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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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7章 贖罪

  馬歇爾雖然死了,讓她的核心任務徹底宣告失敗。

  這放在平時,絕對是無法挽回的重大失誤。但現在,情況似乎又有所不同了。

  對方是軍統幼虎的人,這也就意味著,她陰差陽錯地,竟然跟幼虎這條線搭上了關係。

  在露絲的價值評估體系里,幼虎這個代號所代表的分量,恐怕比一個馬歇爾還要重要得多。

  畢竟,阿美莉卡現在的戰略目光,主要還聚焦在亞洲這片土地上。

  敦輕敦重,相信總部的高層們會做出明智的選擇。

  露絲也很清楚,經此一事,自己對於聯邦情報局的價值,或許不僅沒有降低,反而可能比之前潛伏在英國時更大了。

  她手中,多了一張意想不到的牌。

  「好,合作愉快。」

  劉曼萍輕聲回了一句,隨即再次開口問道:「那麼現在,露絲小姐,我們一起回法租界?你的安全,至少在進入租界之前,我們可以提供必要的護送。」

  露絲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笑道:「當然,我是得回去。」

  「還得好好處理一下跟英國佬那邊的關係。」

  「至於納粹那幫危險的瘋子————哼,他們就算再囂張,也不敢在法租界直接表明身份,更不敢在那裡公然鬧事的。」

  她彈了彈菸灰,補充道:「後續,我會按照原定計劃,去黃河路的花旗銀行任職,那裡,會是我新的據點。」

  說出這些,自然也是露絲拿出的誠意。

  當然,露絲也清楚,就算自己不說,對方想查,也十分輕鬆。

  劉曼萍對此只是瞭然地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在法租界那塊地方,無論是英國佬還是德國佬,至少在明面上,確實都不敢把事情鬧得太大。

  更何況,在萬國商會內部,目前還是阿美莉卡與法國人占據著主導地位。

  所以,只要聯邦情報局總部願意在背後支持她,露絲回到法租界,就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至少,表面上的安全是可以保障的。

  夜色漸深,江風微涼。

  在劉曼萍等人的陪同下,露絲踏上了返回法租界的路途。船隻破開黑色的江水,向著那片霓虹閃爍、各方勢力交織的孤島駛去。

  與此同時,在魔都市區,山陰路18號那棟不起眼建築的地下深處,一間陰冷潮濕的地牢中。

  一名男子靜靜地站著,他手中的匕首還在緩緩向下滴落著粘稠的鮮血,身上那套價格不菲的西裝早已被浸染得斑駁不堪,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每一滴落下的血珠,都在寂靜中敲打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中年男人從陰影中緩步走出,身形逐漸在昏暗中清晰。

  被關押在地牢內的陳處因,借著微弱的光線看清來人的面容時,臉上不禁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驚訝。

  他顯然沒有預料到會在此刻、此地,見到這樣一個人。

  然而,這短暫的驚愕只持續了瞬息。

  陳處因心思電轉,結合當前的處境與來人的出現,一個清晰的答案迅速在他腦海中浮現,讓他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嘴角扯出一抹複雜難言的笑意,低聲嘆道:「沒想到,我陳處因還命不該絕。」

  隨即,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中年男人身上,語氣中交織著感慨與難以置信:「只是,救我的,居然是你!」

  那中年男人氣喘吁吁地走上前,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自光投向牢房中的陳處因,咧嘴露出一抹複雜而苦澀的笑容:「說實話,我也沒想到,一枚早已被閒置、甚至被徹底拋棄的棋子,竟然還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命運這東西,有時候真是難以預料。」

  陳處因靜靜地望著他,看著他顫抖的手從懷中取出牢房鑰匙,顫顫巍巍地插入鎖孔。

  謝之助一邊動作,一邊低聲自語,仿佛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向誰交代:「也許————這是上天給我的一次贖罪的機會吧。」

  「這麼多年來,我等的或許就是這一刻。」

  咔噠一聲輕響。

  牢門應聲而開。

  陳處因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謝老七,儘管我對你過去的某些做法並不認同,但今日救命之恩,陳某必當銘記於心。」


