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二章 天子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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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四年,十一月十一日,冬至後一日。百官朝賀後,紹緒帝大宴文武群臣,及外邦使節。

  奉天殿外丹陛積雪未消,檐角銅鈴在寒風中叮噹作響。紹緒帝身著明黃紵絲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緩緩步出華蓋殿。身後百官蟒袍玉帶,依次跟隨,靴底踏過青磚,留下深淺不一的雪痕。奉天殿內已擺開幾百席,光祿寺官員往來穿梭,將鎏金酒壺與羊脂玉盞置於案頭。

  丹陛之下,教坊司十二名女樂身著絳色羅裙,頭挽雙螺髻,額間點著鵝黃蕊鈿,跪成兩列。她們膝下鋪著猩紅氈毯,雙手捧著嵌紅寶石的金壺,壺嘴裊裊飄出酒香。

  紹緒帝升御座,東文西武三跪九叩。皇帝喊免後,各自入席。鴻臚寺鳴贊官高唱「進酒」時,女樂們以膝行前移,每步不過三寸。為首者年約二八,面容姣好卻低眉順眼,玉臂輕抬,金壺傾斜,琥珀色的葡萄酒注入群臣面前的杯盞之中。她的指尖微微顫抖,卻始終保持著斟酒的弧度,這是教坊司長年教習的成果,既要體現恭謹,又不能讓酒液濺出。

  紹緒帝一眼便看到了李雲蘇,正跪在都察院右都御史潘家年面前倒著酒。他喜歡看到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喜歡看到她屈服的樣子。接著,她們繼續跪著膝行,去了下一批官員面前。紹緒帝一點都不著急,他就是要看著她。待都斟滿時,雍王領群臣敬賀皇帝,紹緒帝暢快地喝了第一杯酒。

  十二名女樂上了第二巡酒,她還是膝行。殿外,教坊司奏著《炎精之曲》,笙簫與編鐘相和,紹緒帝心情愉快之極。

  兩日前,錦衣衛消息傳來,李武死了。當面一箭,右腿骨都被野狗啃噬完畢,半個身子在墳外,一抔黃土都蓋不住。李氏所有成年人都死了,一個不留。雖然李雲璜還沒有追到,但是已經不足為懼了。

  昨日朝會上,紹緒帝就讓鐵堅當眾陳述,他坐在高處一一掃過下面人的臉,他看過最多的表情是恐懼。對,他要的就是群臣對他的敬畏,現在再來追問李氏怎麼會謀逆,還重要嗎?首輔嚴泰領群臣敬賀皇帝,紹緒帝喝掉了第二杯酒。

  她又開始跪著膝行上第三巡酒了。紹緒帝盯著她,心想至於李雲璜,雖然他現在還不知道這個小崽子在哪裡,但是普天之下莫非黃土,除非他永遠做一個隱身在地的老鼠,否則當他露面之時,便是死期。而李雲玦,紹緒帝更不擔心,他說過,找到李雲玦他會讓他承爵,這是他的仁慈。

  他說服了一下自己,好吧,這兩個女娃娃就這樣吧,及笄之後便為官妓,之後任生任死。這件事,可以翻篇了,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良國公秦業領群臣敬賀皇帝,紹緒帝喝掉了第三杯酒。

