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鯽魚效應
「滿清入城，必會大殺。諸位鄉親，快出城去投長平公主保命啦。」
「咣——咣——」
劉子敬的親衛宣講使喊話，任知府派的衙役和里長跟在身邊，宣講使喊幾句，衙役或里長就敲兩聲鑼。
「長平公主派黃蜚侯爺來接大家，一路免費吃住。到地兒後一丁分二十畝水田一頭牛，不用流離失所。艙位有限，先去先走，晚了滿人殺過來就沒命了。」
「咣——咣——」
督師府里沒督師，史可法跑西門那邊坐鎮去了。
劉子敬坐在史可法的書房裡，端著董小宛泡的茶，聽著外面夜裡分外清晰的鑼聲，只能苦笑。
現在身邊就剩下紅娘子領著女兵護衛了，二百親衛都被他派出去搞宣傳了。這玩意好不好使完全不知道，死馬當活馬醫了。
揚州城城牆內就是附郭的江都縣，面積不大，包括唐、宋時期的老城，一共五平方公里。二百人按片包幹，每人分的任務地塊也不大，宣講是反覆來回進行的。
揚州是華夏最繁華的地方之一，人煙最為稠密，五平方公里的內城住了三十多萬人口，趕上香港的繁華地段人口密度了。
平時因為客商往來，還有外地在這裡打工的。如今要打仗了，行商和外地打工的都跑了，只剩下本地人了，論理也就剩二十萬人。
但現在小小的江都縣裡，擠了將近六十萬人，因為城外住的貧民都跑城裡避難來了。
這些難民當初進城的時候，還真的不是躲清軍，躲的是高傑。
高傑的兵，軍紀在當初的闖軍里都是最爛的，或者說根本不存在軍紀那種東西。
他拐跑了李自成的老婆，不敢回闖軍，輾轉被弘光朝收編了。
弘光朝沒有餉銀給他，默許他在自己地盤裡「收稅」，高傑哪裡懂治理收稅，直接就是搶。
所以當初傳言高傑部要駐防如皋，如皋人紛紛逃難，劉子敬沒費口舌，就把冒辟疆的家人都接走了。
結果高傑沒來如皋，跑揚州去了。到那兒一看，霍霍，這邊好富裕，於是縱兵劫掠了兩次，吃得滿嘴流油。
高傑的目的是搶錢給手下老營開餉，他部下則是習慣性殺人放火、搶錢搶女人，兩次劫掠霍霍為主，捎帶殺了幾萬人。
老百姓懾於高屠夫的兇殘，就都跑城裡來了，自發組織壯丁守城，阻止高傑這伙「官軍」入城。
待史可法到達，坐鎮揚州。高傑為了長久維持「明軍」的名頭合法搶劫，偷摸埋葬了屍體，去史可法那邊請罪。
史可法手下沒幾個兵，還要仰賴軍閥抵擋滿清，沒有重罰，只是把高傑派前線去了。
高傑搶夠了走了，史可法發現民眾自發組織的壯丁隊伍很有戰鬥力嘛，高傑的匪兵都被他們攔在了城外，於是讓總兵劉肇基管理這些壯丁，沒有遣散出城。
滿清馬上要來了，來自城外的壯丁和家屬就都臨時擠在了城裡。
揚州城富甲天下，糧食是夠吃的，就是現在人擠得太多，衛生條件不大好。
督師府書房燈光昏黃，劉子敬一杯茶水，枯坐桌前，憂心揚州城裡幾十萬人的身家性命，整夜無眠，天快亮了才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後半夜換崗的紅娘子和也一直沒睡的董小宛對視，忽然扯下了自己的披風，悄悄走進書房，將披風披到劉子敬身上。
這是紅娘子頭一次搶董小宛的差事。劉子敬風度翩翩，生活優渥，紅娘子先是覺得他跟自己不是一路人，後來也只是把他當成指引自己的導師。
現在，看劉子敬為幾十萬不相干人的性命，徹夜擔憂，紅娘子忽然間覺得，自己跟子敬的思想距離，恐怕比貼身伺候他的董小宛更近。
第二天一早，劉子敬被大堂里任知府的大罵咆哮驚醒。
「李棲鳳和高歧鳳這兩個白眼狼，國賊，混蛋。帶著自己的四千手下出城投韃不止，還蠱惑走了川將胡尚有和韓尚良……」
剛醒就聽到一個壞消息，劉子敬打著哈欠走出書房，揉揉僵硬的脖子，拎著身上的披風向紅娘子點頭微笑。
「冒公子——」
正在發脾氣的任知府見到劉子敬反而笑了，「好消息，總算有百姓出東門逃難了。」
