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你不是一個人
明朝中期的鎮守太監權柄極大，而且他所管轄的層面通過各種官方或是非官方的手段，得以蔓延到整個省的軍事、行政、民生或是監察等多個官府衙門之中。
浙江省鎮守太監梁瑤看著楊知府的眼神異常不善，而右布政使馬卿同樣注意到了這一點，只不過他立刻用譏諷的語氣吩咐道：「把這個大逆不道的閹人拿下！」
梁瑤霍然看向他。
在場品級最低的武官只有陸百戶，陸淵只能走到門口，又喊進來幾名衛所兵，讓他們把地上的賴公公拖了出去。
今日在場的，除了陸百戶，幾乎沒人得到滿意的結果，就連周榮似乎也有些困惑。
陸淵儘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片刻後他就意識到周圍人都在看他。
一直沒有說話的巡按御史歐珠對他露出笑容：
「先前聽說陸百戶是為爹娘報仇憤然手刃倭寇，而後今日我等初至鄞縣，便又聽說陸百戶新立功勞，於家於國，陸百戶可謂孝順忠貞，陛下賜刀之意，陸百戶當謹記於心。」
「卑職多謝陛下聖恩，多謝御史教誨。」
陸淵一句多餘的話也沒說，他看到周榮對他做了個退場的手勢，於是陸淵主動對這幾位「老爺」躬身施禮，然後退出大堂。
賴恩那副死狗一般的樣子已經被所有人看到，所以庭院裡此刻一片死寂，部分原來依附賴恩的千戶百戶臉色慘白，朝廷懲治官員尚且會留一些體面，但對於他們這些武夫，朝廷可就不會那麼好說話了。
當又一個身影出現在大堂門口時，大家又看了過去，看著明明身份比賴恩低得多的陸百戶就這般施施然的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柄據說是皇帝親口御賜下來的繡春刀。
按理來說，繡春刀只是錦衣衛內部中高層武官能佩戴的佩刀，雖然少見，但不至於稀有，有些已經沒落的武官家裡沒準都會有一把繡春刀。
如果皇帝真是要重賞陸淵，正常來說賜一件飛魚服或是類似的服飾，除此之外還要再加上一些官職。
一把刀的價值本來不高，卻因為皇帝的御賜而顯得格外特殊。
在官場上，特殊就意味著特權。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才使得大堂里的幾個人大惑不解，壓根猜不出皇帝的意思，他們更不明白為什麼內閣沒有在這件事上推波助瀾，直接弄死一個鎮守太監。
他們這些大人物一時半會都想不明白，庭院裡的那些中底層武官一見到陸淵，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先後對著陸淵躬身施禮。
「見過陸百戶。」
「見過陸百戶。」
「陸某仰仗聖恩得以生還，又承蒙諸位的幫助殺了賊寇，僥倖得了賞賜，屬實是慚愧。
近來寧波多賊寇，還要勞煩諸位同僚和某一同努力，為朝廷效命立功！」
這場面話說的漂亮，大家的臉色好看了很多。
下午的時候，陸淵又被叫回了府衙。
楊知府沒有早上那麼狼狽了，看到陸淵之後，他居然笑出了聲。
「幸虧昨晚你殺了那麼多海寇，右布政使他們答應會替本府向朝廷上疏免罪，興許最後本府只需要罰俸。」
楊知府對此滿不在乎，罰俸對於他這種官員而言，簡直比罵他兩句還溫柔，誰缺那點俸祿？
而且比起自己的失敗，賴恩更是慘敗，楊知府不在乎誰是贏家了，反正他要賴恩死。
「來，你快坐。」
楊知府一眼就看到陸淵腰間的佩刀，連忙道：「給我看看。」
這柄額外鑄造的繡春刀樣式偏向於雁翎刀，便於對敵廝殺，耐用卻又不乏精緻做工，不愧是皇家造物，楊知府摩梭著刀柄，陸淵從他手裡把刀奪了回來。
楊知府嘖了一聲：「陛下御賜的繡春刀，尋常人家都是擺在家裡拱起來的，誰像你這樣天天掛在腰上到處逛？」
「陛下旨意說了，讓卑職拿這柄刀殺敵，若是供在家裡，卑職豈不就是抗旨不遵了？」
「隨你隨你。」
楊知府搓了搓手，寧波這件事算是了結了，皇帝已經在朝堂上做出了偏向，內閣大概也是樂得順水推舟，以至於楊知府心心念念避開的那些「審查」，現在一個都沒展開。