  「這份情,我記下了。」

  沒錯,眼前這人正是謝之助,軍統內部人稱七哥。

  他曾因手段過於極端,行事不計後果,導致整個魔都站覆滅,連同他親手培養、視若子侄的眾多學生也一併葬送。

  那場慘劇,成了他心底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謝之助潛伏在渡邊杏子身邊,除了蟄伏等待,更重要的目的,便是尋找機會,獲取足以抵償那些犧牲、甚至扭轉局面的重要情報。他像一條冬眠的毒蛇,隱忍,等待。

  而這一次,他看到了時機。

  救出陳處因,或許正是他蟄伏至今所能實現的最大價值,也是他能為組織做的最後一件事。

  謝之助心裡也清楚,西蒙和馬歇爾來到魔都,一個處理不好,對黨國的影響會有多大!

  所以,最好的方案,就是幹掉這兩個人!

  他甚至暗中籌划過刺殺西蒙的方案,在腦海中反覆推演過無數次。

  但一個個計劃都被他自己否決一原因無他,渡邊杏子從未真正信任過他,她的警惕心如同鐵壁。

  貿然行動,不僅殺不了西蒙,還會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讓多年的潛伏化為泡影。

  而他不能死,至少在那之前,他還沒有資格去死。他欠下的債,還沒有還清。

  那些學生的面孔、魔都站同僚的冤魂,日夜在他耳邊嘶吼,拷問著他的靈魂。

  就算背負著如此血債,謝之助也不能毫無價值地赴死。

  他必須讓這條命,換回點什麼。

  可現在,他終於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仿佛壓在心口的巨石,鬆動了一絲縫隙。

  放出陳處因,便是他為自己設定的終點。

  這條路,他走到了頭。

  這是謝之助此刻最迫切、也最清晰的念頭,簡單,純粹。

  聽完陳處因的話,謝之助只是呵呵一笑,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疲憊與解脫,並未多言,目光靜靜追隨著陳處因邁出牢房的腳步,仿佛在目送一個時代的告別。

  「我走了,那你————」

  謝之助臉上綻開一抹粲然卻蒼涼的笑意,如同夕陽最後的光:「我本就是該死之人。」

  「用我換你,不虧。這筆買賣,很划算。」

  陳處因無奈地搖頭笑了,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我的意思是,你不跟我一起走嗎?離開這裡,還有機會。」

  「這次行動足以證明你並未背叛軍統,你依然是那個七哥。」

  「回去之後,只要向戴老闆解釋清楚————不,應該說只要你回去,你依然是軍統的七哥!過去的功過,或許還有評說的餘地。」

  提及戴老闆時,陳處因心中忽然一動,一個念頭閃電般划過腦海。

  犧牲幾乎所有學生與前魔都站成員——如此重大、近乎決絕的行動,陳處因不信單憑謝之助一人敢做決定,背後必然有更深層的授意或默許。

  恐怕,這一切本就是戴老闆默許的,甚至是計劃的一部分。

  謝之助,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一枚被置於險地的棋子。

  正因想到這一層,陳處因才話鋒一轉,明確表示只要謝之助返回山城,他地位依舊。

  這其中,未嘗沒有替上面挽回一員大將的考量。

  可謝之助聽後卻緩緩搖頭,眼神空洞地望著冰冷的牆壁:「回去?」

  「回不去了。」

  「子豪、胭脂、伯顏、東方、西圓————我每天一閉眼,就是他們死在我面前的景象。」

  「鮮血,慘叫,還有他們最後看我的眼神。」

  「老陳,那地方,我回不去了。」

  「換作是你,你還回得去嗎?手上沾著自己人的血,腳下踩著同袍的屍骨。」

  「我留在這兒,等渡邊杏子。」

  「最後————再送她一份大禮,一份她絕對意想不到的告別禮。」

  陳處因聞言微微一滯,眉頭緊鎖地注視謝之助,沉默數秒後,才肅然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謝之助,渡邊杏子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行!」


