第182章 念頭誕生的血肉之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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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章 念頭誕生的血肉之軀

  梨煒的資料還沒曹晏修說的清楚,許義從上到下用眼神掃完,便放下了。

  石城的資料和許義自己調查到的差不多,區別在於,在火居內亂之後,石城銷聲匿跡了很長一段時間。

  大概有那麼三五年時間,石城在這段時間內的資料完全一片空白。

  總不能三五年都在火居里呆著吧————

  三五年時間過後,石城再次出現,搖身一變成了一家洋驅魔公司的業務經理,主要業務是在洋人中產以上家庭中推廣驅魔業務。

  簡而言之,就是驅逐租界內對洋人產生影響的百夜瘴。

  給石城安排工作的人,正是高漢生。

  又是高漢生。」

  當高漢生的名字再次出現在許義面前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幾次三番見到和高漢生有關的情報,絕不僅僅只是「相似神性之間會相互吸引」的原因。

  許義認為,大概率是高漢生在整個火居事件中謀劃著名什麼,所以許義在進行調查的過程中,才頻繁的遇到高漢生有關的情報。

  根據曹晏修這封情報的描述,高漢生是偽湃人在凡俗社會的經理人之一,他拿著偽湃人的錢,資助過很多類似石城這樣的夜遊神。

  這些錢大都不是為了讓他們現在立刻就去做什麼事,而更像是一種對未來的投資。

  偽湃人對本土夜遊神的投資嗎————

  情報中提到,因為偽湃人對【真理教】的投資,高漢生得以進入【真理教】。

  偽湃人————」

  許義唯一打過交道的偽湃人,是匯山巡捕房的警長喬治·斯伯格,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偽湃人兇狠、聰明,且同族彼此之間十分團結,再加上他們根本不在乎俗世道德,所以能做出的事情比普通人多得多。

  話說回來,【真理教】這種唯心教派,其教義本身,就和偽湃人的理念不謀而合只要心裡想要去做某件事,根本不在乎這件事有多奇葩,多瘋狂,更不會思考這件事會產生什麼樣的惡劣後果。」

