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八章 東安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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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七年,五月廿八日,錦衣衛

  鄧修翼面無表情地看著小林子的刑訊過程,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越來越冷了。想當年,他可是一個看到小全子被張齊虐待,便會想辦法護一護的人。如今他細想起來,自己手上都已經沾滿了好多人的血。他喝著溫水,背上的箭傷還有一點點的隱痛。

  小林子的嘴很硬,一直只說不知道。司禮監搜查了他的住處,找不到那塊從內官監拿出來的白鵝卵石。問他拿的石頭去了哪裡,他只說扔了。

  鄧修翼頎長的手指點著桌子,細細在想小林子為什麼死不開口。如此看來,應該是宮中有高位嬪妃參與了這個事。對小林子來說,自己供出是死,不供出也是死,那還不如不要供出為宜。想到此節,鄧修翼便從刑房出來了。

  他召來了安達問:「這個小林子,除了小槐子外,可有其他同鄉?他在淑妃宮中,和誰人同住?」

  安達報了三個人名,兩個是小林子的同鄉,另一個是和小林子同住之人。鄧修翼下令,將三人帶來錦衣衛。

  等三人到後,鐵堅問鄧修翼審什麼?鄧修翼輕輕說了一句「軟肋」。

  不多久,鐵堅便來告訴鄧修翼高嬪景陽宮中一個宮女的名字,侍瓊。她是小林子的菜戶。

  子時,侍瓊被從宮中帶到了錦衣衛。鄧修翼讓人給小林子潑了冷水,弄醒了小林子,然後推著被綁著,堵了嘴的侍瓊進了刑房。

  侍瓊掙扎著向小林子撲去,被安達一把拉住,繩子深深勒進了她的身體中。

  小林子渾身發抖,大叫「你們放開她。」。鄧修翼溫溫道:「小林子,你終是要死的。這點你明白,我也明白。現在的問題是,你希望她生?死?還是生不如死?」

  「掌家,求您放過她。」小林子哭著對著鄧修翼求道。

  「我沒有拿到我想要得到的,我為什麼要放她?」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跟這個事情沒有關係。」小林子雙手被綁,跺著腳道。

  鄧修翼揮了一下手,侍瓊便被司禮監的小火者拖了出去。侍瓊一路掙扎,落下了一隻鞋子。

  鄧修翼撿起了這隻鞋子,走到了小林子前面,道:「你要知道,司禮監管著教坊司。死多容易,你可知道生不如死,是什麼滋味?」

  小林子一下子便崩潰了,大哭道:「掌家,我說!我說!求您放過她。」

  鄧修翼便走出了刑房,後面的事情交給了安達。他站在庭院裡面,手裡緊緊攥著那隻繡花鞋,捏皺的不只那鞋,還有他自己。

  五月廿九日,御書房。

  處理完孫貴人的事後,鄧修翼便去了御書房。因為小林子說出的幕後主使人居然是良妃,良妃首先是高位嬪妃,更重要的是她是太子生母,這便必須要皇帝定奪了。

  「她?」皇帝覺得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陛下,尚無定論。小林子這樣指認,並不代表一定是良妃指使。只是小林子的指認牽涉面太多,恐不能只從良妃宮中帶走一人。」

  紹緒帝點了點頭,「那便把她宮中之人都帶去錦衣衛拷問。」

  「陛下,這便是奴婢為難之處。畢竟事涉東宮母妃,現下又是白日裡,良妃宮中有太監八名、宮女十四人,另還有相關值殿、差役等內監十餘人。若將這些人等都帶出西華門,送去錦衣衛,則未免喧譁,惹朝臣側目。」

  「那你待如何?」

  「奴婢提議,用東安門外那塊內庫舊廠子,那裡本是放置安南貢品的閒置庫房。請鐵大人帶錦衣衛來此刑訊。一來,不惹人注意,二來,往來御前方便。」

  紹緒帝想到了太子,又想到了朝臣,這些人放錦衣衛去,一旦消息走漏,那些文官不僅要上摺子勸誡他修仁德了,太子周圍的那波人可能更要生事。如今事態未明,怎麼能讓臣子們知道?皇家臉面何在?

  「准!」

  「陛下,奴婢還有一事。」

  「講。」

  「再過兩日便是六月朔日,太子當拜見良妃。奴婢怕,若真乃良妃所為,當生事端。」鄧修翼話就說到這裡,後面的話他吞下了。

  皇帝聽懂了,「朕知道了,你親自去良妃宮中將人提走」。

  「是」。

  當審訊地點換到東安門外的消息傳到鐵堅處時,鐵堅對鄧修翼哀怨說:「我是讓你在司禮監里給我支個桌子,不是讓你在東安門外。」


  鄧修翼只淡淡一笑。

  巳時,良妃宮中所有宮人都被帶到了東安門外的廠子裡,這次帶人是鄧修翼親自去的。

  「良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良妃端坐在永壽宮的大殿上,一身宮服撐著她的架勢。她沒有叫鄧修翼起來,而是自上而下地俯視著跪著的鄧修翼。

