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申斥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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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八年,三月十五日,朔望大朝會。

  本應是一場再三重申家國禮儀的大朝會,卻被紹緒四年的榜眼陸寄望的一個當朝奏疏,給生生打破了這個和諧的鐘瑟齊鳴。

  天還未亮透,東華門外已列著兩排燈籠,昏黃的光暈里,官員們按品級肅立。一品官緋袍金帶,梁冠上的七梁在風裡微晃;九品官著青袍,束角帶,帽翅窄得像兩片柳葉。

  沒人說話,只有朝靴踩過結霜石板的輕響,混著遠處更夫敲過的四更梆子聲。

  鴻臚寺的官員捧著牙牌,挨個兒點過名。點到的人垂首應「在」,聲音不高,卻在空蕩的街面上傳得遠。文官列東,武官列西,順著金水橋往奉天門去。橋兩側的石獅子沾著夜露,眼窩深陷,像在盯著這群移動的袍服。

  奉天門的三個門洞開著,露出裡面奉天殿的一角金頂。一品官與勛貴從左門入,其餘官員走右門,腳步都放得極輕。

  殿內早已站定了糾儀御史,青袍外罩著獬豸補子,眼神掃過每一個踏入門檻的人。誰的袍角沾了灰,誰的帽翅歪了半寸,都被他們記在心裡。散朝後,這些「失儀」的名字要抄錄成冊,送內閣備案。

  百官按班列站定,東列從太子、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排到翰林院編修,西列從勛貴、五軍都督、錦衣衛指揮使排到京營各指揮使。沒人敢抬頭,視線都落在身前青磚的縫隙里。磚縫裡積著經年的灰,像無數雙眼睛,靜看著這半月一次的儀式。

  忽然,殿外傳來三聲鞭響,脆得像冰裂。是「靜鞭」,提醒眾人皇帝將至。鴻臚寺卿上前一步,尖細的嗓音穿透寂靜:「排班!」

  所有袍服同時動了,膝蓋彎成統一的弧度,叩首時袍角掃過地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卻沒一人敢發出多餘的響動。三跪九叩,動作齊整得像用尺子量過。

  「山呼萬歲!」鴻臚寺卿的聲音又起。

  「萬歲!萬歲!萬萬歲!」聲浪撞在殿樑上,又落下來,裹著樑上懸著的鎏金匾額「敬天法祖」四個字,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頭頂。沒人敢抬頭看御座上的萬曆帝,只從餘光里瞥見明黃色的帳幔垂著,像一片不動的雲。

  所有人都等著鴻臚寺卿高唱「退班」,然後好結束這個典儀。

  這時御座上,紹緒帝打斷了儀式,道:「今日有急務,監察御史陸寄望可奏來。」

  這一聲音激得百官心中一盪,沒有人知道陸寄望到底要奏什麼,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陸寄望要奏的內容,定然是皇帝昨日或者昨日之前,便已經安排好的。大家都屏住呼吸,等著鴻臚寺官員引陸寄望進殿。

  陸寄望被帶到了大殿正中央,向皇帝三跪九叩,然後朗聲道:「臣都察院監督御史陸寄望奏為太子為庶人母守制逾禮,懇請聖躬申斥以正綱常事」

  沈佑臣略略抬起眼皮,瞄了一下首輔嚴泰,只見嚴泰臉上毫無驚訝的神色,真是打了一手又推又拉的好牌。接著眾人便聽到了陸寄望抑揚頓挫地的聲音響起:

  「臣監察御史陸寄望,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上言:

  伏聞太子劉玄祈近日上疏於陛下,懇請為其生母韓氏行三年斬衰之制。臣初聞之,心驚膽戰;細思之,寢食難安。謹按國典,稽諸禮制,敢為陛下陳之。

  韓氏昔蒙聖恩,列於妃嬪,然既獲罪於上,陛下以其行失德,廢為庶人,此乃君父之威,國法之正也。夫庶人者,黜其封號,奪其榮寵,屏於宮闈之外,不預宗室之禮,載在《大慶會典》,彰彰明矣。今韓氏以庶人之身,懸樑自縊,其行雖屬可憫,然究其本,實由己過致之,非有冤屈可雪也。

  太子乃國之儲貳,天下之本。所行者,當為四海法;所守者,當為萬世則。古者禮有等差,親有隆殺。《禮記》曰:『庶人母,自為其族類禮耳,非儲君所當屈尊也。」』韓氏既廢為庶人,則與太子之母子名分,已為國法所裁。若太子執意行斬衰三年之制,一則使廢黜之命形同虛設,君父之威受損於天下;二則使庶人享儲君之喪禮,禮制之序紊亂於宮闈。

  臣聞『孝有大倫,忠為至德』。太子之孝,當先敬君父,次正綱常。陛下為太子君父,既已明斷韓氏之罪,太子當凜遵聖裁,以君命為天,以國法為矩。今乃固執私恩,欲為庶人母破制,是重私親而輕君父,伸私情而屈國典也。昔舜帝放象傲,不失為聖;周公誅管蔡,終成其仁。蓋大義滅親,乃儲君所當守之至道。