巡按御史歐珠只是跟著右布政使過來逛一圈，可謂是雷聲大雨點小，差點沒把寧波府上下官員給嚇死。
「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帶著你的百戶所去周圍多轉轉，或者說，你就待在鄞縣也可以，反正你這輩子都夠活了。」
在楊知府看來，陸淵一個月之內升到百戶，又得到了皇帝的這般賞賜，尋常人早已志得意滿到極致，但他從段坤那裡知道，陸淵連青樓和教坊司都沒去，他就知道陸淵這小子野心很大。
但現在自己可就不能無限縱容陸淵了，陸淵的權柄若是大了，不利於自己在寧波府的位置。
「百戶底下，沒人在意，但若是往上，便是一步一個腳印，你可要走好了。」
「卑職謹記府尊教誨。」
「去做事吧。」
陸淵等了片刻，沒看到楊知府再開口提什麼獎勵，他出了府衙之後，直接朝著寧波會館而去。
他在路上臨時換了一身衣服，等到了會館的門前，才向駐守在那裡的差役們出示了百戶牙牌，被差役們恭恭敬敬地送了進去。
寧波會館內外的裝設都極為奢華，就像是後世某些專門用於招商引資的場所一樣，再加上鄞縣本地的財政較好，會館裝修的富麗堂皇。
陸淵找個婢女詢問了幾句，然後直接往裡走找到了一座匾額名為「夏月樓」的小樓，上了二樓，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欄杆旁邊眺望遠處的周榮。
「陸淵，你來了。」
周榮對他微微頷首，目光在陸淵腰間的佩刀上停頓片刻。
陸淵來到他身側，周榮緩緩開口道：「怎麼不去縣衙多看看楊知府，我聽說他可是能繼續留任在這兒做知府的。」
「老爺這次去了杭州一趟，卑職跟著楊知府做事，只覺得處處不舒服。」
「有本事的人，在哪兒都能吃得開，在這兒混熟了就好。」
「卑職是真的喜歡在軍伍之中做事，乾淨利索，不拖泥帶水。」
周榮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片刻後，他輕聲道：「可別讓楊知府誤會了。」
「卑職，本就是老爺手下的百戶。」
「本官這次去杭州，請都指揮使密奏陛下......」
周榮這邊的都指揮使司也密奏皇帝了？
陸淵倒是知道賴恩肯定是密奏了，這樣看來，文官集團必然是也是密奏通報此事。
嘖嘖，地方上行政、軍事、監察三方同時偷偷密奏皇帝，皇帝只要稍稍一對照，馬上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總之，本官現在是無罪，而且升官了。」
周榮對陸淵豎起兩根手指。
「本官現在是從二品的備倭都指揮同知。」
「卑職，見過周同知！」
「行了行了，你這次事情做的不錯，本官會幫你安排升遷的事情，更何況朝廷那邊對寧波衛和定海衛這次的表現很不高興，最近或許也要有所動作了，你手裡的兵馬，越多越好。」
周榮發現陸淵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
「卑職花錢有些大手大腳，先前楊知府好不容易批下來的那點銀子，全都被卑職獎賞給手下將士了......」
周榮挑挑眉頭，沒回話。
陸淵一點都不尷尬，開門見山：「老爺能不能借卑職一點錢？」
「你要多少？」
「三百兩。」
「三百兩夠用麼？」周榮重新別過頭，看遠處的風景。
「本官給你五百兩，你好好籌備人手，本官最近也會留在鄞縣處理各個衛所的事情，你有什麼要求直接跟我說，本官會給你便利的。」
「不過......」
周榮頓了頓，陸淵馬上心領神會道：「卑職一直都是老爺的人。」
「不，你不是我的人，你也不是人。」
陸淵：「......」
「你是一把刀。」
周榮頭也不回的淡淡道：
「你現在是陛下的刀。
別說是本官，誰現在敢用你，誰就是找死。
本官，也只是替陛下行個便利，而你則是要想一想，你作為陛下的刀，你又能做點什麼。」
陸淵沉默了片刻後，開口道：
