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衛伯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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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八年,二月初四日辰時,御書房。

  殿內薰香裊裊,卻驅不散一股刺骨的寒意。殿內只紹緒帝和刑部尚書張肅兩人,張肅垂手侍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敢拭去。他將連夜審訊付昭的案牘呈上,聲音竭力平穩:「啟奏陛下,臣遵旨提審付昭,詳加勘問。付昭堅稱,秦烈許其兵部尚書之位,僅乃空口許諾。至於秦烈如何能成此事……付昭自言實不知情。」

  御案後,紹緒帝的目光從奏疏上抬起,落在張肅臉上,平靜無波:「空口許諾?付昭官至兵部右侍郎,非三歲稚子。秦烈無憑無據,他便信了?」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若非……付昭亦參與了那謀逆之事?」

  張肅心頭劇震,立刻躬身急辯:「陛下明鑑!付昭或有貪瀆失察之罪,然謀逆大罪,非同小可!錦衣衛查抄多日,亦未得其勾連藩王、意圖不軌之實據!臣……臣不敢以臆測入人死罪!」他語速加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他不忍故交付昭因莫須有之罪身首異處。

  紹緒帝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似是認同,又似是譏誚。他緩緩合上案牘,指尖輕叩桌面:「張卿言之有理。然則,推舉部堂大臣,自有規制。吏部天官嚴首輔掌銓衡之權,付昭升遷之議,莫非他二人早有勾連?」

  張肅雖與首輔嚴泰分屬不同陣營,但秉性剛直,聞此誅心之論,立刻肅容否認:「陛下!付昭與嚴首輔,臣查無往來結黨之跡!此等推斷,恐有傷大臣清譽,亦非臣所敢妄言。」他挺直了背脊,力圖維持一個刑官應有的公正姿態。

  「哦?」紹緒帝微微頷首,目光卻愈發幽深,「既非嚴泰,那便是座師提攜了?袁罡……乃付昭座師,此事還是卿告知的朕。」他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張肅如遭雷擊,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喉頭滾動,竟一時語塞。

  御座上的目光陡然銳利:「張卿默然,莫非……因你與袁次輔淵源深厚,故為之隱瞞?」

  「陛下!」張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觸在冰涼的金磚上,「臣絕無此心!臣與袁次輔,僅為同僚公務往來,絕無私相授受、欺瞞聖聽之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好一個『公務往來』。」紹緒帝冷笑一聲,隨手擲下兩份薄薄的紙箋,落在張肅面前。「元月十五日,辰巳之交,王曇望、張肅、楊卓,聚於袁罡府邸,一個時辰。卿等……是在議論是日夜上元花燈?」

  此話張肅無法接,只因那日聚集袁罡府邸實是議論他的彈劾案。

  「哼,元月廿五,戌時,王曇望、張肅、楊卓,再加一個沈佑臣,復聚袁府,又是一個時辰。」皇帝的聲音冷得掉冰渣,「這日……莫非是在猜令妃腹中是皇子還是皇女?」

  張肅看著那刺目的記錄,寒意徹骨,急聲道:「陛下容稟!廿五之夜,確係臣等應袁次輔之邀過府便飯,席間不過閒話家常,絕無涉朝政機密!臣若有半句虛言,天誅地滅!」

  「閒話家常?」紹緒帝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袁次輔府上有何等名餚,竟能引得諸位卿家夤夜流連?說來朕聽聽,改日朕也去嘗嘗,體察一下臣工們的情誼。」

  張肅渾身一僵,知道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唯有重重叩首:「臣……臣失儀!臣知罪!」

  「罷了。」紹緒帝的笑意倏地收起,目光如鷹隼般攫住張肅,「依張卿看,付昭升遷之事,若非吏部勾連,亦非座師提攜……那便只剩下一種可能了。」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袁罡與秦烈,早已暗通款曲!付昭之事,不過是待代王『大事』功成,論功行賞?故秦業事發夜,次輔如此逼朕!」

  「陛下!」張肅猛地抬頭,目眥欲裂,聲音因極度的驚駭與維護而嘶啞,「袁次輔清正廉明,忠君體國,天地可鑑!豈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等揣測,臣萬死不敢苟同!」