  且韓氏自盡,非全節之舉;太子守制,逾定製之規。若陛下默許其行,天下將謂陛下廢黜之命可違,儲君之禮可亂。臣恐將來藩王效其私,臣下仿其例,禮崩樂壞,始於今日。此非獨太子之過,實乃國體之虞也。


  臣忝居言路,職在糾謬。見太子行此逾禮之事,若不言,則負陛下;若言之,則觸太子。然臣寧觸太子之怒,不敢負陛下之託。伏望陛下赫然震怒,召太子於御前,明諭以『君父之命不可違,國家之禮不可亂』,申斥其私恩害公之失,令其收回原奏,恪守儲君之禮。如此,則上全陛下之威,下正太子之德,中維天下之綱常。

  臣所言若有不當,甘受斧鉞之誅。謹具本上聞,伏乞聖鑒。

  臣陸寄望頓首。」

  陸寄望的這個奏疏,是皇帝希望的、嚴泰希望的。鄧修翼和沈佑臣雖有期待,但是沒有希望來得這麼重。

  唯一不希望的,便是太子本人。

  可太子卻沒有出班,沒有辯解。

  經過這幾天,太子也知道了那麼多人的彈劾,他也意識到自己上疏要給生母韓氏服斬衰之制,是多麼的肆意妄為,多麼的不合禮制。他也深深後悔,那日衝動之下,就這麼鬼使神差地上了這個奏疏。

  如今,要他撤掉這個奏疏已經來不及了。他只是沒有想到,父皇明明可以私下對他申斥,私下對他責罰,甚至可以下旨申斥合責罰。父皇為什麼要借這樣的大朝會,讓監督御史當著滿朝的文武百官,進行上奏。

  太子蒼白著臉,嘴唇一直抖動著。

  可是,這個世界上的事,哪個執棋人能算盡一切?所謂的贏家,最後都不過是險勝罷了。

  「太子,」紹緒帝陰沉的聲音從御座上響起,「你可有話說?」

  太子挪著腳步,站了出來,跪在地上,低聲道:「兒臣知罪。」

  「太子,韓氏既廢,庶人爾,何足當東宮之禮?朕之詔命,乃宗廟法度;儲君之責,在正綱常。你欲以私恩亂國制,以庶母抗君父,可知何為『君為臣綱』,可知何為『儲貳當為天下范』?收回奏疏,謹守東宮本分。再犯,便是自棄儲位,休怪朕無情。」

  劉玄祈免冠伏地,額頭抵著金磚,聲音發顫卻不敢抬頭,「兒臣……罪該萬死。兒臣愚鈍,被私恩蒙了心,竟忘了君父之命大於天,國體禮制重如山。韓氏既廢,便是庶人,兒臣妄請守制,實是亂了法度,違了聖訓。兒臣這就收回奏疏,此生再不敢以私廢公。求父皇息怒,兒臣……定當謹守東宮本分,絕不再犯。」

  紹緒帝對太子的當朝認罪,還是滿意的。他要的,便是讓全天下人看到,太子錯了!不是他逼太子,而是這個太子,德不配位!

  他揮了揮手。

  鴻臚寺卿再唱「退班」。官員們依舊低著頭,按來時的順序,文官先退,武官緊隨,靴底擦過青磚的聲響比來時更輕。走出奉天殿時,天已亮了些。

  所有人今天都看了一場大戲,皇帝要他們看的大戲!

  朝會後,很多官員都在咀嚼今日看得這場大戲。都察院內,各御史則是公然議論。

  「陸御史,下官有一事不明。」監察御史董璘攔住了陸寄望,問,「韓氏究竟失了什麼德?竟然被陛下廢為庶人?又因何畏罪自縊?」

  陸寄望上這個奏章,是被皇帝悄悄叫到御書房授意的,他並不知道其中辛秘,即便他知道,他也不能說。「下官亦不明,只是上諭如此,便是如此。」

  「這韓氏,可是去歲涉白石案,從良妃被貶為良嬪?」另一個監察御史史昱問。他和潘家年是同年,散館後,剛到的都察院。

  面對同年的提問,陸寄望便不能一推了之,於是便答道,「應是,太子生母原賜封良妃。」

  這時董璘的腦中仿佛如閃電划過,他禁不住脫口而出,「莫非便是因為白石案?」

  「董御史,快給說說。」史昱急問。

  「去歲白石案,原由司禮監和錦衣衛查,查出是這個韓氏宮中的綠枝、周順兩個宮人所為。當是時,韓氏從良妃被貶良嬪,未奪封號。上諭只說是管宮不嚴。」董璘道。

  「那為何刑科給事中徐大人,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彈劾張尚書?」旁邊另一個監察御史胡敬亭也過來湊熱鬧,也是剛剛散館來都察院的新人。

  「徐大人的彈劾折中言,張尚書疑司禮監弄權,背後另有其人主使,故對綠枝、周順用了刑。」董璘又對著這些新御史道。

  眾人聽完,都明白了。

  果然是司禮監弄權,果然背後確另有主使之人,這個主使之人便是太子生母韓氏!

  如今韓氏畏罪自盡了。

  「閹人弄權,害總憲大人被彈劾!」董璘恨恨道。

  「我當上折彈劾司禮監鄧閹!」史昱道。

  陸寄望看了史昱一眼,未接話。

  「我亦上折!」胡敬亭跟著道,「總憲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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