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醒悟 石宴與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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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分鐘後,毛格利喚來另一隻狼。

  兩頭野獸循著河狸夫婦的氣味,一同朝堤壩狂奔而去。當然,等他們趕到的時候,屋裡早已人去樓空。

  由於天上落下的雪花覆蓋了一切——兩隻狼花了不少時間在找到地道和相連的出口,又費勁的訓著空氣中淡淡的氣味朝著安森他們離去的方向追出。

  與此同時,矮人揮鞭趕著馴鹿,雪橇載著女巫與埃德蒙穿過拱門,駛入一片幽暗酷寒的曠野。

  這段旅程對埃德蒙而言簡直是酷刑。不到一刻鐘,胸前已積滿雪花剛抖落些,新的雪片又簌簌堆上來,他早已累得挪不動腿。轉瞬之間,渾身便濕透了。

  他難受得幾乎要哭出來!隨著糖果的魔力消散,他早已經想明白了,女巫壓根沒打算讓他當什麼國王。

  先前他還在心裡一遍遍說服自己,女巫仁慈善良,投靠她才是明智之舉,如今想來,當時簡直是鬼迷心竅了。

  此時此刻,他願付出一切代價,只求能回到家人身邊!

  他只能拼命相信這一切不過是場夢,下一秒就會驚醒。

  雪橇不斷前行,周遭的一切也愈發像場光怪陸離的夢。

  時間很快來到了次日清晨,陽光明朗,他們仍在雪原上疾馳。

  雪橇未曾停歇,四下里靜得出奇,唯有鹿蹄踏雪的簌簌聲,與馴鹿挽具的吱呀聲在曠野間迴蕩。

  「那是什麼?停下!」終於,女巫開口了,雪橇應聲停住。

  埃德蒙滿心盼著她能提提早飯的事,可女巫停車另有緣由。

  不遠處的樹下,正有一小群生靈歡聚一堂:一隻松鼠帶著妻兒,兩個樹精,一個矮人,還有一隻年邁的犬狐,圍坐在一張小桌旁的凳上。

  埃德蒙看不清他們在吃什麼,卻聞到一股誘人的香氣,桌上似乎還點綴著冬青葉,恍惚間竟像有布丁之類的美食。

  雪橇停下時,犬狐剛站起身,右前爪端著個玻璃杯,像是正要致辭,可當他們瞧見雪橇停下,看清上面坐的是誰時,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了。

  松鼠爸爸舉著叉子正要送進嘴裡,動作猛地頓住;一個樹精叼著叉子僵在原地;小松鼠們嚇得吱吱直叫。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女巫發問,無人應答。

  「說話,你們這些賤民!」她厲聲呵斥,「非要我的矮人用鞭子幫你們把舌頭拽出來嗎?這般大吃大喝、揮霍放縱,這些東西從哪兒來的?」

  「陛下息怒,」犬狐顫聲說,「是別人送的。容小的斗膽,為陛下您的安康乾杯——」

  「誰送的?」女巫打斷它。

  「聖……聖……聖誕老人。」犬狐結結巴巴地吐出幾個字。

  「什麼?」女巫咆哮著猛地跳下雪橇,幾步就衝到那群嚇破膽的生靈面前,「他沒來過!絕不可能來過!你們好大的膽子!快說你們在撒謊,我或許還能饒你們一命。」

  「他來過——真的來過!」小松鼠慌慌張張的尖聲叫道。

  埃德蒙看見女巫狠狠咬住嘴唇。

  隨即,她舉起了魔杖。「哦,不要,求求您,別這樣!」埃德蒙失聲喊道,他還妄圖上前阻止女巫施法,可話音未落,女巫已揮動魔杖。

  那剛剛還歡樂的小集體瞬間化作一堆石像——其中一個的石嘴裡,還永遠插著那把石叉子;他們圍在石桌旁,桌上擺著石盤子和一塊布丁。

  「至於你,」女巫狠狠扇了埃德蒙一記耳光,轉身爬回雪橇,「給你個教訓,看你還敢為奸細和叛徒求情。走!」

  埃德蒙生平第一次為別人感到難過。想到那些小石像將永遠坐在那裡,熬過一個個死寂的晝夜,一年又一年,直到青苔爬滿全身,最終連面容都碎裂風化,他心裡湧起一陣說不出的酸楚。

