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七章 開封冰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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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六年,十二月十七日,盛京

  這一日,鄧修翼依然還是去了教坊司。他的生活就是這樣,如同一個機械,該做的事情,分毫不差。無論他心裡有多難過,無論他的身體有多不舒服,無論他腦子裡面到底有多少紛亂的關於李雲蘇的念頭,在面上看起來,他就和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離開教坊司,他去了甜井胡同。商嬤嬤已經知道了開封的事,焦急萬分,她用目光詢問鄧修翼。鄧修翼只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李雲蘇沒有新的信來,因為她還來不及回信,開封就淹了。

  鄧修翼讓商嬤嬤把之前李雲蘇的信都拿了出來,從那封被他點燃火折,然後又被商嬤嬤救下來的信開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去讀,讀完一封又一封,直到消息戛然而止。

  然後他又從第一封,一個字一個字去讀,讀完一封又一封。突然他能明白,自己給李雲蘇停信那一刻,李雲蘇的心裡是多麼多麼的難過,多麼多麼的焦急,多麼多麼的不知所措,多麼多麼的恐懼。

  他突然覺得自己要失去李雲蘇了,那一刻他的心都停了,然後一口腥甜又從他的軀體裡面湧出,噴涌在信紙,點點滴滴如雪中寒梅,如相思紅豆。

  鄧修翼拿出了信紙和筆墨,寫下:

  「點點滴滴相思血,絲絲縷縷舊年傷。傷魂猶待春回暖,血盡難追夜已央。

  尺素殷勤傳雁字,孤燈寂寞照離腸。何堪重見卿歸日,血涴青衫淚涴裳。」

  那信紙上,還留著鄧修翼的血漬……

  ……

  十七日申時,繁崗

  「驫叔,我們帶了幾日的物資?」裴世憲問

  「六日。」馬驫扎著冰耙犁上吃食,所謂的冰耙犁其實就是,用木棍搭起來的小板車,但是沒有輪子,由人自己拉著走,說著幾人都已經整裝待發。

  「感謝永昌伯府高義!」李義向衛靖遠拱手。

  「你們一路小心!」衛靖遠是帶著任務來的,他不能擅自離開,他撥了兩個校尉一同前往。

  「出發!」裴世憲道。

  他們就沿著已然凍成一片的大地出發。他們前五里走得很快,因為這個區域,馬驫都一一探查過,實在沒有李雲蘇的任何消息。

  子時,他們達到了馬驫從來沒有探查過的新區域。從這裡開始,他們就放慢了腳步。寒夜裡周圍一片孤寂,只能聽到他們的叫喊聲和著北風的呼嘯聲,「小姐!」,「蘇蘇!」從亥時到次日丑時,整整三個時辰,他們便走便探約走了三里地。一無所獲。

  寅時,李義指揮著隊伍離開了冰面,上了一處高地。所以人藉助高地上的天然掩蔽處,如土坡,石洞等,和衣而睡。裴世憲怎麼都睡不著,他便領了看守火堆的事。

  一個人醒著,挑著柴火慢慢扔進火堆里。火勢一會起,一會暗。裴世憲看著忽明忽暗的火,想起了和李雲蘇同住時,有時從她眼波流轉中透出來的光。他想到自六月廿五日他從開封離開回京城的日子裡,竟沒有給李雲蘇寫過一封信。他便無比後悔自己根本沒有遵守君子之諾。而自己的這種不打擾,本質還是所謂的自尊受到了傷害。他怕他的信去,而她不回。

  他在想,如果是鄧修翼,他會這樣做嗎?他會因為自己的這種自私和所謂的自尊放李雲蘇而不顧嗎?鄧修翼定然不會。除非他不能,即便鄧修翼不能之時,他還在盡全力為李雲蘇做著什麼。而自己呢?這便是自己對李雲蘇所謂的「我心悅於卿」嗎?

