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牡丹亭·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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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風裹著水汽,吹不散百樂門堂會裡繚繞的煙雲。

  香水、雪茄、頭油的膩香,混著茶點甜膩的熱氣,沉甸甸壓在大廳鎏金飾彩的穹頂下。

  西裝革履的洋人、長衫馬褂的華商、珠光寶氣的太太小姐,如同色彩斑斕的魚群,在琥珀色的燈光與軟絨地毯上游弋、低語、輕笑。

  竹觀魚跟在趙宏武身後半步,一身靛青長衫,料子普通,漿洗得卻極挺括,襯得他身形清瘦,面容淨白。

  他微微垂著眼,嘴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略帶拘謹的笑意,像極了跟著家中長輩出來見世面的清秀後生。

  唯有偶爾抬眼掃視時,那眸光深處一掠而過的沉靜,才與這滿場浮華躁動格格不入。

  「媽的,這洋人的地界,規矩就是多。」趙宏武扯了扯頸間領結,這玩意兒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今日難得又穿了身藏青西裝,頭髮抹了油,根根向後梳攏,露出飽滿額頭和銳利眉眼,那股草莽豪氣被強行約束在筆挺的布料里,反倒透出幾分生硬的悍利。

  他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身旁幾人聽見。

  張把頭幾個碼頭心腹嘿嘿低笑,他們也是一身不合體的西裝,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二少爺稍安勿躁,」竹觀魚聲音溫和,遞上一杯溫茶,「既是史密斯洋行做東,來的又都是滬上有頭臉的人物,場面功夫總要做的。」

  趙宏武接過茶杯,一口飲盡,咂咂嘴:「還是酒得勁,這勞什子堂會,無非是洋人顯擺,一群蒼蠅聞著味過來捧臭腳,沒勁透頂。」

  他雖不滿,音量卻壓低了。

  碼頭風波剛過,大哥趙元武與史密斯洋行牽扯甚深,此刻不宜再橫生枝節。

  今日來,是給面子,也是探風聲。

  竹觀魚微笑不語,目光已將這富麗堂皇的大廳、往來賓客的神態盡收眼底。

  洋人矜持中帶著優越,華商熱絡里藏著算計,幾個政府官員模樣的,則周旋其間,笑容圓滑。

  忽然,廳內光線暗下,只留舞台中央一束追光。

  喧譁聲漸歇。

  一名穿著黑色燕尾服、油頭粉面的司儀走上台,用中洋夾雜的腔調高聲道:「諸位尊貴的來賓,接下來,請欣賞今晚最令人期待的節目——由滬上丹桂戲班新晉台柱,白小樓白大家,為我們獻上崑曲《牡丹亭·驚夢》!」

  掌聲稀稀落落響起,多是華人賓客捧場。

  洋人們則交頭接耳,顯是對這中國傳統戲曲興趣缺缺。

  鑼鼓點輕輕敲響,如雨打芭蕉。

  一道纖細身影,裊裊娜娜步入光暈之中。

  霎時間,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十六歲的白小樓,尚未完全長開,身量纖穠合度,穿著一身素雅水秀的杜麗娘戲服,頭面點翠,粉黛薄施。

  她微微垂著頭,水袖輕攏,尚未開腔,那通身的風致,已如一幅氤氳著江南煙雨的水墨畫,清新脫俗。

  她抬起眼。

  眸光清亮,似秋水寒星,卻又籠著一層極淡的、與這年紀絕不相稱的輕愁。

  燈光下,她眉宇間那抹若有若無的憂色,非但不減其色,反添了一種觸動心弦的脆弱之美。

  竹觀魚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倒是副好相貌。」趙宏武也挑了挑眉,他不好戲曲,但欣賞美色是男人的天性。

  笛聲悠揚而起。

  白小樓啟唇,聲如其人,清越婉轉,穿透喧囂,直抵人心。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一字一句,珠圓玉潤,纏綿悱惻。

  她身段隨唱詞流轉,水袖拋灑,蓮步輕移,每一個眼神,每一個指尖的微顫,都恰到好處,將杜麗娘遊園驚夢的痴與怨,演繹得淋漓盡致。

  台下徹底安靜了。

  即便是聽不懂唱詞的洋人,也被那哀婉的旋律、少女絕美的姿態和極具感染力的表演所吸引。

  竹觀魚靜靜看著。

  他不通音律,卻懂人心。

  這白小樓的戲,好得有些出乎意料,不止是技藝,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情」在裡面,真切得令人心驚。


  但這份「情」里,又摻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如同精美的瓷器,美則美矣,卻隱有裂痕。

  一曲終了。

  餘音繞樑。

  片刻寂靜後,掌聲如雷般爆發,遠比開場時熱烈得多。

  華人賓客紛紛叫好,幾個洋人也跟著用力鼓掌,目光灼熱。

  白小樓立在台中,微微喘息,額角沁出細汗,向著台下深深鞠躬。

  抬首時,臉上已換上柔順得體的淺笑,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

  就在她目光掃過台下某處時,極其短暫的一霎,竹觀魚捕捉到她瞳孔細微的收縮,隨即又恢復自然。

  那是一種極力掩飾的恐懼。

  竹觀魚的視線順著她剛才的視線方向,不著痕跡地滑過去。

  那是靠近舞台左側的一張桌子。

  坐著幾個洋人,其中主位上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穿著考究絲綢西裝、指間夾著雪茄的白人男子。

  他並未像旁人那樣熱烈鼓掌,只是微微頷首,嘴角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玩味的笑意,仿佛欣賞的不是藝術,而是某種有趣的收藏品。

  竹觀魚認得他。

  史密斯洋行的經理,羅伯特·史密斯,趙元武的重要合作夥伴。

  他身邊站著一名華裔跟班,穿著西服,梳著油頭,眼神精明而倨傲,正附在史密斯耳邊低語著什麼。

  史密斯聽著,目光始終未離台上的白小樓。

  白小樓已再次鞠躬,退入後台。

  掌聲漸歇,廳內恢復喧鬧,侍者穿梭著添酒送水。

  賓客們議論紛紛,多是讚嘆白小樓才藝。

  「嘖,這小姑娘,確實厲害。」趙宏武摸著下巴,「唱得老子心裡都有點酸溜溜的。」

  「確是難得。」竹觀魚附和,放下茶杯,語氣尋常,「二少爺可要再去添杯酒?」

  「走。」趙宏武起身,他實在膩味這場合,想去偏廳透透氣,那邊設有酒水台。

  幾人剛走到偏廳入口,卻見不遠處一陣小小騷動。

  是史密斯那一桌。

  史密斯正笑著與同桌几人說話,那名華裔跟班則攔住了班主模樣的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史密斯先生非常欣賞白大家的藝術,想請白大家稍後移步,參加一個小型私人沙龍,與幾位來自歐洲的藝術鑑賞家交流一番。」

  班主是個乾瘦中年人,滿頭大汗,搓著手,一臉為難:「陳先生,這……小樓今日連唱兩場,已是極乏,且班子裡規矩,卸了妝就不見外客,您看……」

  那陳先生笑容冷了幾分:「班主,史密斯先生是滬上文化藝術交流的積極推動者,更是丹桂戲班的常客,這次沙龍機會難得,對白大家未來的前程大有裨益,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對吧?」

  他話語裡的壓力,隔了幾步遠都能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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