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五章 又回揚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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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五年,五月廿二日,御書房。

  經過胡太醫好生調理,鄧修翼也努力讓自己多吃一點,漸漸地鄧修翼夜裡也能安睡了,進食方面也有進益,臉上血色比往日更足一點。

  紹緒帝看鄧修翼確實比前幾日好多了,也放下了給他指菜戶的心。太子離京已經一月,皇帝常召二皇子來御書房聽政,不僅會聽內閣及重臣和皇帝的商議,甚至皇帝批折時,也會給二皇子賜案椅同聽。

  御書房裡,便是皇帝高坐在上,二皇子坐在皇帝左下首,而二皇子對面,便是鄧修翼跪著讀內閣票擬之處。因為二皇子在,鄧修翼更加謹慎,以免有些話傳出去,引發朝堂爭辯。

  今日時,是太子從南邊發回的第一封摺子,鄧修翼打開時,便嘆了一口氣。他不知道楊卓有沒有教太子,又是怎麼教的。這一路南行,不應該每到一處就回一封請安折嗎?看摺子的內容,竟似太子一路南下,直到揚州時才發回了第一封摺子。

  這封摺子裡面,太子主要講的便是一路下來的見聞,看到了大運河的遼闊,更知漕運之重要。路過黃河時,看到紹緒三年黃河泛濫留下的痕跡仍在,提醒皇帝黃河和運河交錯處應再加派疏通,此處河道不夠通暢,漕船擁擠,過河甚難。

  過了黃河,他寫的是,其實當時江蘇受災亦嚴重,不獨徐州,延綿還包括淮安北部。

  進入淮安後,他寫的是番邦的店和交易,提醒皇帝要注意這些人中是否存在奸細偵知。

  到了揚州,只說不日將核查田地。

  鄧修翼聲音溫緩,不帶一絲感情,無喜無悲。讀罷,便不置一詞,仿佛這是皇帝的家書,自己讀已經是僭越。

  皇帝偏頭問二皇子:「你如何看?」

  「回父皇,皇兄憂國憂民,為兒臣楷模。父皇當嘉獎皇兄。」

  「鄧修翼,你又如何看?」

  鄧修翼又嘆了一口氣,伏倒在地說:「回陛下,治大國若烹小鮮,太子從細節著眼,有理有據綱舉目張,實我大慶之福。」

  鄧修翼沒有停頓,因為他知道皇帝不想聽這個,如果就此停頓,估計不是申斥,便是罰跪了,所以緊跟著說:「然事有輕重緩急,處處著眼則處處需銀。譬如這番邦交易,殿下亦有雲多新羅商人,新羅乃屬國,可姑且一放,不必著眼。再如這黃河泛濫事,有災必須經年而緩。哀民生,固當知小民亦有謀生之法,只需敕令地方牧守留意便罷。牧民若以賑為唯一,則使萬民憊懶,實不可取。故,陛下只需回,知道了,便可。」

  皇帝笑了笑,回頭又問二皇子:「可有長進?」

  二皇子趕忙道:「兒臣受教!鄧公公實乃良師。」

  「二皇子謬讚,奴婢不敢!」鄧修翼趕快打住劉玄祉後面的話,他真不想再給自己添任何麻煩。

  皇帝看了一眼鄧修翼,接話道:「祉兒當常來御書房。」

  「是!」二皇子趕快將目光轉到皇帝這邊。

  鄧修翼長吁了一口氣。

  這時,錦衣衛指揮使鐵堅求見,皇帝便讓二皇子走了。

  ……

  「臣鐵堅叩見陛下。」

  「何事?」

  「回陛下,因陸大人事,臣領命監視良國公府和忠勇侯府。昨日,忠勇侯府有輕騎出京,方向是南邊,臣已派錦衣衛跟著去了。」

  「知道了。」皇帝點了點頭。

  鄧修翼偷瞄了皇帝一眼,皇帝的臉上似笑非笑。

  ……

  五月廿七日,鄧修翼去了城東的甜井胡同,商嬤嬤見他氣色變好,很是高興,拿出了李雲蘇來的信。鄧修翼笑著便打開了信,然後坐在桌邊慢慢讀了起來。讀著讀著,這信上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了她的杏花眼。

  鄧修翼讀了三遍,忍了很久,還是點開了火折。剛想把信燒了,商嬤嬤搶了過來,拿走了火折。火已燎到紙上,商嬤嬤竟直接用手去拍。拍滅火時,還好沒有燒到字。

  商嬤嬤對著鄧修翼說:「公子對小姐的心,莫說小姐明了,我等做下人的也都明了。若公子同意,便讓老奴幫您收著。以後遇到難處,翻開看看,亦是慰藉。」

  鄧修翼看著商嬤嬤的臉,半晌沒說話。商嬤嬤則真誠地看著鄧修翼說:「若此處有了危險,老奴定當拼死燒了這些信,不會給公子留危險。」

  鄧修翼趕緊擺手:「不是因為這個。我這條命,都是你們小姐的,何懼死?」


  「那公子便留下吧。」

  「留下,你家小姐若知道,將來更放不得手。何苦?」

  「將來事,將來再說。如今公子與小姐,性命相系,同生共死。即便為小姐,也請公子成全。」

  鄧修翼嘆了一口,點了點頭,商嬤嬤便開心地將信收入懷中。

  鄧修翼鋪開信紙,研起了墨,提筆給李雲蘇寫信。

  ……

  五月三十日,馬驫的斥候首先來報,李雲蘇等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太子並曾達兩日快騎,趕到泰州東台安豐鹽場時,正值五月廿七日晚戌時,撞到了入夜後偷偷運私鹽的販子。