  整個宴席,她都要跪著膝行。紹緒帝在暢快之中,又有一點不滿意,她該跪在他的面前,現在只是跪在群臣面前,這不是對他的屈服。

  突然紹緒帝開口:「李雲蘇!」群臣都被皇帝的突然行為而打斷,面面相覷,這不是常規儀式。

  雲蘇膝行往外幾步,讓自己凸顯出現,跪伏在地:「奴婢在。」鄧修翼的心被扎了一刀。

  「抬起頭來。」

  李雲蘇微微抬頭依然垂目。

  「看著朕。」

  「陛下,這於禮不合。」袁罡跪著奏到。

  「奴婢不敢。」李雲蘇輕輕地說。

  「朕恕你無罪。」

  「陛下!」又有幾位文臣跪下。

  「朕恕你無罪。」紹緒帝根本不管群臣的勸阻,他現在要的是暢快。

  李雲蘇抬起了眼,看了一眼皇帝,連忙又低下眼和頭。

  「朕讓你看著朕!」皇帝的聲音很是冷冽,含著怒威。

  「陛下!」武勛這邊亦有好幾位跪下。他們都是在懇求紹緒帝在此煌煌大宴上,大可不必如此。

  李雲蘇心裡一橫,緩緩抬起了頭,雙目正視紹緒帝。

  紹緒帝看著她清澈的杏花眼,道:「昨日錦衣衛來報,你叔父死了。野狗噬骨,暴屍荒野。」鄧修翼的心又被扎一刀。

  原來你就是想告訴我這個,李雲蘇真的很想笑,但是她的目中卻湧出了淚水,眼眶盛不住,沿著臉頰流了下來,落到地上。紹緒帝滿意了。

  「你可有怨懟?」鄧修翼的心直直的揪了起來。

  「奴婢謝陛下告知。」李雲蘇伏倒叩頭。鄧修翼的心再被狠狠扎了一刀。

  「陛下」,嚴泰出列了,他知道如果再繼續下去,皇帝可能會失態了,或者大喜,或者大怒。這是大宴,是要上史書的。「陛下仁慈,萬民臣服。」


  首輔一帶頭,文武臣工皆跪下,齊聲道:「陛下仁慈,萬民臣服。」

  紹緒帝笑了,「眾卿平身!你退下吧。」

  李雲蘇又回到了跪行的行列。此時她正面對的便是工部左侍郎沈佑臣,沈佑臣的眼中有太多的不忍。李雲蘇知道他是父親的好友,便略一低點,表示感謝。

  宴會又回到了常態,這次宴會紹緒帝喝醉了,甘林扶他走時,他還在說:「朕暢快地狠。」

  是夜,在朱庸的咳嗽聲中,鄧修翼口中咬著汗巾,顫抖著手刻著簪子,手滑之中刻刀扎進了手掌之中。

  ……

  次日,禮部上奏,催促皇帝定太子冠禮,遷東宮。同時,禮部給事中張德元,御史張永望都二十七名言官上書,諷諫皇帝,核心要旨仍是給太子定冠禮,遷東宮。

  鄧修翼跪著讀完奏摺後,便知道皇帝心情很不好。袁罡所為便是對昨日皇帝的恣意妄為的回應,君雖君,但仍不能乖行。

  但是袁罡做的又沒有錯。太子劉玄祈是慶朝最為特殊的太子了。有慶一朝,太子大抵在十五歲左右行冠禮。紹緒帝登基時,劉玄祈已經十六歲,當時本可以立太子和行冠禮同時進行,偏紹緒帝至孝,以隆裕帝崩為由壓了一年。

  第二年又以齊王謀逆,壓了一年。當時便有大臣提議,既然已經立了太子,即便不行冠禮,亦可遷宮,皇帝又以太子安危為由推著。第三年,便是去年,因為秋獮行刺事,皇帝又壓了一年。從來沒有一個太子的冠禮和遷宮會被拖延四年的。但是,太子已經要二十歲了。普通百姓二十都要行冠禮了。這總拖不過去了吧。所以,袁罡做的一點都沒錯,皇帝不能怪他。

  鄧修翼也在想,這個太子的事情該怎麼辦。他現在也不知道劉玄祈如果將來做了皇帝,會是一個好皇帝嗎?他記得李威說過今上為皇子時,亦是個好人。如今李威還會認為今上是個好人嗎?甚至於對鄧修翼來說,太子劉玄祈將來是不是個好皇帝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會給李威平反嗎?

  但是鄧修翼又在想,二皇子劉玄祉難道就會給李威平反嗎?劉玄祉的母妃是貴妃娘娘,那可是和淑妃交好的主?兩相對比,鄧修翼覺得還是太子給李威平反的可能性更大一點。

  可是,由於鄧修翼上次已經表態了,太子的事情請皇帝不要問他,所以他更不能主動,連暗示都不能。他只有等待。

  連續過了好幾日,禮部天天上奏,其中有一句話說,離開太子生辰已經不足兩月了。鄧修翼知道太子生辰是十二月十三日。皇帝看著奏摺,煩躁地打在御桌上。甘林正好有事走開了,皇帝一個不小心,打翻了桌張的茶盞。鄧修翼趕緊起身,到了皇帝身邊,幫著進行收拾,然後扶著皇帝去更衣。

  這還是鄧修翼第一次進皇帝的寢殿,他不敢抬頭,不敢張望。

  送皇帝進入寢殿後,自有小太監服侍,他便站在靠外處,低頭等著。

  不一會,甘林匆匆趕來,鄧修翼便讓到了殿外檐下處。此時雪花正在飄落,天沉得很。鄧修翼望著滿天的雲,伸出左手去接飄落的雪花,雪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手怎麼破了?」突然鄧修翼聽到了皇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趕緊跪在了地上。

  「陛下恕罪,奴婢一時失神。」

  「起來吧,你這個人謹慎,朕知道。」

  鄧修翼隨著皇帝,又到了御書房,跪在了自己的書案前。

  「鄧修翼,你還沒回答朕,手怎麼破了?」

  「啟稟陛下,昨夜想雕個簪子,一不留神,劃著名了。」

  「是啊,一不留神就會錯,所以要思慮萬周。」

  「陛下所言極是,奴婢昨夜劃破手後便在自省。其實雕壞了,也無妨。可以再換一塊木頭雕。」說完,鄧修翼心裡咚咚咚的。

  「你知不知你這話,該拖出去打死。」紹緒帝冷冷的聲音從上面傳來。

  「請陛下責罰。」

  「那怎麼做?」

  「先及冠。後遷宮,奴婢瞧著這東宮也有些地方該重新粉一粉了。」

  「你這話要讓外間大臣聽見,信不信他們能捶死你。」

  「若陛下允奴婢還手,奴婢年輕。」

  「呵,」紹緒帝輕笑,「去傳旨吧,就按你剛才的意思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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