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反了?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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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八年,四月初八日,宣化鎮城西,副總兵張儔宅邸。

  副總兵張儔府上張燈結彩,是日是其母親六十大壽,張儔稟明總兵牛壽,從懷安趕回來給其母親做壽。

  未時三刻,總兵府籤押房,牛壽將描金壽帖擱在櫸木案上,眼神一直「慈萱六十榮慶」字樣上划來划去。

  「軍門,張副將此番遍撒帖子,連衛所千戶都得了。您若親往,怕巡撫衙門那邊……」親信守備李成躬身近前道。

  李成是牛壽從延綏帶過來的。去歲宣化之戰慘烈,除了宣化、保安州城,北部的軍戶死傷逃逸過半,可武官卻沒死幾個。

  你說他們丟城失地,偏偏他們都到了宣化城,跟著當時的宣化總兵張弼死守了這城池。

  你說他們守土有責,獨石口一線堡城盡失,萬全衛城丟了,西線的懷安及下屬堡城都丟了,懷安還被屠了城。

  牛壽從延綏調來後,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軍戶人數嚴重不足。可是他指揮不動,因為整個宣化之前都是張弼的人,張弼調大同後,整個宣化都是副總兵張儔的人。

  他唯一可以安排的只有這個李成,目前他的親信也就只有李成。

  「備禮八十兩紋銀,兩匹杭緞。」牛壽截斷話頭起身,玄色披風掃過宣化輿圖,「張儔掌宣化衛所近十年,他那些參將、守備把著隘口。我空降三月,軍令出不了鎮城。」

  李成瞥見牛壽腰間玉帶微顫,他也知道牛壽的難。

  兵部數次咨文來催補齊軍戶的事情,而且目前雖然和北狄開了馬市貿易,但是總要居安思危,無兵如何守土,如何禦敵。

  他們在延綏時候,也吃空餉,但是不能吃那麼多。吃個一成兩成也就是了,吃到五成六成,可是要出大事的。而如今,宣化的兵都被張儔帶去了懷安,歸永昌伯衛定方節制調度。

  所以,牛壽定然是想這個非正式的場合,通過張儔的影響力,再給宣化的這些參將、守備施加一點壓力,儘快補上軍戶的缺額。

  可李成還是覺得牛壽降尊紆貴,太委屈了。

  「可文官們必是只遣長隨送禮……」

  「所以本鎮更得去。」牛壽抓起馬鞭,「讓張儔的兵看清楚,誰才是欽差鎮守總兵官。」

  酉時正,張府正門。三聲銃炮驚起寒鴉。門房嘶喊穿透風雪:「鎮守總兵官牛軍門到!」

  唱喏聲中,張儔妻侄的中軍游擊趙奎疾趨下階,卻見牛壽僅帶李成並八名親兵。

  「牛軍門!張副將已經在內等候多時!剛去給太夫人簪花,特命末將相迎。」趙奎雖然恭敬,但是張儔竟然不親自來迎,這讓李成不由皺眉。

  牛壽卻是毫不在意的樣子,「老太太今日壽辰,張副將彩衣娛親,才是正理!」

  說著,兩人便笑語晏晏地進了庭院而去。李成跟在後面,指揮著紅綢覆蓋的禮擔抬進府。他一瞥眼,看到門簿已錄下諸多缺席者的痕跡:

  巡撫衙門送來《松鶴延年圖》捲軸

  戶部管糧郎中贈徽墨兩匣

  分守口北道獻野山參一支

  ……

  眼角掃向門房堆積如山的禮盒。那裡還有一百十七名坐營中軍官、千戶、把總的賀儀,卻無一人夠格登堂。

  正廳滴水檐下,九名甲冑將領驟然噤聲。

  張儔把兄弟東路參將陳大勇銅鈴眼瞪得滾圓。張儔姻親萬全衛指揮使王崇煥手中穩穩端著酒盞自顧自喝著。張弼把兄弟、也是張儔多年的袍澤懷來參將劉康則是斜眼看向庭院牛壽來處,各人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對於牛壽今日到底能否前來,剛才各人都有猜測,五五開。

