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五章 過朔州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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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七年,三月廿二日,朔州衛

  暮春時分的朔州衛,風仍是帶著刃的。陰山余脈的寒氣順著河谷漫過來,刮過城頭時,把垛口殘雪碾成細鹽似的冰屑,打在青磚上沙沙作響。晨光透過凍裂的雲隙落下來,竟帶著幾分青白的冷意,連牆縫裡那點可憐的草芽兒都蜷著身子,葉尖凝著細霜,像是被誰掐了把,蔫頭耷腦地貼著磚面發抖。

  桑乾河的冰消了大半,卻在淺灘處結著薄脆的新冰,隨水流撞在裸露的礁石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戍卒蹲在岸邊打水,木桶碰破冰面時,寒氣順著指尖竄進袖口,凍得人縮了縮脖子。去年深秋落的柳葉還泡在水裡,被冰碴子壓得發灰,偶爾漂過一塊帶稜角的浮冰,稜角上還凝著未化的雪,像塊被啃過的冷饅頭。

  官道上少見行人。一輛運糧的騾車碾過凍土,車輪軋過凸起的冰棱,發出「咯噔」的悶響。趕車的老漢裹著羊皮襖,帽檐壓得低低的,露出的睫毛上凝著細冰,菸袋鍋子早熄了,卻還叼在嘴裡。他不是想抽,只是借那點銅鍋的溫熱焐焐凍麻的嘴唇。遠處塬上,婦人採挖的不再是蒲公英,而是耐寒的苣蕒菜,竹筐邊緣結著薄冰,她們的手指在粗布手套里凍得發木,掰斷菜根時,汁水濺在冰面上,轉眼就凝成晶亮的小點。城頭被西北風吹得飄起了細雪,說是雪,倒更像凍雨摻著冰粒,打在女牆上「噼里啪啦」響。孩童的紙鳶終究沒放起來,青燕的竹骨被風扯得歪向一邊,線軸在手裡凍得發僵,那紅襖子也沒了往日的鮮活,被寒氣浸得發沉,孩子縮著脖子往家跑,鞋尖踢到塊凍硬的牛糞,「當」地彈開。

  李雲蘇一行人,便是在此時抵達了朔州城。雲蘇抬頭看向城樓,「靖邊」旗插在城垛口上,旗斜斜飄著。城門口的值守小軍在查驗路引,李雲蘇等勒馬在城外十丈處等候,李信先行上去交涉。只見李信和小軍點著頭,遞上路引,同時拳握著什麼,放入小軍手中。臉上的笑容如夏日陽光熱烈。小軍迅速地將手握拳而起,認真看向路引,路引上赫然蓋著朔州衛鎮撫司紅泥官印,註明經商往大同等字樣。小軍又抬眼看向李雲蘇們,馬駿也在馬上笑著。一會小軍便丟下了李信,自己跑向城內。李信回頭向李雲蘇一笑。

  一會小軍引了一個百戶模樣人而來,那個百戶甲冑生了藍鏽,胸前補子繡著犀牛,他一路走來,一路打量李信。此時李仁打馬上前,李雲蘇等都緩緩跟上。

  「蔣百戶,有勞」,等李雲蘇到時,聽到李信和蔣百戶的話,便是這句。

  「放行!」蔣百戶揮手,於是李雲蘇等人便進了朔州城。而李信仍未上馬,只和蔣百戶步行一起走在前面,李雲蘇看到李信在和蔣百戶握手時,塞進了一錠銀子,而蔣百戶則順手放入衣袖中,笑意滿滿。兩人離開了官道,站在城牆邊,仿佛多年好友一般在聊天。

  進得朔州城,李雲蘇等便住進了客棧。朔州城的客棧,大多藏在青磚灰瓦的巷陌里,沾著邊塞的風沙,透著股子粗糲的熱乎氣。最典型的如南門內的「鎮北棧」,門臉兒掛著兩盞羊皮燈籠,竹篾骨架被西北風吹得歪歪斜斜,燈籠面上「鎮北」二字早褪了紅漆,露出底下斑駁的木色,倒像被戍卒的甲冑蹭了千百回,磨出層包漿似的溫潤。

