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鐵勒 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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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鐵勒 篝火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血色。

  阿史那鐵勒站在營帳中,腳下踩著他兄長那張因意外而不敢置信的臉。

  生機正在不斷流失,但那雙眼睛還死死瞪著他,嘴唇無聲地開合,似乎還想重複那句話:「骨力————收手吧————」

  收手?

  鐵勒只覺得一股煩躁湧上心頭,他忽然有些後悔了。

  匕首切入皮肉的感覺猶在心頭,喉骨在刃下碎裂的震動更是未曾忘記,溫熱的血早已浸透指縫。

  太快了。他還沒看清楚兄長眼中最後一點光熄滅的瞬間,沒來得及品味那究竟是痛苦還是解脫。

  他本應該慢一些才是。

  應該讓這過程再長一些,仔細聆聽對方不甘的哀嚎,看著對方像折腿野狗一樣在地上爬才是————為什麼當時就讓他那麼容易死了?一種未盡興的焦躁感,像蟲子一樣在啃咬著他的意識。

  阿史那鐵勒猛地睜開眼。

  灰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適應著王帳門帘透入的日光。

  他坐起身,覆蓋的狼皮大滑落,露出筋肉盤結的結實軀幹,上面縱橫交錯的傷疤在昏暗光線下如同大地乾裂的溝壑。

  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仿佛還能嘗到夢中那份未能盡興的渴求。

  就是這種感覺一每一次碾碎敵人的意志,看著生命在手中流逝,都讓他體內那股灼熱的「氣」如同野火般升騰,帶來令人戰慄的力量感。

  這力量才是真實的。其他的,都是弱者才需要的藉口。

  帳外傳來腳步聲,停在簾外。

  「單于。」

  是心腹斡魯朵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敬畏。

  他將厚重的皮裘隨意搭上,腰間掛著暗紅血槽的彎刀。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裝飾,他本身,就是恐懼的源頭。

  掀開帳簾,清晨些許寒氣湧入。斡魯朵立刻垂首,避開了他那雙凍原般的眼睛。

  「說。」鐵勒的聲音卻並不粗糙。

  「單于,南邊的軍隊已經按您的意思,朝著龍夏推進。」斡魯朵快速稟報。「探馬回報,龍夏縮緊了防線,主力聚在帝都附近。另外————似乎只有小股精銳在都城外圍行動,清掉了我們散在外圍的一些行屍。

  「精銳?」鐵勒的薄唇扯出絲弧度。「李擎那老東西的人?還是龍夏皇室養的那些氣宗」?」

  十五年前那場慘敗不由浮上心頭。

  那時他還只是一個跟在父親帳下的青年,眼睜睜看著龍夏大將軍李擎,帶領著手下的氣宗高手,將柔然大軍打得潰敗。

  部族的恥辱,他權力之路上的阻礙————所有這一切,都必須用血來洗。

  接下來龍夏抵抗得越激烈,摧毀他們時帶來的快感就越強,他的心就越發澎湃。

  「讓兒郎們都做好準備,時機快要成熟,我要一舉拿下龍夏。」他要親手碾碎所有擋路的人,就像當年碾碎那些爭奪汗位的血親一樣。

  鐵勒略帶期待地下令道:「我要在冬天封路前,站在龍夏的城牆上。明日大軍開拔,告訴各部原地休整。」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為柔然獻身的時候到了。他們所有人————都是力量的養料。」

  斡魯朵眼神狂熱:「是,單于!」

  阿史那鐵勒不再說話,只是矗立在那裡,望著麾下大軍開始調度。

  。。。。。

  白羽已經帶著收集的情報朝龍夏都城飛去。原本安森打算讓烏恩這位柔然部落的首領同白羽一塊撤離,不過烏恩表示現在心中已無牽掛,只想留下來組織人手做最後的抵抗。

  花木蘭知道這不過是破罐子破摔罷了,倘若他說的情報都是真的,那麼他們這點人面對柔然軍」必然沒有反抗之力,何況還有數量不明的行屍存在。

  安森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揮手撤去營帳中的隔音魔法,兩人隱去身形,戒靈也回到了戒指之中。