  「是啊……」紹緒帝幽幽一嘆,語氣竟帶了幾分疲憊與自嘲,「若次輔都要謀逆了,看來便是朕德行有虧,該退位讓賢了。」

  張肅如墜冰窟,只能以額觸地,砰砰作響,不敢再言。

  「那麼,」紹緒帝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平淡,「結黨營私?袁罡與付昭,座師門生,同氣連枝,互相提攜,總是有的吧?此乃結黨之實,非大逆之名,張卿以為如何?」

  張肅伏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結黨亦是重罪,足以摧毀袁罡清譽與前程。他若認了,是誣陷忠良;若不認,皇帝步步緊逼的「座師提攜」便成了唯一出口,同樣會將袁罡置於險地。他牙關緊咬,陷入徹底的沉默,汗水沿著鬢角滑落。

  死寂在御書房蔓延。


  良久,紹緒帝的聲音打破沉默,不帶一絲情緒:「張卿,去寫個摺子吧。將你今日所想,所慮,所查之實情,一一奏來。付昭與袁罡,究竟是何干係?朕,等著看。」

  「臣……遵旨。」張肅聲音乾澀,如同砂紙摩擦。

  他艱難地起身,行禮告退,腳步沉重地向殿門挪去。那高大的背影,此刻顯得佝僂而脆弱。

  就在他即將跨出門檻的剎那,身後傳來皇帝冰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

  「張肅。」

  張肅渾身一僵,猛地停步回身,躬身待命。

  紹緒帝並未看他,目光落在虛無的某處,慢條斯理地道:「徐遷彈劾卿白石案刑訊逼供綠枝周順,朕留中不發,卿可想知道緣由嗎?」

  張肅喉頭一緊,不敢答話。

  皇帝的聲音繼續傳來,如同毒蛇吐信,鑽進他的骨髓:「朕不在乎你是否刑訊逼供綠枝和周順。朕只想知道,良嬪是否指使。朕只想知道,太子……是否牽涉其中。」他頓了頓,空氣仿佛凝固,「至於朕如今……還想不想知道這個答案,端看你呈上的那道摺子,能否解朕心頭之惑了。」

  「臣……明白。」張肅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徹底的絕望與寒意。他深深一躬,幾乎站立不穩,踉蹌著退出了這吞噬人心的御書房。

  金磚冰冷,映著他慘白如紙的面容。殿門在他身後沉重地合攏,隔絕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皇權威壓,也將他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張肅走後,紹緒帝「咳咳」了兩聲,臉上露著涼薄的笑容。

  辰時四刻,司禮監來報,永昌伯衛定方抵京求見。

  「宣!」紹緒帝對於衛定方即時趕回是略略欣慰的,畢竟他都沒有發出詔書,衛定方就輕騎回京了。

  永昌伯衛定方身著緋色麒麟服,甲冑已卸,風塵之色未褪盡,卻無半分驕矜。他立於御案前丈許,身形挺拔如松,聲音沉穩,不帶波瀾:「末將啟奏陛下,遼東戰事已靖。賴陛下洪福,將士用命,斬東夷首級一千三百餘,殘敵潰退三百里,廣寧右屯衛之圍解,遼左暫安。」

  他略一停頓,言語簡潔,卻字字清晰,「此役,仰仗陛下運籌帷幄,撥發國庫銀餉以安軍心,調京通糧米以濟軍食,尤感天恩浩蕩者,乃騰驤衛星夜馳援,於右屯衛危殆之際抵臨,若非此援,末將已成齏粉矣。」

  御座之上,紹緒帝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矜持地點點頭:「愛卿浴血奮戰,克復疆土,功在社稷。朕心甚慰。」他話鋒一轉,目光如探針般刺向衛定方,「靖遠何在?」

  「回陛下,」衛定方拱手,聲音依舊平穩,「遼東軍戶逃逸,十室五空,已成痼疾,動搖國本。末將留犬子靖遠於廣寧,整飭衛所,清點丁口,以固根本。」

  「嗯,甚好。」紹緒帝眼皮微抬,又問道,「靖達呢?」

  「山海關關防,多處傾頹失修,形同虛設。」衛定方語速不變,卻透出凝重,「此地乃京師咽喉,國之命門。末將令次子靖達留駐,監工修繕,務求堅固。」

  紹緒帝心頭猛地一緊,秦家子弟盡數潛逃的陰影瞬間掠過。他強壓下翻湧的猜忌,眼前這人剛立大功,且東夷之禍已證實是秦家為害他所設。他不能寒了功臣之心,至少此刻不能。聲音帶上刻意溫煦的褒獎:「愛卿思慮周全,實乃柱國之臣。待關防稍固,軍戶初整,令郎當速歸京,朕欲親加撫慰。」