「卑職今晚就去殺了賴恩，處理乾淨首尾，將此事推到官府身上。」
周榮微微頷首。
「聰明。」
浙江省鎮守太監梁瑤看著楊知府的眼神異常不善，而右布政使馬卿同樣注意到了這一點，只不過他立刻用譏諷的語氣吩咐道：「把這個大逆不道的閹人拿下！」
梁瑤霍然看向他。
在場品級最低的武官只有陸百戶，陸淵只能走到門口，又喊進來幾名衛所兵，讓他們把地上的賴公公拖了出去。
今日在場的，除了陸百戶，幾乎沒人得到滿意的結果，就連周榮似乎也有些困惑。
陸淵儘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片刻後他就意識到周圍人都在看他。
一直沒有說話的巡按御史歐珠對他露出笑容：
「先前聽說陸百戶是為爹娘報仇憤然手刃倭寇，而後今日我等初至鄞縣，便又聽說陸百戶新立功勞，於家於國，陸百戶可謂孝順忠貞，陛下賜刀之意，陸百戶當謹記於心。」
「卑職多謝陛下聖恩，多謝御史教誨。」
陸淵一句多餘的話也沒說，他看到周榮對他做了個退場的手勢，於是陸淵主動對這幾位「老爺」躬身施禮，然後退出大堂。
賴恩那副死狗一般的樣子已經被所有人看到，所以庭院裡此刻一片死寂，部分原來依附賴恩的千戶百戶臉色慘白，朝廷懲治官員尚且會留一些體面，但對於他們這些武夫，朝廷可就不會那麼好說話了。
當又一個身影出現在大堂門口時，大家又看了過去，看著明明身份比賴恩低得多的陸百戶就這般施施然的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柄據說是皇帝親口御賜下來的繡春刀。
按理來說，繡春刀只是錦衣衛內部中高層武官能佩戴的佩刀，雖然少見，但不至於稀有，有些已經沒落的武官家裡沒準都會有一把繡春刀。
如果皇帝真是要重賞陸淵，正常來說賜一件飛魚服或是類似的服飾，除此之外還要再加上一些官職。
一把刀的價值本來不高，卻因為皇帝的御賜而顯得格外特殊。
在官場上，特殊就意味著特權。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才使得大堂里的幾個人大惑不解，壓根猜不出皇帝的意思，他們更不明白為什麼內閣沒有在這件事上推波助瀾，直接弄死一個鎮守太監。
他們這些大人物一時半會都想不明白，庭院裡的那些中底層武官一見到陸淵，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先後對著陸淵躬身施禮。
「見過陸百戶。」
「見過陸百戶。」
「陸某仰仗聖恩得以生還，又承蒙諸位的幫助殺了賊寇，僥倖得了賞賜，屬實是慚愧。
近來寧波多賊寇，還要勞煩諸位同僚和某一同努力，為朝廷效命立功！」
這場面話說的漂亮，大家的臉色好看了很多。
下午的時候，陸淵又被叫回了府衙。
楊知府沒有早上那麼狼狽了，看到陸淵之後，他居然笑出了聲。
「幸虧昨晚你殺了那麼多海寇，右布政使他們答應會替本府向朝廷上疏免罪，興許最後本府只需要罰俸。」
楊知府對此滿不在乎，罰俸對於他這種官員而言，簡直比罵他兩句還溫柔，誰缺那點俸祿？
而且比起自己的失敗，賴恩更是慘敗，楊知府不在乎誰是贏家了，反正他要賴恩死。
「來，你快坐。」
楊知府一眼就看到陸淵腰間的佩刀，連忙道：「給我看看。」
這柄額外鑄造的繡春刀樣式偏向於雁翎刀，便於對敵廝殺，耐用卻又不乏精緻做工，不愧是皇家造物，楊知府摩梭著刀柄，陸淵從他手裡把刀奪了回來。
楊知府嘖了一聲：「陛下御賜的繡春刀，尋常人家都是擺在家裡拱起來的，誰像你這樣天天掛在腰上到處逛？」
「陛下旨意說了，讓卑職拿這柄刀殺敵，若是供在家裡，卑職豈不就是抗旨不遵了？」
「隨你隨你。」
楊知府搓了搓手，寧波這件事算是了結了，皇帝已經在朝堂上做出了偏向，內閣大概也是樂得順水推舟，以至於楊知府心心念念避開的那些「審查」，現在一個都沒展開。
巡按御史歐珠只是跟著右布政使過來逛一圈，可謂是雷聲大雨點小，差點沒把寧波府上下官員給嚇死。