  他更想到,如果哪一日,祖父對自己提要求,要自己傷害李雲蘇時,自己會怎麼做?自己敢反抗嗎?敢扔掉家族的一切嗎?他知道,如果同樣的情景發生在鄧修翼身上,鄧修翼即便冒著被皇帝杖斃的風險,他還是會做什麼。

  他進而想到,如果這個冬天他都找不到李雲蘇,他還會繼續找嗎?即便耽誤了春闈,即便祖父來信催,他會回京城嗎?他想了一下,他的答案無比肯定,是的,他不會回京城,他會一直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又問自己,自己到底愛李雲蘇嗎?想到這個問題時,他的心痛得不行。他無法想像如果這一行而去,最後看到的是李雲蘇凍僵的屍體時,他會如何?哀而不傷?他會瘋的,他會提著劍去殺了潘家年!對!他非常肯定,自己一定會去殺了潘家年!

  這幾天一直趕路,他沒有好好想過這些。如今在這個寒夜,他突然想明白了:他愛李雲蘇。

  鄧修翼愛李雲蘇,但是他被困在了紫禁城。自己也愛李雲蘇,卻是被自己困在了自己的禁城中,如今這夜,他要破城而出了。他要把鄧修翼可以給李雲蘇的一切都給李雲蘇,把鄧修翼給不了李雲蘇的他更要給李雲蘇,因為他自由了。


  ……

  十二月十八日,申時。

  經過一個白天的休整,李義和馬驫的臉色也沒有那麼疲憊了。李義暗暗打量了一下裴世憲,他知道裴世憲一直沒有安穩睡覺。他從裴世憲的臉上既讀到了累,但又讀到一種飽滿的決心。

  地面又被凍住了,他們再一次出發。他們依然是一路走,一路尋,一路高聲叫著。兩個永昌伯府的校尉從身上摸出了哨子,裴世憲立刻要了一個。他含在了嘴裡,吹一下哨子,喊一下「蘇蘇」,一個時辰下來,那個鐵哨子竟然粘在了他的下嘴唇上。一開始他還不知道這樣去扯,會這破嘴唇。但是嘗試了一下後,確實生疼且流了血。裴世憲也不顧了,就任由哨子粘著。整整一夜,四個時辰,他們還是只行進了約四里地,依然一無所獲。

  寅時,隊伍依然要休整了。李義坐到了裴世憲身邊。

  「裴公子,你去歇息一下吧。」李義道。

  「義伯,我心急如焚,實在合不了眼。」裴世憲一邊說著,一邊拿著手裡的木棍捅著火堆。

  李義按住了他的手,「裴公子,某以前誤會你了。你從京城一路趕來,到了之後又堅持搜尋,你對小姐的心意,我們都已經明了。你莫自苦。」

  「我……我並沒有為蘇蘇做什麼。」

  「裴公子,我們還要再找小姐三天,你千萬不能倒下。莫說找到小姐時,小姐到底是生是死不知,即便小姐是生,恐也不大好。倘若小姐見到你為了她而形銷骨立,小姐必會傷心。小姐尚小,需要有人愛護。」

  裴世憲舔著嘴唇,唇上的傷口又讓他有錐心之痛,道:「義伯,因著祖父所為,你們都對我有防備,我心裡明白。蘇蘇敬重您,望您能明白我的心意。」

  李義並未多語,只拍拍裴世憲的手,然後推著他去睡覺。而自己則守在了火堆前,抽著旱菸。

  ……

  十二月十九日,申時。

  李雲蘇依然不好,今日酉時她又起了燒,不燙。她壓抑著咳嗽,暗暗給自己鼓勁:李雲蘇你好不容易九死一生,不能倒在這個病中。如今天寒地凍,黃河決堤,路不好走,無法尋醫。好在不是高燒,不致命。

  李雲蘇對著自己說:只要你想活,你不會死的。你看,你賭贏了!你還要去京城找鄧修翼,你還要給英國公府復仇,還有那麼多事沒有做。

  王大娘給她遞來了粥,她便自己撐著坐起,慢慢捧著碗喝去。王家本是過午不食,因為李雲蘇生病,王大娘日日酉時必然送上一碗稀粥。李雲蘇捧著這碗粥,心裡很是難過。這時,王老伯也坐了過來。