  「報!」

  「進來。」

  「首領,今早單于有令,明日大軍開拔,各部原地休整,不得隨意遷徙。」

  來者是一位中年漢子,正對著烏恩匯報下午王帳傳出的命令。


  「知道了,今晚多殺幾隻羊,大家晚上都放開了吃。你先下去吧。」烏恩似乎早就預料到這一天。

  「是。」

  隨著漢子告退,烏恩對著安森等人的方向問道:「兩位還在嗎?天色已經不早,如果不嫌棄的話不妨留下來一同用餐。」

  營帳的門帘尚未關上,借著逐漸昏黃的日光,可以看到外面集市中不少孩童正在嬉鬧。

  安森略作思索,沒有拒絕烏恩的邀請。花木蘭確實需要進食補充體力,況且柔然大軍明日才開拔,他們稍作休整,待夜深人靜時再潛入探查,時機更為合適。

  隨著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被地平線吞沒,營地點燃了數堆篝火,躍動的火焰驅散了草原夜晚的寒意,也映照著一張張神色複雜的面龐。

  聚集在此的各個部族殘存者,已自髮結成同盟,總數不過四百餘人,其中青壯男子僅六十人左右,更多的是婦孺和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眾人見是首領烏恩的客人,便也無人上前質疑,哪怕安森和花木蘭這兩位衣著明顯是龍夏風格的陌生人,也並未流露出敵意,只是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安森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無論是努爾的沙漠之城、拉雅的港口,還是神秘的海底王國,他經歷過太多這樣的目光。

  花木蘭卻有些不自在,作為北境軍戶之女,她從小耳濡目染的都是柔然人兇殘野蠻的傳聞,以及十幾年前那場父親險些喪命的入侵戰爭。

  可眼前這些柔然普通民眾,除了服飾和口音,相貌與龍夏人並無太大差異,就連那些追逐嬉戲的孩童,臉上的笑容也一樣純真無邪,這讓她心中固有的印象產生了一些動搖。

  烏恩陪同兩位客人到來後,晚會便正式開始了。十餘名漢子和幾位廚娘抬上了早已宰殺處理好的肥美羔羊,架在篝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的響聲,誘人的肉香頓時瀰漫開來。

  一同擺上的還有奶疙瘩、烤饢、馬奶酒等草原特色食物。起初,花木蘭還對這種對邊關軍戶而言,也有些略顯粗獷的飲食風格有些拘謹,但很快,周圍熱烈而真誠的氛圍,尤其是孩子們毫無陰霾的笑聲感染了她。

  酒過三巡,食物消耗大半,晚會的氣氛逐漸推向高潮。不知是誰先起了頭,人們紛紛起身,手拉著手,圍著熊熊燃燒的篝火跳起了傳統的圈舞。

  腳步踏著簡單的節奏,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搖曳,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

  幾位大膽的孩子跑過來,伸出小手邀請安森和花木蘭加入。兩人沒有拒絕這份純真的熱情,被孩子們拉著手,融入了那歡快的舞蹈行列。

  在這片星空下的草原上,所有人都沉浸在短暫的忘我與團結之中。

  待到眾人結束舞蹈陸續坐下,花木蘭還覺著有些意猶未盡。

  這時,幾位嗓音嘹亮渾厚的漢子和女子站了起來,其中一人拿出一把古樸的馬頭琴,拉響了悠揚而略帶蒼涼的前奏。

  他們開始帶頭吟唱起草原上代代相傳的古調。歌聲高亢而遼闊,仿佛能穿透夜空,直達蒼穹。

  花木蘭仔細傾聽,雖然因口音問題不能完全聽懂歌詞,但那旋律和歌者投入的情感,讓她大致理解了其中的意思:「嘿蒼茫的草原啊,是生養我們的家園,雄鷹在藍天上自由翱翔,駿馬在綠毯上盡情奔馳~

  風吹草低見牛羊,奶茶飄香暖胸膛~

  無畏那狂風呼嘯,無畏那暴雪嚴寒,願上蒼保佑草原,願親人永遠安康,不同的部落是兄弟,相聚在這營帳旁~

  沒有刀兵,沒有饑荒,幸福如同河水長~

  嗬」」

  這歌聲既有對自由生活的深情讚頌,也有與嚴酷自然抗爭的堅韌不屈,最終都化為對和平與團結的深切渴望。

  篝火啪作響,映照著周圍柔然人的面孔,這一刻,仿佛所有的紛爭都暫時遠去,只剩下歌聲迴蕩。

  。。。。。。

  就連烏雲也被歌聲驅散,一輪明月掛在天空,月光灑在這片遼闊的草原,下方是隨風搖擺著的鬱郁草地,似乎在明月照耀下歡迎遠客的到來。

  夜風拂過他們的發梢,兩人此刻正乘坐在伊夫里特變幻而成的魔毯上,一段時間沒出來透氣的哈基姆也在一旁漂浮著,向著草原王庭所在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滑行。