  販子們沒有料到會來如此多的兵馬,當時私下逃散。曾達一騎當千,抬頭硬弓便是一箭,一個私鹽販子當場斃命,然後指揮軍隊圍捕。販子丟下鹽包、車馬四下逃散。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及夜色掩蓋,竟逃走了十之八九,但仍有四五人被當場抓捕。

  斥候回來時,曾達正在拉網搜索。於是斥候趕緊離開了。

  聽完斥候的稟告,幾人都面面相覷。

  「杜昭楠此前真沒有離開府衙?」李雲蘇又一次跟馬驫確認。

  「確實沒有!」

  「一隻蒼蠅都沒有離開府衙?」

  「泰州知州算不算蒼蠅?」馬驫問。

  李雲蘇莞爾一笑,裴世憲第一次看到了她的杏花眼如此靈動。

  李雲蘇瞥到裴世憲的目光,對著他道:「世兄別笑話我。」讓裴世憲猛然回神,忙道「不敢」。

  「那便清晰了」,李義說。

  「正是!」李雲蘇予以了肯定。

  「引太子去泰州處理私鹽事,拖延時間,安排掩蓋?」裴世憲問。

  「更重要的事,揚州地方官員上下都知道這私鹽的存在,只是一直都不管。否則這短短几日,怎麼能那麼巧!」李雲蘇說。

  「那不是賣了鹽運使?」

  「他自身難保時,把水攪渾更好。」

  「小姐,我有一個想法。」

  「驫叔,可是想要把消息透給鹽運使?」

  「不止,還有私鹽販子。」

  「好計!」

  「他們必當搶人,或者滅口。無論搶人還是滅口,杜昭楠自不會管,而且他還會行個方便。那便只有曾達去彈壓。」

  李雲蘇目光灼灼看著馬驫,眼睛裡面全是笑意,這樣的李雲蘇實在是太耀目了。

  「小姐,明日便離開揚州!」李義跟進補充一句。

  「義伯~」李雲蘇拖著尾聲似在撒嬌。

  「小姐,主君無信不立!」馬驫還是這樣,毫不妥協。

  「好吧,」李雲蘇讓了步。裴世憲輕輕笑了一下。李雲蘇瞪了他一樣,裴世憲連連拱手。

  次日清晨,李雲蘇的馬車便離開了揚州北返淮安,這次李雲蘇不想坐船,她就想馬車慢行趴在車窗上看著一路風景。裴世憲騎在馬上,緩步行在她的馬車邊上,時不時笑著和她說兩句。

  陽光漸漸升起,打在了裴世憲的臉上,只見他丰神獨絕,面若瓊瑤之雕,膚若凝脂敷雪。雙瞳剪水,朗目若星垂碧落;隆鼻修直,恰似玉峰峙雲間。唇若丹砂點絳,開合間似含春露;顴骨隱秀,不笑時自帶霜威。鬢角斜飛,如墨裁雲葉;下頜微斂,似璧碾秋痕。望之如謙謙君子,皎皎如天上謫仙。李雲蘇看了一會裴世憲,果然是河東檀郎。

  ……

  六月初一日,太子自泰州而返,帶著四名人犯。人犯交給了杜昭楠,太子敕令必須嚴加看管,不得令其逃脫,更不能用刑至死。杜昭楠連聲應下,心裡確暗暗叫苦。

  太子走時,曾達深深地看了杜昭楠一眼。武將那殺過人的目光,讓他背後直直一涼。

  次日,太子便再也等不及了,杜昭楠卻萬事俱備,引著太子先去了江都縣的農田,一路走一路講解,主動拿著鱗冊向太子講解冊上文字和現實土地之間的對應關係。

  太子邊看,邊比對,時不時看楊卓一眼。楊卓每每點頭,太子滿腹疑竇。下午時,去了江都縣下另一個鎮,亦是如此。

  六月初三日,太子又去了儀真縣,仍是杜昭楠陪同,一路過去仍是如此。用過午膳,太子突然提出要去高郵。

  杜昭楠一臉惶恐道:「此去高郵快則兩日,需宿邵伯驛,驛站簡陋,如今準備已經來不及了。」

  「無妨,現在便出發,夜宿邵伯驛。」說完,太子便打馬而去,杜昭楠也只得跟上。

  這時曾令蘭自後躍出,向太子拱手,帶著二十騎,已經快馬而去。

  杜昭楠只覺得一陣塵土飛揚,口中竟都是黃土。

  而這時,曾達從後上來,騎在杜昭楠身邊道:「這道路,不似連日春雨泡爛的。」

  「曾侯,這段還好,本以為太子還當西去。從此往西之路,皆不好走,是這幾日才修好的。」

  曾達笑了笑,也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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