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為什麼楊知府要隱瞞自己以前在寧波府的經歷
進了府衙，陸淵這個百戶的名頭就不怎麼好使了，逢人就得喊老爺。
這是官場上的規矩，但若是摁著頭逼他這麼喊，陸淵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有爺的氣魄了。
更何況，府衙裡頭名義上最大的就是知府，有知府替我陸百戶撐腰，你打我的屁股，就是打楊知府的臉！
陸淵覺得，自己絕對不是因為魏千戶不友好的語氣而生氣，也並不是小心眼，單純是因為自己恰好抓到了這個破綻。
從大明開國以來到現在，也快到了二百年國運的大關口了，寧波府這種沿海的府城，官場上和倭人來往很深，雙方合起伙來搞大明朝廷的錢，關係居然相處的還不錯。
不過，倘若鄭通判生前知道自個被關進大牢沒人來撈他反而想著置他於死地的事情，也不知道鄭通判是否還會甘心替倭人做這種事情。
鄭通判無辜麼？
他罪有應得。
倭人從寧波府殺到紹興府，逃竄回來之後又在鄞縣的街市上搶了很多東西，殺了一些百姓，就算如此，鄭通判依舊在幫他們全力爭取脫逃的時間。
身為大明浙江省都指揮使司的陸百戶，陸淵認為自己有義務為大明朝廷清理一下這些害蟲。
「都散了吧，魏千戶畢竟對鄞縣各處熟悉，你去把那個什麼......對，那個殺了鄭通判的人給本官帶回來。」
楊知府敲了敲桌案，打斷了其他人的話。
「都出去吧，陸淵留下。」
魏千戶狠狠瞪了陸淵一眼，轉頭就走。
陸淵一點也不著急，若是自己剛才那幾句話楊知府還沒聽出蹊蹺，那他也別來做這個府尊了，讓我陸某人來做吧。
楊知府明知道魏千戶要抓的人肯定是幕後兇手推出來頂鍋的人，卻依舊讓他去抓，這是默認要跳過這個事情了？
「坐。」
「多謝府尊。」
陸淵領來的那五個人也隨著其他人退了出去，他們身上都穿著一身獄卒的衣服，蓬頭垢面，看上去像是才偷了獄卒的衣服越獄跑出來的犯人。
楊知府看了一眼，就道：「我讓你花錢找點可靠的人手，你就給我去縣牢里找不要錢的人？」
「回府尊，這些人都是死囚，讓他們戴罪立功，是朝廷和府尊給他們機會。」
場面話是這麼說，總不能說自己必須得招點亡命之徒才能撐起百戶的架子。
「少扯這些有的沒的，下不為例。」
楊知府不知道縣牢里究竟發生了什麼，陸淵含糊答應了下來，好奇道：「剛才......」
「剛才你沒看見嗎，那個什麼魏千戶都敢當著本府的面叫板，一點都不把本府放在眼裡。」
陸淵立刻開始拱火：「魏千戶興許也是性子急，卑職覺得，他對卑職倒是挺照顧的，剛才就算是府尊說話了，他也還是不住嘴的提醒了卑職好多句話呢。」
「就是那麼個瞞上欺下的東西，你以為那是提醒，那是在警告你呢。」
楊知府嘆了口氣，歪頭看向陸淵。
「不過這次你做的好，要不是你發現了縣牢的勾當，本府還得被他們蒙在鼓裡，到時候若真以為凶首被抓了，結果以後再跳個什麼人說自己殺了鄭通判，那就又是本府的一樁罪過。」
「卑職豈敢，都是府尊運籌得當。」
「你啊......」楊知府心想這個陸百戶什麼都好，尤其是這張嘴最讓人歡喜。
不過，自己不能誇他，免得這廝得意忘形。
「本府先前跟你說了朝廷必然會有反應，果然，這才過了一天，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的人都要過來，布政使司的人還好說，最多是看一看百姓受災的情況，但提刑按察使司的人就不好打發了。」
「卑職，有些不明白。」
「還是因為這個混帳鄭通判，而且據說有人往上告發了，說寧波府上下全都在通倭！」
楊知府有些不忿，陸淵剛想開口安慰他，就聽見楊知府恨鐵不成鋼道：
「雖說寧波府官場這爛攤子確實是可能跟人家說的一樣，但總不能真讓提刑按察使司的人查出來吧！」
