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九章 一塊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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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太子詹事府便接到了司禮監發來的告知,良妃病了,朔日拜會取消。

  「殿下,此事蹊蹺。」楊卓對著太子道,「昨日遞交朔拜時,未聽司禮監朱原吉提及娘娘生病了。只一日,便突變,恐內廷有變。」楊卓在朝中多年,對這種變化還是有一定敏感性的。

  「楊掌院可能打聽一二?」太子道。

  「可請都察院調取太醫院記錄,便可知道良妃娘娘到底是否病了。」

  「請楊掌院運籌。」

  一個時辰後,楊卓便帶來了王曇望和袁罡的消息和判斷。五月廿八日,良妃並未召太醫院任何御醫,也未有任何醫案記錄。

  「殿下,恐怕是張瑞嬪案餘波。娘娘到底有無捲入風波?」楊卓急切地問。外朝官員最怕的就是內廷婦人妄動,波及國本。

  「母妃向來仁慈沉穩,如何能做得這種事情?」

  「那是便是有人構陷?」

  太子震動,他真不知道有人居然會在內廷用力。自去年秋獮,二皇子腿跛之後,他便沒有了威脅,這半年過的很是舒心。他明顯感覺到父皇對他鉗制便少,很多國政都以尊重他的意見為要。這突生的變故,讓他又開始惶惶然。

  太子捏緊案角,指節泛白:「若真有人構陷,為何偏在此時?掌院,那我們當如何?」

  「先不動,最好能有確切消息,以不變應萬變。」

  六月初一,大朝會後,御書房。

  「陛下,良妃宮中之人皆已盤查,事情原委已然清晰。四月孫貴人得陛下賞賜後,延暉閣一宮女便向良妃身邊心腹大宮女綠枝稟告。綠枝自言為良妃計,一個人籌劃了此事。她與周順協商,周順便是小林子供出之人,亦是當日奴婢去良妃宮中,觸柱之人。周順提議可從內官監得到同樣的白鵝卵石,謀劃張瑞嬪流產,嫁禍孫貴人。周順自言認識淑妃宮中小林子,並知道小林子認識內官監小槐子,只是不知道如何讓小林子行事。綠枝告知小林子和景陽宮侍瓊私結菜戶。於是周順便以此要挾小林子。待拿到白鵝卵石後,交與綠枝。那日張瑞嬪給皇后娘娘晨省,綠枝恰在邊上,得知張瑞嬪之後要去御花園,綠枝便去運籌。」

  鄧修翼波瀾不驚地說著,心裡卻是對良妃宮中所有的事情,深深憂慮。

  「為良妃計?一人籌劃?良妃不知此事?」皇帝追問。

  「陛下,綠枝、周順兩人都言,良妃不知。」鄧修翼繼續平和地說,果然如他所料,皇帝不會放過。

  「混帳!」皇帝氣地直拍桌子。

  「陛下息怒。」鄧修翼伏倒在地。

  「那此事,太子可知?」皇帝盯著鄧修翼問。

  「回陛下,良妃尚且不知,太子又如何知道。主謀實乃綠枝與周順。」鄧修翼道。

  「你信?一個宮女,一個內監能籌劃謀害皇嗣之事?晨省之時,綠枝一人離開,良妃不知?」

  鄧修翼不說話,此事牽涉到了良妃,皇帝必然要籌謀到太子身上。

  而太子?鄧修翼只覺得可憐。

  再想到自己和李雲蘇為了兌現河東庇護李雲璜之恩,想方設法讓太子遷宮,如今卻因為良妃的愚蠢,這事要弄到太子身上,那此前種種究竟是所為何來?

  「鄧修翼,你為什麼不說話?你這差當得是愈發好了!」皇帝的怒火便衝著鄧修翼而去。

  「陛下,非奴婢沒有猜測,只是目前只有如是。」

  「那你便說說你的猜測!」皇帝繼續逼著鄧修翼。

  「陛下英明,雖綠枝與周順一口咬死,都是自己籌謀,良妃不知。但內宮行走,不稟主,已然背主,那又何必籌謀謀害皇嗣大罪?則良妃應知曉,也當是默許。然出口入耳,定無證據。無證而罪太子生母,恐前朝洶洶。故,奴婢以為不如另尋他由。為陛下計,此時不當大動,需緩緩籌謀。」

  鄧修翼只能做到如此了。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氣,對鄧修翼道:「召鐵堅。」然後他就讓鄧修翼跪在殿下。

  鄧修翼知道皇帝對他不滿意,甚至在懷疑他在隱隱保太子。

  一盞茶多後,鐵堅來了。便看見上首的皇帝不說話,下首的鄧修翼跪在地上,似乎在微微挪動膝蓋,定是跪了很久膝蓋有點受不住了。

  「微臣鐵堅拜見陛下」,鐵堅給皇帝磕頭。

  「起來說話。」皇帝讓鐵堅起身,卻依然讓鄧修翼跪著。鐵堅心中一震,鄧修翼到底做了什麼觸怒了皇帝?