  「末將領旨。二月底前,二子必當回京復命。」衛定方垂首。

  「二月中。」紹緒帝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截。

  衛定方眼中銳光一閃即逝,快得如同錯覺。皇帝疑心已起,嫌隙難消。他面上毫無波瀾,躬身應道:「陛下體恤,末將遵命。二月中,犬子定然返京。」

  紹緒帝見他應得乾脆,心中稍定,遂將話題引向另一處心腹大患:「遼東既安,然山西代藩,逆心已露,恐生肘腋之變。」

  衛定方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代王?」他抬眼直視皇帝,目光沉靜銳利,「其麾下,有兵幾何?」

  「……」紹緒帝語塞。

  「兵馬現屯何處?」衛定方追問。

  「……」紹緒帝臉色微沉。

  「前敵何人統兵?」衛定方三問。

  御書房內一片死寂。紹緒帝麵皮緊繃,指節微微泛白。

  衛定方收回目光,不再追問。皇帝不知兵,亦不知情,再問無益。他轉而道:「末將此去山西,請陛下仍以騰驤衛隨行。」


  「可!」紹緒帝立刻應允,「朕即刻發八百里加急,命遼東騰驤衛回京聽調。」

  「一萬之數,杯水車薪。」衛定方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末將懇請,至少兩萬。」

  紹緒帝眉頭緊鎖,心中盤算騰驤衛乃京營精銳,抽調兩萬……他沉默片刻,終是勉強道:「……兩萬就兩萬。」

  「謝陛下。」衛定方拱手,「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請陛下速飭戶部、兵部、工部,籌措足額糧秣、軍械、餉銀,刻不容緩。」

  「工部新任尚書沈佑臣,朕已面諭,必竭力配合。」紹緒帝立刻接口。

  「陛下聖明。」衛定方頓首,隨即抬眼,目光如炬,「兵部?」

  「兵部……」紹緒帝眼神閃爍,「正值京察,主事官員或有更迭。」

  衛定方聞言,不再追問兵部細節。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醒,也隱含一絲冰冷的警告:「陛下,代王與北狄、東夷,迥然不同。夷狄兇悍,然所求者,財貨而已,劫掠便走,無意久據。藩王作亂,」他語氣加重,「其志必在裂疆土,僭名號,甚者,欲傾覆九鼎,取而代之!蓋因彼輩自認天潢貴胄,手握『大義』。更兼其熟知關塞險隘、道路城防,恐有內應勾連。今其逆心昭然,卻不見兵馬,亦無動作……」

  他直視紹緒帝,目光如冰:「若非待陛下『逼迫』之名,便是暗藏爪牙,或待天時!當務之急,乃後勤暢通,兵馬齊整,即刻陳兵布防於要害。同時,」他語速放緩,一字一句,「需令大同衛、山西衛諸軍,如獵鷹緊盯狡兔,一旦代王舉旗,其『首亂』之罪坐實,陛下當即刻頒詔天下,明其罪狀,宣示討伐!此『師出有名』,關乎軍心士氣,天下輿情,萬不可失!」

  紹緒帝被衛定方冷靜而充滿壓迫感的話語攝住,後背滲出冷汗。他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遠超想像,立刻點頭:「愛卿所言極是!朕即刻下旨,命諸衛嚴加戒備,布防事宜,全權委於愛卿。討逆詔書,亦當預先備妥!」

  「末將領旨!」衛定方不再多言,乾脆利落地躬身行禮,「軍情如火,末將告退,即刻整備。」

  「愛卿辛苦。」紹緒帝看著他沉穩離去的背影,那如山嶽般可靠的身影,此刻卻讓他心中湧起一股更深的寒意與倚賴交織的複雜情緒。

  衛定方說的都沒有錯!

  紹緒帝知道自己不知兵,可他如今可以依靠誰呢?鄧修翼?這個名字又從他腦中湧起,他不可察地搖了一下。「胎元索恩?」紹緒帝輕輕哼了一聲,「可恨!」竟然拿他這條賤婢的命,去和三皇子的命這麼捆綁,誰給他的膽量?

  「甘林,令司禮監擬旨,任命姜白石為兵部尚書!」紹緒帝發了一道這樣的旨意。

  「宣嚴泰、范濟弘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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