當然，他楊知府是出淤泥而不染，永遠堅定站在朝廷抗倭的立場上，不可能通倭。
寧波府確實是有大問題，平日裡底下人偷偷分好處可能沒有楊知府的那份，但若是出事了，他就是第一個背鍋的。
更何況這件事性質特殊，楊知府一時半會身邊能一起坐下來商量的人，居然只有陸淵。
「還有一件事，你替我去一趟市舶司提舉司，跟那裡的太監要一份倭人勘合的牌子和抄本，本府要拿來校對這次倭人兩隊使者分別提交上來的勘合，看有沒有謬誤。」
「府尊，這勘合是什麼？」
「一份是官方的銅牌，一份是文書，銅牌一定要是市舶司查驗過的原件，文書若是能拿到原本更好。」
陸淵沒立刻應聲，楊知府交給自己的上一個任務自己還沒做完，他就又急著再扔一個任務下來。
若自己也是文官，那沒說的，幫楊知府做事就是扶穩自己的靠山。
若面前下命令的人是周榮，那也沒說的，周榮就是自己的靠山，自己幫他做事就是替自己的前途做事。
領導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不要太看重回報，但陸淵偏偏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回報。
自己已經不是那個處處都有家裡人兜底的年輕人了，自己沒有家底，就得想辦法去打拼。
更何況，陸淵腦子裡立刻思索起來，為什麼楊知府不叫其他人去，反而讓自己去，總不能真的是順路去兄弟單位取個文件這麼簡單吧？
「卑職手裡的人還是有些不夠，而且也不熟悉市舶司的去處......」
楊知府臉色微變，陸淵看著他的神情，這才又慢悠悠道：
「府尊能否調派幾個熟路的，幫卑職帶帶路，要不然，卑職怕走不到市舶司。」
楊知府沉默了一會兒。
「唉，也確實是本府思慮不周，說實話，這次讓你去市舶司要勘合，本府也是為了向朝廷來的人證明此次大禍是市舶司的太監和官員私下收受倭人的賄賂，胡亂做事。
你說得對，確實得找人給你帶帶路，而且還得多找幾個，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楊知府就有辦法把自己和整個寧波府的官場從這件事裡脫出去，就像是他說的那樣，總不能真的讓寧波府官場的事情被查出來吧？
反正，市舶司也不是他的下屬單位，那是直接對皇帝和朝廷負責的，只不過設置在了寧波府而已，這市舶司的後果會如何，楊知府已經顧不上了，也不關心。
但這時候，陸淵也終於想到了這裡面的問題。
市舶司，好像可以直接給皇帝發信函吧？
陸淵一直以來都很煩惱，該如何讓皇帝恰當的把目光落在浙江省，甚至讓皇帝把這件事操作成清流的一個重大污點。
當然，這只是不成熟的想法，皇帝和清流文官之間的鬥法，哪怕是餘波，都足以震死陸淵這個螻蟻一樣的百戶。
而且自己如今在明面上算是靠攏到楊知府這邊的「親信」，若楊知府和寧波府官場出事，自己又該如何全身而退？
這就是又是另一個問題。
但是毋庸置疑，如果能解決這些問題，自己固然會受到官場的傾軋，但也會獲得大明皇帝的目光注視。
嘖，
忙活了這麼多，只為了讓人家看自己一眼。
陸淵在心裡嘆了口氣。
「卑職這就去。」
楊知府站起身，很是鄭重地握住了陸淵的手：
「這裡面的事情，本府已經和你說的很清楚了，陸百戶這一去是為了保護寧波上下的官員，本府允許你不計代價一定要弄到那兩份勘合，哪怕是......」
「卑職還有一個不明白。」
「你說。」
「府尊明明可以等到朝廷的人來，光明正大的要市舶司交出那些東西，反正，他們是肯定不敢作假的。」
「唉，這你就不懂了吧？」
楊知府嘆氣道：
「朝廷的人一來，若是我主動提前交了這些罪證，朝廷的御史和其他人就會直接清查市舶司。若是我不提前交出這些東西，那他們至少會在兩處都同時查一查。