官方背書力挺的宣傳還是有效的，已經有難民背著包袱，拖兒帶女，去大運河邊上船。
逃入城裡的城外難民也是有區別的。一少半其實是自耕農，只不過把地掛在有功名的士紳家，跟士紳瓜分省下的賦稅。
剩下的一多半是純粹的貧農、僱農，這些人沒有牽掛，聽說長平公主那邊一路管吃管住，到地方分田分牛，立刻動心了。
反正也是一無所有，跟黃侯爺走可比自己逃難靠譜多了，二十畝水田一頭牛啊，這可是自己夢想已久的。
所以，這第一批移民不是被滿清嚇走的，而是被移民待遇吸引走的。
明朝有戶口制度，平時為了保證土地有人耕種，官府會阻止貧民們流動。現在官府不管了，還支持，無產者無畏，最具有冒險精神。
第一批貧民上船，馬上就吃飽了飯。立刻有人跑回城呼朋喚友。看著湧向東城門的人流漸漲，劉子敬終於鬆了口氣。
他要的就是人口，貧富無所謂，現在象林縣不大缺讀書人，窮人去一樣歡迎。
劉子敬的艦隊糧食管夠，這得謝謝德川家光。
劉子敬在倭國炒米，囤積了四百萬石糧食。成功搞沒了外樣大名後，本來打算把米還回去，結果德川家摳門，只買回去了一半。
幾百萬倭國人節衣縮食，只靠一半的口糧吊命的結果，是濟州島上糧食堆積如山——劉子敬這次大移民糧食豐足得過剩了。
科學家曾經做過一次試驗，研究鯽魚群在水裡的行動規律。
最後發現沒有規律，偶然的機會一條鯽魚隨機游向一個方向，其他的鯽魚就跟進，然後隨機覓食。
進一步的研究是科學家切除了一條鯽魚的大腦。魚的腦子沒啥大用，切了也沒死，倒是開始亂竄。
於是，這條沒腦子的魚就成了魚群的頭魚，帶著眾鯽魚到處亂游。
人類比鯽魚高級得多，不過呢，從眾隨大流的心態是一樣的。
嗚嚷嗚嚷逃走的難民增加了城裡老百姓的恐慌，很快，家裡有女兒的小商小販們，也趕著驢車，推著小車加入了移民隊伍。
這個年代，幾乎沒有真正軍紀嚴明的軍隊，唯一軍紀嚴明的三千人是李岩的老營。現在兩千在濟州島看堆，一千在揚州城東門外布防。
即使滿清真的要收取人心，征服者能達到高傑的「官軍」軍紀水平就不錯了。大軍進城，適當的劫掠殺戮也是難免的，女兒也是危險的。
小商小販在哪兒不是當？反正我沒地無牽無掛，到地方了還能分田分牛有了資產，索性逃難去也。
大運河揚州段河面寬闊，軍艦停在河心維持武力震懾，貨船一艘艘靠岸，難民裝滿一艘即停即走，很快形成了固定流程。
從象林縣趕來的方以智帶著二百新培訓的天地會骨幹，三百徵調的天地會士子在碼頭分流，將難民轉運工作組織得井井有條。
黃侯爺帶來了這麼多讀書人當官的，移民程序如此官方且有序，讓移民們的信心大增。
劉子敬坐鎮東關城樓，看著大批難民湧向碼頭，內心壓力不斷減少，城裡的人每走一個，就少一個無辜冤魂啊。
人流持續了三天，夜裡也有人打著火把出城，城裡一下子空了不少。
隨著城裡變得蕭條，士紳富戶們的心態也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們依舊堅信滿清治理天下需要士紳的配合，但他們不能保證自己是不是城破後那個倒霉被搶的。
於是在第三天頭上，終於有衣著華麗的富人和牛車、馬車出現在了移民隊伍里。
這都是富人們的次子或庶子，帶著一部分浮財，被家族派出來做備份香火的，多方投注一直是世家們的常規做法。
倒是那些投效土地給士紳的自耕農們，反而沒有加入難民隊伍的。
第三天早上，逃難的人流變得稀少，大概有一半的城中百姓被疏散，大部分都是貧僱農和小商販，剩下的都是鐵了心不想走的了。
「轟！轟轟！轟！」
農曆四月二十四，城西忽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炮聲，聽聲響足足有二百多門紅衣大炮齊射，滿清大軍的攻城終於開始了。
紅娘子拉拉劉子敬的袍袖，「咱們走吧，剩下的咱們強迫不了，憑天由命吧。」
劉子敬點頭，沿馬道下了吃睡了三天兩夜的東關城樓，卻沒有出城，「走，去西城門，我要把史可法帶走。」