  「你這架勢,倒是像來抄本宮的宮。」她忽然輕笑,右手捏了一下左手的指尖。

  「不敢,回娘娘,陛下有旨,傳永壽宮宮人問話,不過是例行核實瑣事,請娘娘恕罪。」鄧修翼說。

  正在此時,一個小內監突然啟動,撞向柱子。但是,安達似乎早有防備,快速地去拉這個小內監。小內監被安達拉了一下,速度變慢,雖頭仍觸住,卻沒有死成。

  這時,鄧修翼便站了起來,不再搭理良妃,直接對安達道:「全部拿下。」

  「鄧修翼!」良妃突然失聲高叫,「你眼中可還有我這個娘娘!」

  鄧修翼站著躬身回:「回娘娘,奴婢自然敬著娘娘,只是奴婢更是陛下的奴婢。」

  這時殿外傳來了宮人們壓抑的抽噎聲,良妃看著殿外,只見她的貼身宮女綠枝被反剪了雙手拖過遊廊,口中還在叫著:「娘娘!娘娘!」

  良妃指尖狠狠掐進掌心,盯著鄧修翼腰間掛的司禮監掌印腰牌,此刻在晨光里晃得她眼疼。她忽然鬆開手,錦帕上洇開團月牙形的濕痕,是方才捏緊時指甲縫裡滲的血。

  「你既然提到了萬歲爺,」她忽然冷笑,「你可還知道,本宮是太子生母?「

  鄧修翼垂眸盯著青磚縫,仿佛那縫裡有什麼似的,恭謹的姿態卻沒松半分:「娘娘賢良,滿宮皆知。陛下命奴婢帶人,也是怕外頭的風言風語髒了娘娘的耳朵。陛下體貼娘娘,亦顧念東宮名聲。」

  「住口!」良妃猛地拍案,茶盞震得翻倒,琥珀色的茶湯順著案沿淌成蜿蜒的線,「顧念東宮名聲?二十餘人帶去錦衣衛,穿皇城而過,太子還有什麼顏面?還有什麼名聲?」

  「娘娘,奴婢自然會辦得妥帖,請娘娘勿慮!」

  良妃體會著鄧修翼的話里的意思,似乎這些人不會被帶去錦衣衛。如今六宮封閉,自己所有人都被鄧修翼帶走,如何能將消息傳給太子?

  「再過兩日,太子便來朔拜,闔宮上下面目全變,不傷太子顏面?你們司禮監是幹什麼吃的?查著誰,拿誰便是了。現在六宮都已經封禁,你還怕消息走漏?你把永壽宮闔宮上下都帶走,你怎麼不把我這個太子生母也帶走?」

  殿外傳來掌事太監清點人數的唱喏聲,「宮女綠枝、秋菊……太監張榮、周順、茂林……」每念一個名字,良妃的指尖便在案上掐出個白印。

  「回娘娘,若太子殿下知道娘娘為了後宮安寧配合查問,只會更念娘娘賢德。」

  鄧修翼這幅油鹽不進的樣子,讓良妃有一種無力感。

  「鄧掌印,」她忽然放軟聲音,明知無用,卻不得不再試一下。

  她看著鄧修翼道:「你伺候陛下也好幾年了,該知道本宮在陛下潛邸之時,便是陛下身邊之人。太子已然成年,又是東宮。不過是幾個下人,您帶出去走個過場……」

  鄧修翼聽著良妃的話,眸光微閃卻迅速垂下。「娘娘言重了,奴婢不敢。」他聽到良妃對他換了稱呼,後退半步,恭敬地福了福身,「奴婢只知陛下要的是『活口』,要的是查個水落石出。至於太子殿下,國之儲君,亦會支持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你這是拿太子堵本宮的嘴?」她的聲音忽然發顫,盯著最後一個宮人被帶出殿門,看見小太監茂林偷偷回頭望來。良妃忽然喉間湧起荒唐的僥倖,或許這孩子會把消息帶給太子?可司禮監方才清點時,分明特意在茂林名字上頓了頓。

  「奴婢不敢。」鄧修翼躬身退至殿門口,「陛下吩咐了,娘娘宮中灑掃司禮監會另派人來,其餘……待問清話便送回來。至於六月朔日的拜見……」

  他忽然抬頭,目光掠過良妃腕間的鎏金鐲子,「陛下說了,娘娘病了,太子六月朔日拜會太后即可,省得擾了娘娘養病。」

  封條再次貼上朱門的聲響輕得像片落葉,卻在良妃耳中炸成驚雷。她盯著永壽宮的宮門就此關上,忽然想起太子周歲時,皇帝似乎笑著說「這是咱們的長子」。

  可如今長子的生母,連宮裡的奴才都保不住,那些被帶走的人,此刻怕正跪這偌大宮中不知何處,被錦衣衛的烙鐵烤著皮肉。而她能做的,不過是捏著錦帕,看鄧修翼的背影消失在永壽宮外,像捏著一團抓不住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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