這寧波府上下，是一點都經不起查啊。」
這是官場上的規矩，但若是摁著頭逼他這麼喊，陸淵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有爺的氣魄了。
更何況，府衙裡頭名義上最大的就是知府，有知府替我陸百戶撐腰，你打我的屁股，就是打楊知府的臉！
陸淵覺得，自己絕對不是因為魏千戶不友好的語氣而生氣，也並不是小心眼，單純是因為自己恰好抓到了這個破綻。
從大明開國以來到現在，也快到了二百年國運的大關口了，寧波府這種沿海的府城，官場上和倭人來往很深，雙方合起伙來搞大明朝廷的錢，關係居然相處的還不錯。
不過，倘若鄭通判生前知道自個被關進大牢沒人來撈他反而想著置他於死地的事情，也不知道鄭通判是否還會甘心替倭人做這種事情。
鄭通判無辜麼？
他罪有應得。
倭人從寧波府殺到紹興府，逃竄回來之後又在鄞縣的街市上搶了很多東西，殺了一些百姓，就算如此，鄭通判依舊在幫他們全力爭取脫逃的時間。
身為大明浙江省都指揮使司的陸百戶，陸淵認為自己有義務為大明朝廷清理一下這些害蟲。
「都散了吧，魏千戶畢竟對鄞縣各處熟悉，你去把那個什麼......對，那個殺了鄭通判的人給本官帶回來。」
楊知府敲了敲桌案，打斷了其他人的話。
「都出去吧，陸淵留下。」
魏千戶狠狠瞪了陸淵一眼，轉頭就走。
陸淵一點也不著急，若是自己剛才那幾句話楊知府還沒聽出蹊蹺，那他也別來做這個府尊了，讓我陸某人來做吧。
楊知府明知道魏千戶要抓的人肯定是幕後兇手推出來頂鍋的人，卻依舊讓他去抓，這是默認要跳過這個事情了？
「坐。」
「多謝府尊。」
陸淵領來的那五個人也隨著其他人退了出去，他們身上都穿著一身獄卒的衣服，蓬頭垢面，看上去像是才偷了獄卒的衣服越獄跑出來的犯人。
楊知府看了一眼，就道：「我讓你花錢找點可靠的人手，你就給我去縣牢里找不要錢的人？」
「回府尊，這些人都是死囚，讓他們戴罪立功，是朝廷和府尊給他們機會。」
場面話是這麼說，總不能說自己必須得招點亡命之徒才能撐起百戶的架子。
「少扯這些有的沒的，下不為例。」
楊知府不知道縣牢里究竟發生了什麼，陸淵含糊答應了下來，好奇道：「剛才......」
「剛才你沒看見嗎，那個什麼魏千戶都敢當著本府的面叫板，一點都不把本府放在眼裡。」
陸淵立刻開始拱火：「魏千戶興許也是性子急，卑職覺得，他對卑職倒是挺照顧的，剛才就算是府尊說話了，他也還是不住嘴的提醒了卑職好多句話呢。」
「就是那麼個瞞上欺下的東西，你以為那是提醒，那是在警告你呢。」
楊知府嘆了口氣，歪頭看向陸淵。
「不過這次你做的好，要不是你發現了縣牢的勾當，本府還得被他們蒙在鼓裡，到時候若真以為凶首被抓了，結果以後再跳個什麼人說自己殺了鄭通判，那就又是本府的一樁罪過。」
「卑職豈敢，都是府尊運籌得當。」
「你啊......」楊知府心想這個陸百戶什麼都好，尤其是這張嘴最讓人歡喜。
不過，自己不能誇他，免得這廝得意忘形。
「本府先前跟你說了朝廷必然會有反應，果然，這才過了一天，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的人都要過來，布政使司的人還好說，最多是看一看百姓受災的情況，但提刑按察使司的人就不好打發了。」
「卑職，有些不明白。」
「還是因為這個混帳鄭通判，而且據說有人往上告發了，說寧波府上下全都在通倭！」
楊知府有些不忿，陸淵剛想開口安慰他，就聽見楊知府恨鐵不成鋼道：
「雖說寧波府官場這爛攤子確實是可能跟人家說的一樣，但總不能真讓提刑按察使司的人查出來吧！」
當然，他楊知府是出淤泥而不染，永遠堅定站在朝廷抗倭的立場上，不可能通倭。