  「姑娘,你這病都十多日,也不見好。明日,我打算去太康縣城尋尋藥。」

  「老伯,如今路不好走,您別去了。」李雲蘇急切道。

  「總也不好,也是隱患。」

  「再等兩日,若再過兩日還不好,我們再商議,可好?」李雲蘇拉著王大娘的手,眼神在兩人臉上轉著。王老伯家中貧困,李雲蘇自然知道且不說路途不好走。即便好走,這個求藥對這樣的家戶來說,意味著什麼。

  說著,李雲蘇將脖子上裴世憲送的玉佩摘了下來,遞給王老伯。「老伯,此物非我所有,是一個好友暫放我處。兩日後,老伯若去縣城,可將此物當了。千萬不要死當,我若能活命,之後必然去取回還給那位朋友。即便活當亦可換回一些銀兩。蒙老伯收留,已是打擾萬分,我實在不敢再給老伯添任何麻煩。」

  王老漢將玉佩推還,道:「再說。」

  是夜,李雲蘇又睡不著了。王老漢的話,讓她很是憂心。

  經過十來天的相處,她已經知道王老漢夫婦是一對好心人,但是實在家徒四壁,生計已是困難,而自己逗留於此,於王家而言確實是負累。再加上久病不愈,更是累上加煩。

  若自己身體還好,能幫著王家幹活,哪怕是洗衣這樣的小活,王老伯估計也不會提出要冒著冰雪去縣城尋藥。

  偏是這不好,可能促動了王老漢盡最後的人事。

  倘若如此,人事盡完,仍無效果,便會把人性中最後的一絲善良榨乾,畢竟離開開春還有漫長兩個月。

  這個家庭如何能負累多養一人?

  想到此,李雲蘇又咳嗽了起來,久久乾咳,讓她嗓子很不舒服,而今日她又急火攻心,清液之中帶了一絲血跡。李雲蘇借著月光看去,心中大駭。

  ……


  十二月廿日,子夜。

  李雲蘇睜眼未眠,心裡細細盤算自己明日該如何王老伯說服當了玉佩的事情。此時,她聽到了一聲隱隱的哨子聲,這聲音揉在了北風的呼嘯,若不仔細聽就好似穿著牆隙而來的風聲。

  李雲蘇並未放在心上,轉了一下身,側身對外。她摸著手裡的梅花簪,特別是梅花簪後的兩個字「甲子」,那是鄧修翼刻的,她的指甲便在甲子的字痕中刮來刮去,每被阻一下,她的呼吸就停一下。

  這時,她又聽到一聲哨聲,比剛才清晰多了。哨聲之外,好像還有人的聲音。她聽不清楚,她確信剛才那聲不是風吹牆的聲音,是真的哨聲。

  她知道這個哨子是軍中獨有的,小時候她在父親的書房裡面把玩過。外面遠處冰上有人。這些人那麼晚,是做什麼?她一下子僵住了身子。

  這時王老漢也側了一下身。李雲蘇趕緊閉上了眼睛,耳朵更加敏感地聽著捕捉著。

  一會,她又聽到了一聲哨聲,更加清晰了,人聲也更清晰,雖然依然聽不清楚他們在叫什麼,李雲蘇確認一定是有人在找人。

  難道是馬驫他們來找自己了?李雲蘇有一絲興奮。但是她又一想,此地離開開封將近一百里,如今開封城破,他們怎麼會來找自己?他們都還在被通緝,如何能脫身找自己?

  李雲蘇不確定馬駿到底有沒有救起董伯醇。倘若馬駿沒有救起董伯醇,那麼現在開封主事之人是誰?朝廷救災的人肯定還沒到,怎麼可能來找自己?