  「永壽宮事,都查明了?」皇帝問鐵堅。

  「啟稟陛下都查明了。」

  「良妃到底知還不知?」

  「良妃娘娘並不知曉。」鐵堅便有一說一,沒有證據如何能咬死良妃知曉。

  「混帳!你們一個兩個都不帶腦子?」皇帝沒想到鐵堅比鄧修翼還硬,鄧修翼還會很藝術地表達含義,鐵堅就這樣斬釘截鐵直截了當地說了。

  「陛下恕罪!」鐵堅也跪了下來,於是他明白了鄧修翼為什麼跪著了。

  「鐵堅,你們錦衣衛有的是手段將此事做實!陸楣在時,朕何須如此勞心。」皇帝對著鐵堅說。

  「陛下!」鐵堅大驚,抬頭看向皇帝。

  「若你做不好,便不要做這個指揮使了!」皇帝又對鐵堅施壓!

  「陛下臣如何能……」鐵堅剛想說,自己如何能構陷他人。

  「陛下!」鄧修翼跪直身子,看向皇帝,緊急打斷了鐵堅的話。

  他知道鐵堅是一個直漢子,做事內心仍有底線。如讓他直言而出,那他必被皇帝怪罪,撤職種種隨之而來。

  鄧修翼實在不想鐵堅陷入此境。一來他敬重鐵堅為人,當時鐵堅曾懷疑自己參與殺陸楣之事,暗地調查沒有證據,鐵堅便盡釋前嫌。英國公府李義、李仁、李信的形貌圖也是因為鐵堅心中仍有良心,才運籌改的,於是等於放了李雲蘇一條生路。二來這一年來,鄧修翼和鐵堅相處愉快,鐵堅對他助益亦多,若換人做了錦衣衛指揮使,還當重來。

  故於情於理於利於義,鄧修翼都不能讓鐵堅和皇帝正面衝突。

  皇帝看向鄧修翼道:「你現在倒有話說了?」

  「陛下!如今事,是無實證。不如,請陛下恩准奴婢搜宮!」說完,鄧修翼又伏在地上。

  「搜宮?搜宮又有何用?你剛才不是說了,出口入耳,並無實證。」

  「陛下,說不定良妃娘娘內殿,仍有白色鵝卵石。那認或不認,都不重要了。」鄧修翼低著頭,目光落在磚縫之中。

  「那太子到底知或不知?」

  「陛下!太子牽涉國本,撼動外朝!急湍驟至花易落,徐行穩進實秋稠。陛下如今春秋鼎盛,暫無他嗣,可徐徐圖之。」鄧修翼的身子微微有點顫。

  皇帝看著鄧修翼在地上顫抖身子說話,他心中既生氣焦急,又知道鄧修翼說的是對的。

  想要換太子,要做的還有很多,剪掉後宮助益,以母德有虧作為第一步,然後慢慢來,確實更好。

  他生氣的是,鄧修翼這個奴婢明明有一肚子壞水,卻每次都要自己逼著才肯去做。說他對自己不忠心,他每一次的建議都是最最穩妥最最好的策略。說他對自己忠心耿耿,他總是欠一口不用自己逼迫主動去做的氣。

  皇帝平復了一下心情,道:「准!」

  鄧修翼和鐵堅從御書房告退,兩個人沉默地走出了乾清宮門,走向右安門外。

  「上次指認李順事,也是如此情景吧。」鐵堅突然開口。

  鄧修翼不說話。

  「上次是保李氏三姐妹的性命,這次你為何要保我?」鐵堅站住了腳步,忿忿道。

  「固之,」鄧修翼抬眼看他,眼中都是悲切,「宮中寂寥,我與你難得情同。若無你,我又如何踽踽獨行?」

  「你可知道,如此構陷宮妃,一旦傳出,朝臣知道會如何罵你?」

  「必會傳出。然罪我責我,何止此事。」說完,鄧修翼便不再和鐵堅說話了,一個人緩步前行。

  鐵堅從後看他削瘦的背影,只覺悲愴。

  是日下午,鄧修翼又去了永壽宮,良妃削瘦甚多。鄧修翼望著她,亦無多話。

  不久安達便從良妃宮中內殿床下暗格中,摸出了一塊白色鵝卵石。當著良妃的面,遞交給了鄧修翼。鄧修翼讓轉交給在庭院裡面站著的鐵堅。

  良妃看到白鵝卵石,便似瘋了般,便想從鄧修翼手中搶奪:「賤婢!你何敢誣陷本宮!」旁邊司禮監派來的宮女死死攔住了良妃。

  鄧修翼只閉上了眼睛。後宮的娘娘啊,還是養尊處優慣了,此時如何能說這個話。此話不是做實了,你本知道嗎?

  鄧修翼睜開眼睛緩緩道:「娘娘不識此物?此物和張瑞嬪在御花園踩到之石乃同一批所制。綠枝、周順皆言娘娘不知。可此物卻從娘娘內殿床下搜出,娘娘只說不知,可又如何能脫管宮疏忽之過?」說著鄧修翼只看著良妃的眼睛。

  良妃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驚慌失措了,於是道:「本宮自然不識此物!永壽宮如是之大,本宮如何能處處顧到!鄧修翼,你若想構陷,便同天下去道是本宮謀害了皇嗣。本宮倒要看看,這天下人是否都不明是非。本宮倒要看看,陛下是信你這個奴婢,還是信本宮這個太子之母!」

  鄧修翼這才放下心,道:「奴婢自會如實稟告!」

  說完,鄧修翼帶著所有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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