  石城的情報記錄里,關於高漢生的記錄並不多,僅僅提及了高漢生的偽湃經理人背景。

  偽湃人,真理教,高漢生,石城,喬治·斯伯格————

  許義發現,但凡和偽湃人產生關係的事情,沒有一個是好解決的。

  石城的情報到此為止。

  略有些出乎預料的是,那個渾身爆血管的光頭薛放,上帝天國教的聖兵,關於他的情報,堪稱寥寥無幾。

  情報里只有幾行字,說薛放和幾個奇怪的夜遊神,忽然從西南邊一座大山里冒出來。

  之所以說他們奇怪,是因為他們雖然有神性,但神性並不是自身的靈性祭煉而成,而是通過外力強加在身上的,類似於詛咒。

  這群人坐船來了浦西城,在路上和人發生糾紛,薛放的兄弟們都被沉了綠濱江,只有薛放一人活了下來。

  這情報沒頭沒腦,更沒有收尾,十分不完整。

  蝙蝠耳男的情報,相比於其他人,實在是過於平淡了。

  蝙蝠耳男名叫徐洺澈,家族已經在浦西城繁衍了三代,算是半個浦西城本地人。

  ——

  徐洺澈甚至不算是夜遊神,只是個靈性稍微強大一些的凡人。

  他本身家庭美滿,事業有成,又娶了妻子,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

  誰能想到,火居把他的妻子發展成了下線,甚至將他的妻子從他身邊帶走。

  為了找到妻子,徐洺澈誤入邪魔外道,不惜使用妖物的手段,將自己變成了蝙蝠半妖,才能看到靈性江湖的模樣。

  徐洺澈有些家底,家中耕耘了三代的人脈也派上了用場,他一路追查過去,最終找到了火居。

  —這就是徐洺澈作為「蝙蝠耳男」,出現在許義面前的原因。

  真是個倒霉蛋。」

  許義看完了所有資料,沉默片刻,心中思緒萬千。

  他原本以為,火居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邪教,於的是謀財害命的勾當。

  可沒想到,在深入調查之後,發現火居絕非簡簡單單「教派」兩字就能概括的。


  曹晏修顯然也有些懵,因為他得到的初始情報,和現在調查的情報,情節嚴重程度相差太遠。

  ——

  他甚至不知道還要不要把火居的案子繼續調查下去。

  這案子涉及到偽湃人,按照曹晏修的經驗,但凡一件案子涉及到偽湃人,事情就會變得非常難搞。

  雖然法租界公董局裡沒有偽湃人董事,甚至明確出台法案限制偽湃人遷入法租界,但完全禁止是不可能的。

  偽湃人財力雄厚,人脈發達,即便法租界公董局裡和他們有利益糾葛的董事不多,奈何他們辦事的時候肯砸錢。

  這世道,只要捨得砸錢,就很少有辦不成的事。

  一旦偽湃人花大價錢要把這件事做成,這案子調查起來就不划算了一一旦付出的人力物力超過了可以承受的程度,辦這件案子就是虧的。

  曹晏修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虧損。

  即便法租界的長官明著對他發號施令,一定要把火居這件事查個底掉,可工作是別人的,財力物力是自己的,他若是在這件事裡投入太多財力物力,長官可是不會給他報銷的。

  頂多留下一句「好好干,明年給你升總督察」的虛偽承諾,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兌現。

  一此時此刻,曹晏修心裡思考的正是這些。

  曹晏修喝了口茶的功夫,許義驚訝的發現,曹晏修身上竟然飄出了代表「退縮」的澀苦味。

  啊?!老曹不準備繼續查了?」

  許義簡直猝不及防。

  曹晏修如果不準備繼續查下去,許義就要費事了。

  許義的目標,是高漢生。

  從現在的情況看來,高漢生不僅僅有著多個組織的多重身份,還有偽湃企業勢力的背景。

  如果法租界巡捕房的力量不介入,我再想查高漢生,只能憑藉自己的力量去抗衡偽湃人的勢力了————

  開什麼玩笑!

  許義想要說服曹晏修繼續查下去,但他想了又想,一時間根本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一旁的魏箐始終沒有說話。

  在青幫,魏箐既不是葉海先生這一脈的人,也不是曹晏修背後那位「鴻爺」一脈的人。

  魏箐當初進入青幫之後,師父遠走他鄉,他這一脈一個大佬都沒有,雖然還有師兄弟管著一些產業,但在青幫內基本上沒什麼話語權。

  魏箐能被青幫選拔進入匯山巡捕房,不僅僅只是因為鴻爺看中了他的個人能力,還因為他身份「清白」,在青幫內沒有靠山,可以隨意拿捏。

  至於魏箐本人————

  魏箐其實挺老實本分。

  作為鴻爺這一脈的重要人員,曹晏修幾乎可以說是他的老大,既然曹晏修說要他來幫忙,他便來了。

  恰好他又和許義有並肩作戰的交情,更別說許義還把下一次登高的方案給了他,這個恩情,他是記得的。

  所以,既然來了,他就要好好幫忙,把事情給辦清楚了。

  在整個辦公室里,他才是真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那個。

  小東門巡捕房二樓政治處辦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唯有小煤氣爐里火焰在悄聲跳躍,火上小水壺裡的水還沒沸,但已經有熱氣升騰出來。