  抑或馬驫、李義暴露了,太康縣令來搜捕?無論如何,他們來找人的可能性不大。李雲蘇暗暗按下心頭的興奮,不能亂,亂則容易出事。

  倘若王老伯知道自己便是城門口被通緝的要犯,那王家無論如何是不可能再留自己的。

  這時,王老伯起身了。李雲蘇知道,他也被哨子吵醒了。李雲蘇偷偷睜開一條眼縫去看,她看到王老伯摸著黑,出了門,李雲蘇睜開了眼睛。

  一聲更清晰的哨子聲響起,李雲蘇聽到離開王家土窯不遠處的地方仿佛有冰裂開的聲音,然後她聽到有人高呼:「則序!」

  「裴世憲!」李雲蘇心頭這個名字突然響起,她霍得坐了起來。她的動作太大,被子整個從身上劃落,暴露在寒冷中,刺激得她忍不住高咳起來。

  ……

  離開王家土窯約兩百步遠處,裴世憲的冰爪被卡在了冰縫之中。

  這一片蘆葦盪很多,是很多窮苦人家的棲身之地。他們一路摸來,裴世憲直覺如果李雲蘇真被水衝到這裡,應該會因為蘆葦和水流變緩而滯留。倘若此時有人發現,李雲蘇會得救。他的心一下就狂跳了起來,正是因為這個狂跳,讓他一不留神,冰爪卡進了縫隙里,而身體卻依然在往前行進,他重重地摔在了冰面上。

  「則序!」李義高呼了一聲,趕緊過來扶他,走得太匆忙也摔倒在冰面上。於是尋人小隊的人,都從幾個地方匯攏了過來,黑夜裡他們的火把如星點匯聚。

  馬驫最先趕到,先拉起了李義。然後又去看裴世憲。裴世憲的額頭被凸起的冰面砸破,正流著血。

  馬驫趕緊去扶裴世憲,「則序,腿可受傷?」

  裴世憲在馬驫的幫助下,終於將冰爪從縫隙中拔出,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腳,應該沒有骨折,只是還是很疼,可能有點扭傷,便咬牙說:「無妨!」

  馬驫扶著裴世憲站起來,但是腳腕畢竟還是受了傷,裴世憲根本無法用力,踉蹌之下又要摔到。李仁也來託了一把手,才將他扶住。

  「裴公子應該是腳腕受了傷,不能硬撐前行,否則傷勢加重,會更麻煩。」李仁說。

  「先到邊上休息一下,不急於一時,」馬驫道。

  裴世憲點了點頭,幾人便向這靠邊的蘆葦盪慢慢走來。

  王老漢看著火把向自己家靠近,將身子隱在蘆葦後,直到他看到這一行人中有兩個穿著官兵的服裝,他才略略放下心,然後輕手輕腳地回了土窯。

  開門那一刻,他看見李雲蘇坐在床上。

  「姑娘,也被吵醒了?」

  「嗯,整日睡,晚上覺淺。外面怎麼了?」

  「好像是找人。沒事,睡吧。」王老伯說。

  「都是什麼人?」

  「約莫十人,有兩個官兵。」

  「他們找誰?」

  「老漢不知。只看到一個公子哥,好像腳崴了。」

  一聽王老漢提到公子哥,李雲蘇便確認剛才自己沒有聽錯,確實就是裴世憲。

  「老伯先睡,如今我也睡不著了。日日不能出去,屋中皆是我的病氣,實在慚愧。我裹了被子,在門口站一會,透透氣。」

  「姑娘莫寒著,受了寒,病更好不了了。」

  「謝老伯,我明白。」

  說著李雲蘇壓抑著興奮,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下了床,披上道袍,於王老伯錯身,慢慢走向房門。

  王老漢打著哈欠,李雲蘇又覺得自己過於警覺了,竟然莫名懷疑這個救命恩人,暗暗罵了自己一句沒良心。

  待王老漢和衣躺下,王大娘依然熟睡,李雲蘇才打開房門,悄悄出去。

  外面寒風刺骨,李雲蘇瞬時打了冷顫。她向著火把光一步步走去,這兩百步,對她來說,好像跨過一個輪迴。

  走了約莫五十步,她就忍不住咳嗽了,而且越咳越厲害。

  「什麼人?」馬驫最先警覺,向著李雲蘇的方向看來。

  馬驫手上有火把,而李雲蘇什麼都沒有。李雲蘇看他看得分明,他卻只能隱約看到人影。

  「驫叔!」李雲蘇再也控制不住,高聲大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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