  謝之助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看向陳處因,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位同僚。

  僅僅這一句話,仿佛瞬間撥開了他一直未能看清的迷霧,許多此前模糊的線索、不合常理的細節驟然串聯起來。

  原來,自己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

  見謝之助嘴唇微動卻半晌無言,震驚與恍然交織在臉上,陳處因輕嘆一聲,鄭重地點了點頭,確認了他心中的猜想。

  謝之助低下頭,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自嘲與苦澀,嗓音沙啞地催促:「走吧,快離開,時間差不多了,再耽擱,誰都走不了。」

  陳處因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複雜的情緒都傾吐出來,伸手與謝之助用力一握,掌心能感受到對方微微的顫抖:「多謝,保重。」

  說罷,他轉身朝外走去,腳步堅定。

  就在陳處因即將踏出牢門的那一刻,謝之助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來:「老陳,等一下!」

  「出門如果見到我的學生霍軍華,告訴他:黎明將至,我先走一步。」

  「讓他————好好活著,替我看看天亮。」

  「另外————你帶他一起走吧,送他回山城。」

  「我一死,他今天出現在這裡的事就無法自圓其說,留在這兒,只有死路一條。」

  陳處因腳步一頓,猛地回頭看向謝之助,瞳孔微微收縮,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

  好傢夥,不愧是你啊,謝老陰!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若不是方才自己情急之下,透露了關於幼虎的絕密情報,讓謝之助瞬間改變了全盤計劃,自己恐怕真要成為他給學生鋪路、轉移敵人注意力的墊腳石了。

  這份算計,這份狠辣與周全,直到最後一刻依然在閃光。

  「你————謝老七啊謝老七,你這算計可真夠深的!」

  陳處因的話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既有被算計後的恍然,也有對這份謀略的暗自佩服。

  「你是打算拿我當你學生的投名狀,好讓他能在特高課深度潛伏下去啊!」

  他點破了謝之助那未曾明言的深層布局。

  謝之助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著計劃落空後的坦然,也有一絲塵埃落定的輕鬆:「是啊,但現在已經沒必要了。」

  他的目光越過陳處因,仿佛看向了某個更遠的未來。

  「帶他走,就算是我救你的謝禮。」

  陳處因嘴角微微一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輕嘆。

  他搖了搖頭,笑道:「還真是一份獨特的謝禮,我謝謝你啊!」

  這話語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明顯的諷刺,卻也隱隱透出一絲心照不宣的、對彼此立場與犧牲的理解。

  「罷了,放心吧,我會送他回山城。」

  留下這句話,陳處因深吸了口氣,仿佛要將地牢中渾濁的空氣與這沉重而複雜的過往一併吸入肺腑,再徹底呼出。

  他不再猶豫,步伐堅定地轉身走出了地牢,背影在昏暗甬道搖曳的光線里,顯得決絕而孤獨。

  而謝之助則是默默地轉身,走進了陳處因剛剛離開的那間牢房。

  他靜靜地坐在了陳處因之前的位置上,身下石板上殘留的微溫,仿佛還能讓他觸摸到那位戰友片刻前留下的氣息與那份義無反顧的決心。

  直到這一刻,謝之助的思緒仍然有些恍惚。

  他不敢相信,那個看似與這一切漩渦毫無瓜葛、甚至一度被他忽略的趙軒,居然才是真正在幕後攪動魔都風雲的關鍵人物。

  幼虎嗎?

  謝之助仰起頭,看向那被歲月與塵埃染得一片昏暗的天花板,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釋然的笑容。

  這笑容里,有終於勘破謎底的恍然,有對後輩深沉謀劃的敬佩,也有一切塵埃落定後,肩頭重擔卸下的輕鬆。

  陳處因方才那番關於局勢、關於渡邊杏子不能死的分析,表面上似乎與趙軒毫不相關,可若細細琢磨,字字句句,方方面面都與他脫不開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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