  此刻牛壽真的來的,那就不一樣了。

  「卑職等恭迎軍門!」陳大勇率著眾人單膝及地,向牛壽行禮。

  牛壽抬手虛扶,目光掠過陳大勇、趙奎、王崇煥、劉康等十人,面上笑著道:「張副將孝心可嘉,本鎮特來討碗壽麵。」

  正廳裡面擺了一桌大席,十五副碗筷。這九人已經落座,只有上首五副碗筷還沒有人動過。牛壽知道其中兩個位置是留給自己和李成的,一個則是張儔本人,至於另外兩副,不知道是留給誰的。

  但是張儔之下,陳大勇為首,已經落座了呀?牛壽突然覺得這個壽宴,可能沒那麼簡單。

  這時,屏風後轉出了穿著紫緞直襟的張儔,對著牛壽拱手。「牛軍門!不想您能親來,蓬蓽生輝!蓬蓽生輝!」


  說著,便伸出右手,請牛壽在自己的右首第一席,而他自己則在主位,空出了左首第一第二席。

  此時,牛壽的腳步不由一頓,他雖面上不顯,但是張儔這個動作絕對不合禮數。

  張儔是今日的主人,坐正中主位沒問題。但是禮數上,應該有一個推讓的動作。即便沒有這個推讓的動作,張儔也應該請牛壽坐左首第一席。若有高於牛壽之人今日也會來,至少張儔應該交代一句。

  而張儔的動作仿佛知道左首第一第二席之人,必然會到,且地位一定高於牛壽。

  這時李成已經忍不了了。即便他能忍,此刻他也不能不為牛壽張目,這是做下屬本來就應該盡的職責,所謂主辱臣死是也。

  「張副帥!」李成道,「這不合適吧?」

  「哈哈,」張儔笑道,「合適,非常合適,一會牛軍門便知道了!」

  「你!」李成還待說什麼,被牛壽攔住。

  「請!」牛壽抬手,請張儔落座。

  張儔並不坐,而是繼續抬手,請牛壽先坐。於是牛壽便忍著疑問,坐了下來。

  此時,大廳中已經鴉雀無聲。

  一會,屏風後,又轉出兩個人,牛壽轉身去看,他一下子就站了起來!「侯爺!」他脫口而出。

  從屏風後轉出來,正是鎮北侯曾達和他的兒子帶著面罩的曾令荃。曾令荃戴著面罩,牛壽一下子沒有認出來,只覺熟悉。

  「牛壽!多年不見!」曾達微笑著道。

  於是,牛壽便知道,左首第一席,是留給曾達的。

  此時,牛壽渾身緊繃了起來。曾達是逃出京城的,視同謀反,這是有明發上諭的。他如何能來著宣化?他來此地做什麼?

  牛壽看向張儔,張儔的臉上一副無甚驚訝的樣子。那便說明,曾達早和張儔見面了,甚至曾達就是跟著張儔進的宣化城。

  張儔想幹什麼?

  牛壽渾身的冷汗直出。他又看向席上另外九人,都是毫無驚訝的樣子。

  他們全都知道曾達要來!

  牛壽再看向帶著銀質面具的人,突然他想到了,曾令荃!他不是死在洋河石橋了嗎?曾令荃沒有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最後牛壽看向自己的親信李成,李成臉寫滿了驚訝,仿佛鏡子一般,讓牛壽可以看到自己臉上的驚訝。

  牛壽和李成的表情是如此明顯,陳大勇看著張儔,慢慢放下手中的筷子;王崇煥一口悶了杯盞中的酒,然後將酒杯倒扣在桌子上;把門的趙奎直接將手握到了佩刀上了,身形更是向後退了一步,將正廳的大門堵上了一半有餘;劉康偏過頭,向地上吐出了含在嘴裡的骨頭。

  這一聲驚破了正廳中的沉默,李成直接拔出了佩刀,背靠著牛壽,將刀舉向眾人。

  「慢!」這時,牛壽出聲了!

  曾達微微抬手,讓所有人都冷靜一下,趙奎順勢將身後廳門關死。

  「侯爺為何在此?」

  如此情景牛壽已經知道了,自己是不可能跑出這個大廳的。且不說這個廳中他只有和李成兩個人,而對面有整整十三個人。

  即便他僥倖跑出了大廳,又如何能跑出這宣化城?自己只有區區幾百標兵,和幾百親兵。

  張儔在此運籌多年,那麼多參將、將軍都在,這仗怎麼打?

