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 安達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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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八年,四月初四日,司禮監。

  雖然已經過了一天,安達還是十分恍惚,太不真實了,太不可思議了。

  安達沒有想到四月初二日,皇帝醒後見的第一人,不是太子、不是皇后、不是內閣大臣們,而是他安達。而且,還對他安達說,從今以後他就是司禮監的掌印了。

  那一刻,安達的心跳都停止了,他的耳邊一直迴響的都是皇帝那句話「安達,這個家以後就要你來管了,你要替朕管好家。」

  他安達,越過了陳待問,甚至越過了朱原吉,從秉筆變成了掌印!

  那天晚上,安達沒有回司禮監,而是在乾清宮的值房將就了一個晚上,他特別怕當他回到司禮監後,突然夢醒。

  四月初三日,皇帝再一次把他和朱原吉等叫到寢宮,讓朱原吉將印交給安達時,安達才確認昨日不是做夢,真的不是做夢,是真的。

  他成了內廷第一人,皇帝之下萬人之上的第一人。不!不是萬人。是萬萬人之上的第一人!

  只是四月初三日,皇帝還單獨關照了安達,朱原吉、陳待問、孫健、馮實這四人他不能動,但是朱原吉和陳待問需要管踏實了、用紮實了,讓安達從狂熱的驚喜中略略冷靜一點。

  等安達回到司禮監時,朱原吉領班,所有司禮監的內監在門口跪迎安達時,他的心又劇烈地狂跳起來,他的血又強烈地衝動起來。

  他努力控制著表情,居高臨下對著所有內監道:「咱家仰陛下天恩,如今領了司禮監掌印差事,從今往後當嚴加管束,望各位好自為之。」

  安達不喜歡鄧修翼那三進的宅子,太冷、太素、太朴。他選擇了原來朱庸的宅子。

  朱庸的宅子鄧修翼一直命人打掃著,安達可以直接入住。他轉著身子看著宅子裡面的紫檀家具、汝瓷青花、黃銅香爐、絹綢帷帳,他無聲狂笑著,這才是掌印應該住的地方!

  他坐在朱庸書桌後,嶄新的,沒有任何痕跡使用的書桌。書桌上的筆墨,都沒有用過的痕跡。

  他把玩著青花水盂,雅!

  他拿起松香墨錠放到鼻子邊上,香!

  他手指划過刻著天官賜福圖樣的銅鎮紙,翻到背面才發現居然是銅包金的,貴!

  他狂笑了出來!

  這時,朱原吉前來求見,安達整理了一下表情,對著自己隨侍的小黃子道:「傳!」

  「掌家!」朱原吉恭恭敬敬地給安達磕了一個頭。

  「起來吧。」

  「啟稟掌家,司禮監積壓的摺子太多了,內閣來催很久了。是否先把常規的,先用了印。難辦的,再請陛下聖裁!」

  安達心想,自己剛當掌印,萬一被朱原吉他們上下其手,出了什麼岔子,就不好辦了。於是對朱原吉道:「陛下信任咱家,咱家不能如此敷衍。你且將所有摺子都抱來,咱家當一一過目,然後用印。」

  朱原吉知道安達想要逞威,也不勸他,躬身道:「是。」便退了出去。

  一會,司禮監文書房的小內監們,就抬了整整八大箱子摺子到了安達的書房,一時竟把偌大一個書房堆地滿滿當當。

  安達不由心中暗暗叫苦,同時又轉成了憤恨,好你個朱原吉,竟然是在這裡等著我,看我怎麼收拾你!