寧波府確實是有大問題，平日裡底下人偷偷分好處可能沒有楊知府的那份，但若是出事了，他就是第一個背鍋的。
更何況這件事性質特殊，楊知府一時半會身邊能一起坐下來商量的人，居然只有陸淵。
「還有一件事，你替我去一趟市舶司提舉司，跟那裡的太監要一份倭人勘合的牌子和抄本，本府要拿來校對這次倭人兩隊使者分別提交上來的勘合，看有沒有謬誤。」
「府尊，這勘合是什麼？」
「一份是官方的銅牌，一份是文書，銅牌一定要是市舶司查驗過的原件，文書若是能拿到原本更好。」
陸淵沒立刻應聲，楊知府交給自己的上一個任務自己還沒做完，他就又急著再扔一個任務下來。
若自己也是文官，那沒說的，幫楊知府做事就是扶穩自己的靠山。
若面前下命令的人是周榮，那也沒說的，周榮就是自己的靠山，自己幫他做事就是替自己的前途做事。
領導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不要太看重回報，但陸淵偏偏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回報。
自己已經不是那個處處都有家裡人兜底的年輕人了，自己沒有家底，就得想辦法去打拼。
更何況，陸淵腦子裡立刻思索起來，為什麼楊知府不叫其他人去，反而讓自己去，總不能真的是順路去兄弟單位取個文件這麼簡單吧？
「卑職手裡的人還是有些不夠，而且也不熟悉市舶司的去處......」
楊知府臉色微變，陸淵看著他的神情，這才又慢悠悠道：
「府尊能否調派幾個熟路的，幫卑職帶帶路，要不然，卑職怕走不到市舶司。」
楊知府沉默了一會兒。
「唉，也確實是本府思慮不周，說實話，這次讓你去市舶司要勘合，本府也是為了向朝廷來的人證明此次大禍是市舶司的太監和官員私下收受倭人的賄賂，胡亂做事。
你說得對，確實得找人給你帶帶路，而且還得多找幾個，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楊知府就有辦法把自己和整個寧波府的官場從這件事裡脫出去，就像是他說的那樣，總不能真的讓寧波府官場的事情被查出來吧？
反正，市舶司也不是他的下屬單位，那是直接對皇帝和朝廷負責的，只不過設置在了寧波府而已，這市舶司的後果會如何，楊知府已經顧不上了，也不關心。
但這時候，陸淵也終於想到了這裡面的問題。
市舶司，好像可以直接給皇帝發信函吧？
陸淵一直以來都很煩惱，該如何讓皇帝恰當的把目光落在浙江省，甚至讓皇帝把這件事操作成清流的一個重大污點。
當然，這只是不成熟的想法，皇帝和清流文官之間的鬥法，哪怕是餘波，都足以震死陸淵這個螻蟻一樣的百戶。
而且自己如今在明面上算是靠攏到楊知府這邊的「親信」，若楊知府和寧波府官場出事，自己又該如何全身而退？
這就是又是另一個問題。
但是毋庸置疑，如果能解決這些問題，自己固然會受到官場的傾軋，但也會獲得大明皇帝的目光注視。
嘖，
忙活了這麼多，只為了讓人家看自己一眼。
陸淵在心裡嘆了口氣。
「卑職這就去。」
楊知府站起身，很是鄭重地握住了陸淵的手：
「這裡面的事情，本府已經和你說的很清楚了，陸百戶這一去是為了保護寧波上下的官員，本府允許你不計代價一定要弄到那兩份勘合，哪怕是......」
「卑職還有一個不明白。」
「你說。」
「府尊明明可以等到朝廷的人來，光明正大的要市舶司交出那些東西，反正，他們是肯定不敢作假的。」
「唉，這你就不懂了吧？」
楊知府嘆氣道：
「朝廷的人一來，若是我主動提前交了這些罪證，朝廷的御史和其他人就會直接清查市舶司。若是我不提前交出這些東西，那他們至少會在兩處都同時查一查。
這寧波府上下，是一點都經不起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