  客棧外牆是兩尺厚的青磚,牆縫裡嵌著未化的殘雪,牆角堆著過冬的馬糞。邊塞缺柴,這玩意兒曬乾了便是燒炕的好材料。屋頂鋪著灰瓦,卻在房檐處斜斜挑出半尺寬的木板,釘著凍硬的氈條,專為擋那夾著沙粒的橫風。窗戶極小,窗框用榆木鑿成,糊著三層麻紙,還拿羊油抹過,透亮裡帶著層暖黃,湊近了能聽見裡頭炭火盆「噼啪」響。

  進得門來,迎面是座三尺高的照壁,繪著褪了色的「門神執戟圖」,門神腳下卻歪歪扭扭畫著匹駱駝。這是往來商隊的「添頭」,求個「駝鈴響處,財貨盈門」的彩頭。照壁後是個方闊的天井,地面鋪著青石板,角落擺著兩口大水缸,缸沿結著薄冰。

  堂屋是暖烘烘的「火塘間」,中央挖著半人深的地爐,裡頭燒著干透的胡楊木,火苗子舔著鐵架上的銅壺,「咕嘟咕嘟」冒熱氣。四圍擺著榆木長桌,桌腿兒被馬靴蹭出坑窪,桌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刀痕。靠牆立著兩排榆木架,上頭擺著粗瓷碗、陶製酒罈,還有幾串干辣椒、蒜辮。邊塞蔬菜金貴,這算是「風雅裝飾」了。

  李雲蘇抬眼望去,客房分兩層,下層是大通鋪,土炕占了半間屋,炕頭砌著銅製火盆,炭火燒得通紅,炕席上擺著粗布被褥,帶著股子淡淡的煙火味。上層是單間,木門上掛著氈簾,門框刻著「甲」「乙」「丙」的字樣,最貴的「甲字間」有張榆木床,床上鋪著羊皮褥子,窗台上擺著個粗陶夜壺,壺身上歪歪扭扭畫著只駱駝。

  李仁已經在客棧掌柜處做好了登記,李雲蘇進了甲字間,裴世憲住在她隔壁的乙字間,馬駿作為林氏商鋪的當家人,自然也要獨住一間,則入住了丙字間。而剩下七人都一律住在了一層的大通鋪裡面。李雲蘇歉意地看向李仁和李信,只見這兩人笑著擺手。出門在外,以不打眼為準,否則被人盯上,就甚是麻煩。


  雲蘇入住後不久,客棧的掌柜便來敲門。李仁陪著掌柜一起進了門,掌柜的是個矮胖的中年人,姓周,脖子上掛著串銅鑰匙,見人就笑,笑起來眼眯成條縫,露出顆金牙。只見掌柜手上拎著一個大銅壺,還冒著熱氣。進門便對李雲蘇行禮:「林公子,小棧簡陋,怠慢!」說著,便給李雲蘇的茶壺裡添上了水。

  「掌柜客氣,如此甚好」,李雲蘇壓著聲音說。

  周掌柜一聽到李雲蘇的聲音,笑意更甚,直道:「您有事招呼!」這時李仁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周掌柜便順勢退出了李雲蘇的房間。

  晚膳時分,客棧內飄起了羊肉湯的香味,讓李雲蘇食指大動。羊肉濃郁的奶香味和著野韭菜、沙蔥等植物的清香彌撒在空氣中,李雲蘇剛想出門去讓馬駿點來,卻聽到了敲門聲。雲蘇打開門,便看到客棧的小夥計端著一個羊肉湯鍋子進來,後面跟著裴世憲。