「咣——咣——」
劉子敬的親衛宣講使喊話，任知府派的衙役和里長跟在身邊，宣講使喊幾句，衙役或里長就敲兩聲鑼。
「長平公主派黃蜚侯爺來接大家，一路免費吃住。到地兒後一丁分二十畝水田一頭牛，不用流離失所。艙位有限，先去先走，晚了滿人殺過來就沒命了。」
「咣——咣——」
督師府里沒督師，史可法跑西門那邊坐鎮去了。
劉子敬坐在史可法的書房裡，端著董小宛泡的茶，聽著外面夜裡分外清晰的鑼聲，只能苦笑。
現在身邊就剩下紅娘子領著女兵護衛了，二百親衛都被他派出去搞宣傳了。這玩意好不好使完全不知道，死馬當活馬醫了。
揚州城城牆內就是附郭的江都縣，面積不大，包括唐、宋時期的老城，一共五平方公里。二百人按片包幹，每人分的任務地塊也不大，宣講是反覆來回進行的。
揚州是華夏最繁華的地方之一，人煙最為稠密，五平方公里的內城住了三十多萬人口，趕上香港的繁華地段人口密度了。
平時因為客商往來，還有外地在這裡打工的。如今要打仗了，行商和外地打工的都跑了，只剩下本地人了，論理也就剩二十萬人。
但現在小小的江都縣裡，擠了將近六十萬人，因為城外住的貧民都跑城裡避難來了。
這些難民當初進城的時候，還真的不是躲清軍，躲的是高傑。
高傑的兵，軍紀在當初的闖軍里都是最爛的，或者說根本不存在軍紀那種東西。
他拐跑了李自成的老婆，不敢回闖軍，輾轉被弘光朝收編了。
弘光朝沒有餉銀給他，默許他在自己地盤裡「收稅」，高傑哪裡懂治理收稅，直接就是搶。
所以當初傳言高傑部要駐防如皋，如皋人紛紛逃難，劉子敬沒費口舌，就把冒辟疆的家人都接走了。
結果高傑沒來如皋，跑揚州去了。到那兒一看，霍霍，這邊好富裕，於是縱兵劫掠了兩次，吃得滿嘴流油。
高傑的目的是搶錢給手下老營開餉，他部下則是習慣性殺人放火、搶錢搶女人，兩次劫掠霍霍為主，捎帶殺了幾萬人。
老百姓懾於高屠夫的兇殘，就都跑城裡來了，自發組織壯丁守城，阻止高傑這伙「官軍」入城。
待史可法到達，坐鎮揚州。高傑為了長久維持「明軍」的名頭合法搶劫，偷摸埋葬了屍體，去史可法那邊請罪。
史可法手下沒幾個兵，還要仰賴軍閥抵擋滿清，沒有重罰，只是把高傑派前線去了。
高傑搶夠了走了，史可法發現民眾自發組織的壯丁隊伍很有戰鬥力嘛，高傑的匪兵都被他們攔在了城外，於是讓總兵劉肇基管理這些壯丁，沒有遣散出城。
滿清馬上要來了，來自城外的壯丁和家屬就都臨時擠在了城裡。
揚州城富甲天下，糧食是夠吃的，就是現在人擠得太多，衛生條件不大好。
督師府書房燈光昏黃，劉子敬一杯茶水，枯坐桌前，憂心揚州城裡幾十萬人的身家性命，整夜無眠，天快亮了才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後半夜換崗的紅娘子和也一直沒睡的董小宛對視，忽然扯下了自己的披風，悄悄走進書房，將披風披到劉子敬身上。
這是紅娘子頭一次搶董小宛的差事。劉子敬風度翩翩，生活優渥，紅娘子先是覺得他跟自己不是一路人，後來也只是把他當成指引自己的導師。
現在，看劉子敬為幾十萬不相干人的性命，徹夜擔憂，紅娘子忽然間覺得，自己跟子敬的思想距離，恐怕比貼身伺候他的董小宛更近。
第二天一早，劉子敬被大堂里任知府的大罵咆哮驚醒。
「李棲鳳和高歧鳳這兩個白眼狼，國賊，混蛋。帶著自己的四千手下出城投韃不止，還蠱惑走了川將胡尚有和韓尚良……」
剛醒就聽到一個壞消息，劉子敬打著哈欠走出書房，揉揉僵硬的脖子，拎著身上的披風向紅娘子點頭微笑。
「冒公子——」
正在發脾氣的任知府見到劉子敬反而笑了，「好消息，總算有百姓出東門逃難了。」
官方背書力挺的宣傳還是有效的，已經有難民背著包袱，拖兒帶女，去大運河邊上船。
逃入城裡的城外難民也是有區別的。一少半其實是自耕農，只不過把地掛在有功名的士紳家，跟士紳瓜分省下的賦稅。