  忽然,一陣機械相互敲打的「嘀嗒」聲打破了沉默。

  來電報了。

  許義驟然回過神來,立刻意識到,這封電報,應該是艾達·希爾傳過來那關於偽人的身份資料。

  曹晏修精神一振,來到另一面牆旁邊的電報機前。

  浦西城擁有電報機的單位相當少,除了浦西電報局之外,就是一些大型的私營電報公司。

  比如公共租界的大東電報公司,太平洋電報公司,以及法租界的郵政電報系統之類。

  非專業的電報機構,比如海關總稅務署,大型報館,以及銀行之類的外資企業,也有自己的電報收發辦公室。

  如小東門巡捕房政治處這般,擁有幾乎可以稱之為「私人電報機」的地方,在整個浦西城也是屈指可數。

  許義剛來,不清楚這其中的門道,一旁的魏箐就心裡比較明白,所以對曹晏修又多了一些敬畏。


  小東門巡捕房的電報機,不設在督察長辦公室,而設在政治處辦公室,這種待遇,在整個法租界的諸多公立單位中,也是獨此一份。

  這本身就已經說明很大問題相較於法租界其他的政治處主任而言,曹晏修是存在很大特權,也存在更多來自上峰的青睞。

  曹晏修來到電報機前坐下,戴上黑色雙耳電磁聽筒,抄錄摩爾斯電碼。

  正常情況下,是要按照四碼數字編碼系統即中文電碼本,將摩爾斯電碼轉換成文字。

  每個漢字對應一個摩爾斯電碼中的四位數字,曹晏修顯然經驗老道,他甚至可以在不對照中文電碼本的情況下,邊聽,邊抄錄,邊轉換文字。

  片刻之後,曹晏修轉換完了文字,也大概知道了這封電報里的內容。

  他拿著三張印有密密麻麻小字的偽人信息資料,猶豫了沒多久,最終決定讓許義和魏箐知道。

  「你們看看。」

  許義接過資料,魏箐也湊了過來。

  曹晏修的字並不秀氣,更不沉穩,反倒出乎預料的鋒芒甚多,一眼看去十分凌厲。

  而紙張上並不是一篇規規矩矩完完整整的資料,而更像是某個人的「自白」:

  《我曾經走入火焰之中,成為了偽人。

  我追求那虛偽的「真理」,做錯了很多事,害苦了很多人。

  如果沒有梨教授的幫忙,把我帶離火居,我恐怕還要繼續錯下去,不知什麼時候才是終結。

  梨教授已經五十多歲的年紀,精力身體都不如年輕人了,我還要這麼麻煩她,真是不好意思。

  在梨教授的幫助下,我開始了針對自身的反思和修補。

  最重要的,是對「偽人」本身的認知一偽人,非人哉。

  看起來像人,實際上不是人,僅僅只是一個念頭。

  詭吊的是,這念頭,竟能憑空誕生出血肉之軀。

  偽人像極了百夜瘴中的「怪」,因為「怪」也是因一個念頭而生的。

  不同之處在於:

  怪因執念而生,需要生靈的執念足夠強大,需要生靈本身靈性足夠強。

  怪的肉身是假的,是靈性幻化而來。

  偽人因火居的真理而生,需要認可火居的真理,而對生靈本身的靈性沒太大要求。

  偽人的肉身是真的,是真真正正的血肉之軀。

  也就是說,火居那台列車,能夠批量生產「怪」,且所有怪都擁有同樣的執念,為之努力奮鬥。

  真是恐怖!

  我成了偽人,有了血肉之軀,現在又離開了火居的範圍,不再受「真理」執念的影響。

  那麼,我現在是真人了嗎?

  梨教授沒有告訴我答案。

  我不想再思考這件事了。

  我只知道,我是完整的。

  我只想作為人類,好好活著。》

  許義看到這裡,忽然明悟到什麼,抬頭看向曹晏修。

  曹晏修把煙放下,右手中指把眼鏡頂上鼻樑高處:「你猜的沒錯,這些文件,來自浪川。」

  浪川,那個曾經調查火居的小東門巡捕房密探!(第二卷第56章)

  他竟然被梨煒從火居里撈出來了?!

  許義腦袋裡迅速閃過梨煒在火居里說過的話:

  我是蒸汽科學教的忠實信徒,名叫梨煒。」(第二卷第63章)

  許義恍然間明白了一件事,脫口而出道:「梨煒是信仰蒸汽科學教的原教旨主義者,在蒸汽科學教分裂之後,她並不認同真理教如今的觀念。

  一她並不完全認同火居如今的「真理」。

  她把浪川救出來這件事,就是對她行為動機的最好證明。

  所以,她是可以被我們團結的對象。」

  饒是曹晏修已經打算放棄調查火居的案子,此時也忍不住讚嘆道:「是的。」

  聽著許義把這話說出來,曹晏修心中悔意更甚。

  如果為了這麼個賠本生意,把許義這麼精幹的部下折了進去,該是多大的損失?

  這年頭是不缺人,可這年頭也是真的缺人才,曹晏修也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了,做事得力又稱他心意的幹將,當真只有許義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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