  小夥計快速地將鍋子和另三色辣白菜、醃蘿蔔和炒苜蓿,並兩位米飯,放在了桌子上,告退。雲蘇看去,兩幅筷子。於是雲蘇和裴世憲對坐著,裴世憲從鍋子裡挑了一塊羊肉,夾入李雲蘇的碗中道:「蘇蘇一路辛苦了,餓了吧,快吃吧。」雲蘇的杏花眼立刻眼眉彎彎起來。

  裴世憲給自己夾了一塊醃蘿蔔,和著米飯咽下一口,抬眼去看李雲蘇,她正小口吃著羊肉。她雖穿著男裝,但是這眼眉和唇,無一不透露著女子的美,真是難為她一路從保定騎馬而來。裴世憲想到那時李雲蘇從淮安趕路十天到開封,大腿內側血肉模糊,采蘼挽菱都不在身邊,自己用鹽水沖洗傷口時發出撕心的叫聲,心裡又是一陣憐惜。裴世憲又給李雲蘇夾了一筷子炒苜蓿,放入其碗中。

  李雲蘇看著筷子伸來,抬眼看向裴世憲,只見他碗中只有醃蘿蔔和白米飯,心裡一動,她放下碗中的羊肉,從鍋子裡挑了一塊夾給了裴世憲。

  「裴世憲,別光給我夾菜,你也吃」,雲蘇道。

  「嗯」,裴世憲扒了一口白米飯,道,「明日,我和李信、李仁先行出去打探,你在客棧好好待著,等我們回來。莫讓我擔心。」

  李雲蘇看著這個河東檀郎,有很多話想說,但是卻不知從何說起,便「嗯」了一聲,繼續低頭吃起裴世憲夾來的苜蓿菜。

  次日,裴世憲、李信、馬駿便出門了,客棧留著李仁和暗衛們照應李雲蘇的安全。

  他們三人路過校場,只見演武場成了曬穀場。百戶的銅鑼敲得有氣無力,鄉勇們扛著生鏽的陌刀走過,刀環碰撞聲稀稀拉拉,倒不如場邊老槐樹杈上的鴉叫來得清亮。兵器架歪在牆角,盾牌裂了縫,拿麻繩隨便捆著,槍頭結著蛛網,底下堆著幾雙露腳趾的草鞋。不知誰把去年的冬衣搭在架上,青布襖子被風吹得晃蕩,倒像是幾個沒了魂的兵俑,在冷太陽里打擺子。幾個兵士靠在牆邊陽光下,坐著閒聊,眼見他們三人過也不盤問。最扎眼的是那座烽火台,台頂的煙墩塌了半邊,裡頭塞滿了枯樹枝和戍卒的舊布襪,三年沒點過火,磚縫裡長出了半人高的野蒿,風一吹,把台壁上「小心火燭」的墨字遮得只剩個「火」字,像道沒癒合的疤。

  馬駿突然啐了一口在地上,李信眼神如刀般刮過了馬駿。馬駿看了李信一眼,便別臉不再看校場。

  「怎能如此?」裴世憲輕輕道。

  李信只拉著兩人快走,走過很遠,才道:「邊防鬆懈,若此時北狄來,朔州必破。」

  「國公爺在時,哪能如此!」馬駿壓低聲音道。

  「那是因為國公爺經常巡邊」,李信道,「這幅景象若讓我看到,必然撤了這個指揮使的職。」

  「陛下不通軍務,姜大人也不知道嗎?」裴世憲問。

  「只怕他們現在心思都在今年大計和明年京察上吧。兩邊爭個不休,首輔鉗制太深」,李信道。

  「對我們此行倒是好事,應該出殺虎口比較容易」,馬駿道。

  「唉」,裴世憲嘆了一口氣,他不知道李雲蘇看到這幅景象會如何做想,恐怕會傷心。畢竟這是李雲蘇祖輩父輩灑過血的地方,如此兢兢業業幾十年,說潰就潰,任誰不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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