  「殿下,」花木蘭望著下方在月光中延伸向遠方的朦朧草海,先前晚會的歌聲依舊在她心頭縈繞,她忍不住輕聲問道,「為什麼————柔然一定要和我們龍夏打仗呢?」


  她剛剛親眼見到,柔然同樣有渴望安寧、珍視親情的普通牧民,與龍夏的百姓似乎並無本質不同。

  為何總有人要將他們拖入戰火,讓這些嚮往「沒有刀兵,幸福長流」的人們,被迫走上廝殺的戰場?

  聽到花木蘭這帶著理想主義色彩的疑問,安森的目光也從下方的草原收回,望向遠方那輪似乎能照見古今的明月。

  他不由想起了自己記憶中那個信息發達的所謂的全球化時代,即便如此,戰爭的陰雲也從未真正遠離過人類。

  他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木蘭,或許,戰爭的根源很少在於底層的百姓,而更多在於上層的野心、貪婪,或是恐懼。」

  「你看這草原,」他示意月光下無垠的大地,「它養育了柔然的部落,但也限制了他們的發展。遇到雪災、瘟疫,牛羊成群死去,生存便成了最殘酷的問題。劫掠南方更富庶、更穩定的龍夏,對一些掌權者而言,是一條看似快捷的出路。這是生存的驅動。」

  「而對我們龍夏而言,」他話鋒一轉,「廣袤的農田,繁華的城鎮,需要安定的環境來耕種、貿易。北方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為了守護這來之不易的安寧,我們必須建立起強大的軍隊,築起堅固的城牆。」

  「那位鐵勒汗,」安森提到了關鍵人物,「他統一了柔然各部,擁有了強大的力量。但這力量本身,就可能催生更大的野心。他或許真心相信征服龍夏能為柔然帶來永久的繁榮,或許僅僅是為了滿足個人無上的權欲,當他將整個部族的命運都捆綁在自己的戰車上時,普通的牧民,又有多少選擇的餘地呢?」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沉重:「很多時候,戰爭就像一場巨大的洪流。一旦啟動,身處其中的個體,無論是士兵還是平民,往往都只能被裹挾著前進,難以自主。我們此刻看到的這些渴望和平的柔然人,在特定的時刻,也可能因為忠誠、

  恐懼、或者單純的生存需要,拿起武器走向戰場。這就是戰爭的悲劇性所在。」

  「所以,」安森總結道,「我們此刻要去做的,就是查明真相,要找到掀起戰爭的源頭一—那位單于,以及他背後可能存在的邪惡力量。若能阻止他,或許不僅能解救龍夏於危難,也能讓這片草原上無數像先前部落中那些普通人,免於家破人亡的命運。」

  花木蘭靜靜地聽著,她已經明白,簡單的善惡二分無法解釋這紛爭,而作為戰士,她需要守護的,是那些渴望和平生活的普通人。她心中的信念似乎更加清晰了幾分。

  「好像就在前面了!」一直在魔毯前方漂浮著沒有出聲,正cos掌舵船長的哈基姆,遠遠的便從視野中看到了草原上那連綿不斷的營帳,出聲提醒道。

  安森也隱約感受到了前方傳遞而來的一股令人不適的氣。這是眾多歷戰之人無意識中散發出的氣息,充滿狂躁之感。

  這股似乎融為一體的氣息甚至能影響安森的感應,他無法精確感應到這其中是否有特殊的存在。好在王帳在成片的營帳中也顯得特別醒目,具有夜視能力的安森自是遠遠地便望見了那個鶴立雞群的大帳。

  由於還不確定這位單于到底實力如何,只能初步判斷對方至少有B級戰力的安森,在靠近營地前便再次主動將自己等人縮小,儘量以動靜最小的方式接近對方的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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