「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帶著你的百戶所去周圍多轉轉，或者說，你就待在鄞縣也可以，反正你這輩子都夠活了。」
在楊知府看來，陸淵一個月之內升到百戶，又得到了皇帝的這般賞賜，尋常人早已志得意滿到極致，但他從段坤那裡知道，陸淵連青樓和教坊司都沒去，他就知道陸淵這小子野心很大。
但現在自己可就不能無限縱容陸淵了，陸淵的權柄若是大了，不利於自己在寧波府的位置。
「百戶底下，沒人在意，但若是往上，便是一步一個腳印，你可要走好了。」
「卑職謹記府尊教誨。」
「去做事吧。」
陸淵等了片刻，沒看到楊知府再開口提什麼獎勵，他出了府衙之後，直接朝著寧波會館而去。
他在路上臨時換了一身衣服，等到了會館的門前，才向駐守在那裡的差役們出示了百戶牙牌，被差役們恭恭敬敬地送了進去。
寧波會館內外的裝設都極為奢華，就像是後世某些專門用於招商引資的場所一樣，再加上鄞縣本地的財政較好，會館裝修的富麗堂皇。
陸淵找個婢女詢問了幾句，然後直接往裡走找到了一座匾額名為「夏月樓」的小樓，上了二樓，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欄杆旁邊眺望遠處的周榮。
「陸淵，你來了。」
周榮對他微微頷首，目光在陸淵腰間的佩刀上停頓片刻。
陸淵來到他身側，周榮緩緩開口道：「怎麼不去縣衙多看看楊知府，我聽說他可是能繼續留任在這兒做知府的。」
「老爺這次去了杭州一趟，卑職跟著楊知府做事，只覺得處處不舒服。」
「有本事的人，在哪兒都能吃得開，在這兒混熟了就好。」
「卑職是真的喜歡在軍伍之中做事，乾淨利索，不拖泥帶水。」
周榮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片刻後，他輕聲道：「可別讓楊知府誤會了。」
「卑職，本就是老爺手下的百戶。」
「本官這次去杭州，請都指揮使密奏陛下......」
周榮這邊的都指揮使司也密奏皇帝了？
陸淵倒是知道賴恩肯定是密奏了，這樣看來，文官集團必然是也是密奏通報此事。
嘖嘖，地方上行政、軍事、監察三方同時偷偷密奏皇帝，皇帝只要稍稍一對照，馬上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總之，本官現在是無罪，而且升官了。」
周榮對陸淵豎起兩根手指。
「本官現在是從二品的備倭都指揮同知。」
「卑職，見過周同知！」
「行了行了，你這次事情做的不錯，本官會幫你安排升遷的事情，更何況朝廷那邊對寧波衛和定海衛這次的表現很不高興，最近或許也要有所動作了，你手裡的兵馬，越多越好。」
周榮發現陸淵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
「卑職花錢有些大手大腳，先前楊知府好不容易批下來的那點銀子，全都被卑職獎賞給手下將士了......」
周榮挑挑眉頭，沒回話。
陸淵一點都不尷尬，開門見山：「老爺能不能借卑職一點錢？」
「你要多少？」
「三百兩。」
「三百兩夠用麼？」周榮重新別過頭，看遠處的風景。
「本官給你五百兩，你好好籌備人手，本官最近也會留在鄞縣處理各個衛所的事情，你有什麼要求直接跟我說，本官會給你便利的。」
「不過......」
周榮頓了頓，陸淵馬上心領神會道：「卑職一直都是老爺的人。」
「不，你不是我的人，你也不是人。」
陸淵：「......」
「你是一把刀。」
周榮頭也不回的淡淡道：
「你現在是陛下的刀。
別說是本官，誰現在敢用你，誰就是找死。
本官，也只是替陛下行個便利，而你則是要想一想，你作為陛下的刀，你又能做點什麼。」
陸淵沉默了片刻後，開口道：
「卑職今晚就去殺了賴恩，處理乾淨首尾，將此事推到官府身上。」
周榮微微頷首。
「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