剩下的一多半是純粹的貧農、僱農，這些人沒有牽掛，聽說長平公主那邊一路管吃管住，到地方分田分牛，立刻動心了。
反正也是一無所有，跟黃侯爺走可比自己逃難靠譜多了，二十畝水田一頭牛啊，這可是自己夢想已久的。
所以，這第一批移民不是被滿清嚇走的，而是被移民待遇吸引走的。
明朝有戶口制度，平時為了保證土地有人耕種，官府會阻止貧民們流動。現在官府不管了，還支持，無產者無畏，最具有冒險精神。
第一批貧民上船，馬上就吃飽了飯。立刻有人跑回城呼朋喚友。看著湧向東城門的人流漸漲，劉子敬終於鬆了口氣。
他要的就是人口，貧富無所謂，現在象林縣不大缺讀書人，窮人去一樣歡迎。
劉子敬的艦隊糧食管夠，這得謝謝德川家光。
劉子敬在倭國炒米，囤積了四百萬石糧食。成功搞沒了外樣大名後，本來打算把米還回去，結果德川家摳門，只買回去了一半。
幾百萬倭國人節衣縮食，只靠一半的口糧吊命的結果，是濟州島上糧食堆積如山——劉子敬這次大移民糧食豐足得過剩了。
科學家曾經做過一次試驗，研究鯽魚群在水裡的行動規律。
最後發現沒有規律，偶然的機會一條鯽魚隨機游向一個方向，其他的鯽魚就跟進，然後隨機覓食。
進一步的研究是科學家切除了一條鯽魚的大腦。魚的腦子沒啥大用，切了也沒死，倒是開始亂竄。
於是，這條沒腦子的魚就成了魚群的頭魚，帶著眾鯽魚到處亂游。
人類比鯽魚高級得多，不過呢，從眾隨大流的心態是一樣的。
嗚嚷嗚嚷逃走的難民增加了城裡老百姓的恐慌，很快，家裡有女兒的小商小販們，也趕著驢車，推著小車加入了移民隊伍。
這個年代，幾乎沒有真正軍紀嚴明的軍隊，唯一軍紀嚴明的三千人是李岩的老營。現在兩千在濟州島看堆，一千在揚州城東門外布防。
即使滿清真的要收取人心，征服者能達到高傑的「官軍」軍紀水平就不錯了。大軍進城，適當的劫掠殺戮也是難免的，女兒也是危險的。
小商小販在哪兒不是當？反正我沒地無牽無掛，到地方了還能分田分牛有了資產，索性逃難去也。
大運河揚州段河面寬闊，軍艦停在河心維持武力震懾，貨船一艘艘靠岸，難民裝滿一艘即停即走，很快形成了固定流程。
從象林縣趕來的方以智帶著二百新培訓的天地會骨幹，三百徵調的天地會士子在碼頭分流，將難民轉運工作組織得井井有條。
黃侯爺帶來了這麼多讀書人當官的，移民程序如此官方且有序，讓移民們的信心大增。
劉子敬坐鎮東關城樓，看著大批難民湧向碼頭，內心壓力不斷減少，城裡的人每走一個，就少一個無辜冤魂啊。
人流持續了三天，夜裡也有人打著火把出城，城裡一下子空了不少。
隨著城裡變得蕭條，士紳富戶們的心態也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們依舊堅信滿清治理天下需要士紳的配合，但他們不能保證自己是不是城破後那個倒霉被搶的。
於是在第三天頭上，終於有衣著華麗的富人和牛車、馬車出現在了移民隊伍里。
這都是富人們的次子或庶子，帶著一部分浮財，被家族派出來做備份香火的，多方投注一直是世家們的常規做法。
倒是那些投效土地給士紳的自耕農們，反而沒有加入難民隊伍的。
第三天早上，逃難的人流變得稀少，大概有一半的城中百姓被疏散，大部分都是貧僱農和小商販，剩下的都是鐵了心不想走的了。
「轟！轟轟！轟！」
農曆四月二十四，城西忽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炮聲，聽聲響足足有二百多門紅衣大炮齊射，滿清大軍的攻城終於開始了。
紅娘子拉拉劉子敬的袍袖，「咱們走吧，剩下的咱們強迫不了，憑天由命吧。」
劉子敬點頭，沿馬道下了吃睡了三天兩夜的東關城樓，卻沒有出城，「走，去西城門，我要把史可法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