  他們不停地趕路。很快,埃德蒙發現雪橇駛過濺起的雪花,比昨夜潮濕了許多,身上的寒意也漸漸消退,天色變得霧蒙蒙的。

  實際上,每過一分鐘,霧氣就更濃一分,氣溫也更高一些。

  雪橇跑得不再順暢,起初他以為是馴鹿累了,可很快便意識到並非如此。雪橇顛簸得厲害,像是撞上了石頭。任憑矮人如何揮鞭抽打可憐的馴鹿,速度還是越來越慢。

  突然,雪橇猛地一滯,被死死卡住,再也動彈不得。

  埃德蒙望向一棵樹,只見一大團積雪從枝頭滑落,露出了冷杉樹深綠的本色——這是他進入納尼亞後,第一次見到這般鮮活的色彩。然而,他沒來得及細聽細看,女巫的聲音便炸響了:


  「蠢貨,愣著幹什麼!下來幫忙!」

  埃德蒙只能照辦。他下車幫著矮人把雪橇從泥濘的坑裡往外拖。好不容易弄出來後,矮人對馴鹿愈發殘忍,硬逼著它們繼續拉雪橇前行。

  又走了一段,積雪徹底消融,地上不時露出一塊塊青翠的草地。就在這時,雪橇再次停住。

  矮人說,「陛下,雪化得這麼厲害,雪橇根本走不了。」

  「那我們就步行。」女巫說。

  「步行絕無可能追上他們,」矮人的聲音低沉,「他們已經領先太多了。」

  「你是我的奴隸,還是我的軍師?」女巫冷冷道,「照我說的做。把這人類的雙手反綁,攥緊繩子。」

  矮人依言照做。幾分鐘後,埃德蒙發現自己雙手被捆在身後,被逼著拼命趕路。

  腳下是融雪、泥漿與潮濕的野草,稍有踉蹌,矮人便惡語相向,有時還會揮鞭抽打。

  女巫跟在矮人身後,不斷催促:「快點!再快點!」

  眼前的綠色越來越多,積雪的範圍越來越小。更多樹木抖落了滿身雪袍。

  沒多久,無論望向何處,映入眼帘的都不再是皚皚白雪,而是深綠的冷杉,或是櫟樹、白樺與刺榆那黝黑多刺的光禿枝幹。接著,霧氣從乳白變成了金色,很快便徹底散盡。柔和的陽光灑在林間地面,透過頭頂的枝椏,能望見一片蔚藍的天空。

  更奇妙的景象接踵而至。他們拐過一道彎,走進一片銀色白樺樹環繞的空地,埃德蒙看見四面八方都開著小小的黃花。流水聲音傳來,沒過多久,他們竟蹚過了一條小溪。到了對岸,雪蓮花正悄然綻放。

  「少管閒事!」矮人見埃德蒙扭頭看雪蓮花,厲聲呵斥,還狠狠拽了把繩子。

  可他終究攔不住埃德蒙用眼睛去看。

  大約五分鐘後,埃德蒙注意到一棵老樹的樹根旁,開了十幾朵番紅花,有金的、紫的、白的。緊接著,一陣比流水更悅耳的聲音傳來——小路旁的樹枝上,一隻鳥兒突然啾啾唱起歌,仿佛是個信號,霎時間,四面八方都響起了嘰嘰喳喳的鳥鳴,百鳥齊鳴,熱鬧非凡。

  「快點!再快點!」女巫焦躁催促。

  霧氣徹底散盡,天空愈發澄澈蔚藍,不時有潔白的雲團匆匆飄過。

  寬闊的林間空地上,報春花肆意綻放。微風吹過,搖落樹枝上的水珠,將清涼芬芳的氣息拂在趕路者的臉上。

  樹木都煥發出勃勃生機:落葉松與白樺抽出翠綠的新芽,金鍊花綴滿枝頭,一片金黃;樹木很快舒展了精緻透明的新葉,走在樹下,連光線都染上了一層綠意。一隻蜜蜂在他們腳邊嗡嗡飛過。

  「這不是融雪,」矮人猛地停下腳步,聲音發顫,「這是春天!我們怎麼辦?您的冬天被摧毀了!是阿斯蘭乾的!」

  「誰再敢提那個名字,」女巫說,「立刻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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