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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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源的武館,藏在城南一片擁擠的民居深處,門臉不大,黑漆木門上連塊牌匾都沒有,只門楣兩側貼著褪了色的「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蛟龍」的對聯,透著一股舊江湖的草莽氣。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裡面卻別有洞天。

  前院寬敞,地面用三合土夯實得平整堅硬,兩側擺著石鎖、木人樁,角落裡還放著幾個盛滿水的大缸,是練鷹爪力一類硬功的傢伙事。

  幾個穿著短褂的年輕弟子正在晨練,呼喝聲帶著朝氣,見石源進來,紛紛停下行禮,目光好奇地掃過竹觀魚和李芸。

  石源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便領著二人穿過前院,徑直走向後院一間不起眼的廂房。

  廂房內陳設簡單,一桌,四椅,一張硬板床,牆上掛著一幅墨色淋漓的「武」字,筆觸虬勁,透著一股沉猛的味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味和鋼鐵摩擦後留下的腥氣。

  石源反手閂上門,屋內光線頓時暗淡下來,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他走到桌邊,拎起桌上的粗陶茶壺,給三人各倒了一碗涼茶,自己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

  他看向竹觀魚:「這位竹師弟,不知是拜在哪位師叔伯門下?」

  竹觀魚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笑容,不閃不避地迎著石源的目光:「小弟入門日淺,蒙玄璣師叔收錄。月前,有幸得蒙師祖臨終前,指點過一二。」

  「師祖……」石源身軀明顯一震,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緊接著便化為深切的悲痛與一絲茫然,「師祖他老人家……果真……」

  李芸輕輕頷首,證實了他的猜測。

  石源沉默下來,粗大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陶茶碗的邊緣,良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略顯陰涼的房間裡凝成一道白霧:「我早年下山時,曾遠遠見過師祖一面……那時我便知道,那是我們終其一生也難以企及的境界。沒想到……」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轉而看向竹觀魚,眼神已與先前不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師祖凌清玄,在歸真門弟子心中是近乎神話的存在。能得其臨終指點,哪怕只有一二,也絕非尋常。

  「竹師弟能得此機緣,福緣深厚。」石源語氣誠懇了些,「不知師弟如今……修為到了何種境地?」他還是忍不住試探,畢竟竹觀魚看起來太年輕,氣息也過於平和。

  竹觀魚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的粗木桌面上輕輕一點。

  沒有聲響,沒有運勁的徵兆。

  但在他指尖離開桌面的瞬間,一個清晰無比、深達半寸的指印,赫然留在了堅硬的木質上!

  指印邊緣光滑如琢,沒有絲毫毛刺,更奇異的是,指印內部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正散發著肉眼可見的寒氣,使得周遭空氣的溫度都驟然降低了幾分。

  《凝冰勁》!而且絕非初入門徑的火候!

  石源瞳孔驟縮,他自身也是六段好手,眼力不凡,自然看得出這一指的厲害。

  並非其破壞力,而是那種舉重若輕、勁力凝練到極致,並且屬性特徵如此鮮明的掌控力!這絕非普通六七段武者能做到。

  他看向竹觀魚的眼神徹底變了,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霧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強者由衷的認可。他抱了抱拳,語氣更加鄭重:「石某眼拙,師弟勿怪。」

  「石師兄客氣了,一點微末伎倆,不足掛齒。」竹觀魚收回手指,語氣平淡,「眼下,還是正事要緊。」

  「對對,正事要緊。」石源連連點頭,神情凝重起來,「不瞞二位,我雖在這南京城廝混,掛著個武館的名頭,但早些年打拼傷了根基,如今也就勉強維持,圖個溫飽安生,江湖上的核心紛爭,已很少摻和了。門內近年變故,所知甚少,只聽聞一些模糊消息,心中一直掛念。」

  他嘆了口氣,繼續道:「至於師祖提及的南京武者失蹤案……水,很深。」

  他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了眼外面練武的弟子,壓低聲音:「南京城如今龍蛇混雜,軍閥、青幫、各大洋行、還有東瀛人……幾股勢力盤根錯節,表面上一團和氣,底下為了利益,什麼髒事都幹得出來。」

  「失蹤的武者,據我暗中查訪,前後至少有八人。多是些獨來獨往的散人,或者像『威遠鏢局』李鏢頭那種,小武館的頂樑柱。功夫都不弱,最低也是八段,最高……據說有一位接近六段的拳師,也沒了蹤影。」

  「出事地點很散,城西、下關、甚至秦淮河邊上都有,時間嘛,多在午夜前後,人煙稀少之時。」


  竹觀魚靜靜聽著,忽然插話:「手法如何?現場可有打鬥痕跡?」

  「乾淨!」石源吐出一個詞,臉色難看,「太乾淨了!就像人走著走著,憑空蒸發了一樣,少數幾處疑似現場,除了些許凌亂腳印,找不到任何像樣的打鬥跡象,連血都很少見。」

  李芸清冷開口:「對手很強,或者……用了非常手段。」

  石源點頭:「我也是這麼想。而且,我懷疑有內應,或者至少,對方對南京城裡的武者情況了如指掌,才能如此精準地下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暗中查過,這些失蹤的人,彼此間並無太多關聯,武功路數也各不相同,硬要說共同點……大概就是,他們都算不上什麼頂尖勢力的人,失蹤了,除了親朋,掀不起太大風浪。」

  「唯一有點價值的線索,」石源看向二人,「來自一個僥倖逃脫的……算是半個倖存者吧。」

  「哦?」竹觀魚眼神微動,「人在何處?」

  「城西,『濟仁堂』的後院躺著。」石源道,「『斷流刀』吳老二,一手潑風刀法勉強摸到七段門檻,性子火爆。半個月前夜裡,在城西『快活林』酒館跟人起了爭執,對方是個生面孔,言語間頗為囂張。吳老二當時喝了酒,追了出去,第二天被人發現昏死在巷子口,渾身冰涼,武功……廢了。」

  「武功被廢?」李芸皺眉。

  「嗯,丹田氣海被一股陰寒勁力震破,勁力全失,人也變得痴痴傻傻,問什麼都說不清,只會反覆念叨幾個詞……」石源模仿著那恍惚的語氣,「『黑影……快……冷……』」

  黑影,快,冷。

  竹觀魚與李芸對視一眼,這三個詞,與那晚他們在城西感受到的窺視感,以及功法特徵,隱隱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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