  只有先弄明白到底怎麼回事情,才能保命。

  曾達也不繞,「陛下逼我反呀。」曾達語氣悠悠,似無奈,又似必然。

  「侯爺!慎言啊!陛下聖明,如何能逼忠臣良將謀反?侯爺有何冤屈,末將定向陛下陳情!」

  「我曾達守宣化這麼多年,多少兄弟流血?多少英雄埋骨?皇帝在揚州殺了我的二兒子曾令蘭,去歲又讓陳保監軍,逼我出兵救懷來,中了北狄的圈套。害得我兒曾令荃被北狄俘虜,面鯨俘字,無顏見人。

  好在我來宣化,兄弟們都認我這個冤,為我不平!只是不知道牛總兵,是不是同路人?」

  曾達拿眼看著牛壽,未帶逼迫,卻給了無形的壓力。

  如是牛壽知道,曾達來宣化就是招舊部謀反的。

  可宣化如今只區區這麼點兵,怎麼謀反?

  怎麼打過居庸關?


  怎麼打到京城去?

  更何況天下承平百年,突起兵燹,老百姓能從嗎?

  還有那些讀書人?

  一時間,牛壽想了很多。轉念間,牛壽發現的自己想的,居然不是曾達你這個亂臣賊子,拿來膽子謀反。

  而是想的這謀反如何能成功,牛壽真覺得自己昏了頭。

  「侯爺,如何能到這宣化,這一路關隘,未有軍報?」牛壽拖延著時間,他倒不是覺得此時會有人來救,只是不想那麼快表態。

  「我從大同來。」曾達道。

  「啊!」牛壽又被驚到了!李成也覺得不可思議!「代王……反了?」牛壽顫抖著問。

  「代王反了,良國公府反了,秦烈與皇帝有殺父之仇!」曾達之所以這樣告訴牛壽,就是告訴牛壽己方實力之強。

  「永昌伯現在何處?」牛壽不自覺地就開始想戰場的對抗問題了。

  曾達微微一笑,「蔚州。不過他打不過代王,他只有兩萬騰驤衛,代王有八萬重甲!」曾達誇大了代王的兵力,為了嚇住牛壽。

  「張弼軍門呢?他死了?」

  「張弼反了!」曾達道。

  事已至此,牛壽還能如何作為?

  他心頭思慮百出,但無論是哪條路,今天不能死在這裡,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牛壽掃過場中所有人的臉,最後面向南,跪了下來:

  「陛下,非末將不願盡忠。實是陛下聽信了讒言,任錦衣衛殺良國公、任御馬監害曾將軍。太寒邊將之心!末將只願清君側,扶正氣。」

  說完,他站起來,對著曾達行禮,「侯爺,末將願意追隨!」

  牛壽這話一出,廳內的氣氛略略放鬆。宣化這邊的將領心中都暗啐一聲,「老狐狸,到這種時候,說話依然滴水不漏!」

  現場唯一還在震驚中的,只有李成,他抖著嘴看著牛壽,仿佛不認識牛壽一般。

  「李成!還不快向侯爺行禮!」牛壽麵向李成,將後背露給曾達和張儔,然後皺著眉頭對李成冷呵,「扔下你的刀,成何體統!」

  李成顫抖著手,最終還是把刀給扔了。

  「侯爺!」牛壽轉身面向曾達,「李成年輕,不懂事,侯爺大人大量莫怪!」

  曾達笑著揮了揮手,沒有再和牛壽說話,而是轉向張儔,「幾時了?」

  「酉時四刻了!」

  「好!喝酒!」

  一時間廳內氣氛熱切了起來,但是牛壽明顯感覺到,他們這十來人,沒有一個人是真正放心在喝酒的。他和李成兩人,也從來沒有落單過,無論是在廳內,還是在去解手。

  到了戌時一刻,曾達突然將手中酒杯摔了,道:「動手!」

  那一刻,牛壽以為自己將性命交代在了這裡。

  沒想到,這時宣化城中不知何時出現了眾多兵士,分頭奔向巡撫宣化都御史府、分守口北道府、戶部管糧郎中府、以及儒學官員等各個文官的府邸,將這些府邸團團圍住。

  有的敲門而入,有的直接闖入。或緝拿,或直接砍殺。

  此時,宣化才真正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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