  「朱原吉,哪些是常規的?」

  「回掌家,這些箱子裡,都是常規的。」朱原吉指七個箱子道。「僅這個,是難辦的。」朱原吉指了最靠門邊的那個箱子。

  「打開吧。」

  於是朱原吉將所有箱子都打開了。

  安達隨意指著一個箱子,對朱原吉道:「念吧。」

  朱原吉默不作聲,過去拿過一本摺子,便開始念了。安達斜靠在官帽椅上,讓自己舒舒服服地坐著,而朱原吉則站著,開始念摺子。

  念完一本,安達便讓小黃子,用印蓋上。自己也不動手。朱原吉就這樣念了兩個時辰的摺子,念到口乾舌燥,未進一滴茶水,嘴唇開裂。

  如是,才念完了第一個箱子的摺子。

  朱原吉撐著,去拿第二個箱子的摺子時,安達道:「慢!先用午膳吧,下午等咱家歇完覺,再繼續。」

  「是。」朱原吉躬身,然後告退離開了。

  出去後,陳待問就看見朱原吉嘴唇裂開,流著血,「他打你了?」


  朱原吉搖了搖頭,然後忍著疼,快速地灌了一杯水。灌完一杯,仍不解渴,他索性拿起茶壺,對著嘴,猛灌了半壺。

  陳待問認識朱原吉這四年來,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態。

  隨後,朱原吉對陳待問道:「待問,這兩日小心點,他要立威,非要折騰你我不可。咱們不可辱沒師傅的名,也不能折在他手裡,師傅還有未竟的事要做呢。」

  陳待問點了點頭,「我省得。」

  未時,安達又召朱原吉去,這次在他的內室,他竟舒舒服服斜靠在床上。然後他嫌朱原吉站著太高了,讓朱原吉跪坐著,將第二箱摺子念完。

  中間數次小內監來稟各監司局掌印、大使求見,安達都以皇命在身,公務要緊,摺子還沒處理完,都不見。

  初四日,依舊如此。只是初四日,他換了陳待問來,讓陳待問直直跪了一整日,不讓坐跪。他心裡還記恨著鄧修翼生病時候,他與孫健發生衝突,陳待問在廊下說的話。

  午膳都沒讓陳待問停,自己則安然吃著,讓陳待問一直念了一整天。初四日,處理了三個箱子。

  初五日,紹緒帝因病罷朝。寅時,陳待問撐著一瘸一拐的腿,去了東華門告知各位老大人。楊卓注意到了他腿的異常,留下問:「陳秉筆這腿,可是不虞?」

  陳待問面色僵硬,內心卻翻滾著,卻不能向楊卓說什麼,只是搖頭表示無事。

  陳待問走後,楊卓對沈佑臣道:「內廷變天了,拙生啊,這可如何是好?」

  「且看著,如今只能先循常例,不生事端。」

  陳待問回司禮監後,安達繼續對他逞著威風,如是又過了一日。

  紹緒八年,四月初五日,浙江定海

  李仁又來離定海衛五十里的小漁村與島津交割剩下的兩千擔。此時外面的生絲價格已經穩定在了一擔一百二十兩的位置,有的地方絲戶惜售,甚至將價格提到了一擔一百三十兩。

  「李總管,你們東家怎麼說?」

  「島津將軍,不好弄啊。北狄那邊也需要絲綢,生絲價格一直在漲。今年我們東家下手早,且這幾年信譽卓著,老絲戶鼎力撐著。如今你要多一萬擔,確實量太大。」

  「李總管,總能多一點吧。」

  「我們東家說了,島津將軍也是我們老顧客了,不能失了多年來的和氣。所以二十天後,再給您送個兩千擔來。至於剩下的,還要看市場行情如何再定。就是不知道島津將軍意下如何?」

  「行!先簽契約!」

  「這契約只能一筆一筆簽!」

  「一筆一筆就一筆一筆。」

  李仁從懷中掏出了契約,島津看著李仁契約都擬好了,便更篤定這林氏商鋪應該可以供上量,就快速地簽了下來。

  ……

  初六日,陳待問的腿已經疼得站不起身,朱原吉便主動替了他,到了安達的內室,直接跪了念摺子。安達心裡輕笑,他對朱原吉比對陳待問要更忌諱一點,如今是朱原吉自己主動要來,他有什麼好不樂意的。

  到初六日酉時,終於把所有尋常摺子都處理完了,只剩下難辦的了。

  「朱原吉,明日咱家要去教坊司,明日上午你和陳待問,先將這些難辦的摺子擬個意見來。等咱家回來,我們好好說道說道,咱家好去御前回稟。你們兩個用點心思。要看的明白如今誰在當著家,要懂的清楚如今該如何做事。否則,莫怪咱家不給你們體面。」

  「小的明白。」朱原吉低頭應下。

  初七日卯時,安達自司禮監而出。

  兵仗局大使王矩早早候在了門口,一看到安達出來,立刻跪倒在地,「掌家啊!小的等您好幾天了!小的日日在此迎候啊!」

  安達想起了司禮監裡面一直流傳的一個傳聞,說當年鄧修翼剛坐上掌印時,從東華門出去教坊司,便是這個兵仗局大使王矩在東華門親自給鄧修翼抬的轎子,護送著鄧修翼去的教坊司。從此王矩和鄧修翼便很是親近。

  後來,據說王矩幾次找鄧修翼,都想謀御馬監掌印那個位置。也不知道為什麼最後鄧修翼還是把掌印位置,給了馮實那個御馬監原來的老人,而沒有給王矩這個第一個投誠的人。

  一直都有傳聞,王矩先後給鄧修翼送了上萬兩銀子。安達找遍了鄧修翼的書房,最後這些銀子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裡。

  但是,讓人奇怪的是,即便鄧修翼沒有給王矩御馬監掌印的位置,王矩也不怨懟。

  安達看著王矩,兵仗局那可以要管火藥管兵器的,這裡面的油水,不知道有多少。安達不知道鄧修翼整飭內庫時候,到底動了王矩多少,如今王矩手上到底是肥油還是寡油。

  就這麼個人,今天主動來向自己示好,安達自然不會冷臉相對。

  「王大使啊!」安達笑著說,「快起來,快起來。」

  王矩並不起身,繼續跪著道:「小的王矩,拜見掌家大人!」

  「不興這麼叫的!」安達嗔怪著,「咱們是公公,哪當得起『大人』兩字。」

  「小的王矩,拜見老祖宗!」

  安達的臉開了花,笑著道:「起來吧!」說著上前一步,虛扶王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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