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五章 正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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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英國公府都上街看燈了,連多年不曾出府遊玩的楊老太太也出去了,親家林時同往。

  李威和李武護著老太太上了享譽盛京的望雲樓。望雲樓層高三層,在整個東華門外燈市口大街上巍峨矗立,可以一覽大街上的景色無餘,李威包了整層。

  一家人和和樂樂地在望雲樓上享用了晚膳。

  酉時三刻,燈市口大街上的燈漸次亮起,仿佛化身琉璃世界。

  樓下街道中央,用九萬六千根秫秸紮成的「黃河九曲燈陣「已亮起,每根秸稈頂端都綴著一盞青瓷罩子燈,燈內魚油燃得正旺,將蜿蜒三四里的迷宮映成流動的金河。李威、李武、林氏、孫氏、李雲璋和李雲芮都陪坐在楊老太太身旁,只幾個小的上下奔跑。

  最為活躍的當屬李雲玦和李雲茹這兩個,李雲玦一會在二樓喊李雲璜下去,一會又跑上三樓看遠處。李雲蘇輕倚在三樓闌干處,遠望。

  「蘇蘇,窗邊冷,過來坐」,林氏招手。

  突然,三聲巨響震動夜空,三十丈外東南角的聚仙樓前騰起七丈高的「火樹銀花」。那是用三百斤硝石、硫磺、木炭混合而成的煙火架。

  最底層的「葡萄架」炸開時,萬千銀珠簌簌墜落,竟在青磚地上鋪出三尺厚的銀屑;第二層「珍珠簾」炸開時,無數明角片串成的珠簾懸在半空,映著月光宛如天河倒瀉;待第三層「長明塔」亮起,塔身流轉的硃砂、石綠、雄黃三色火焰,竟將整條街道映得恍如仙境。

  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連望雲樓上觀燈的楊老太太都站起身來,探身憑欄。李雲玦更是激動不已,嚷著要去街上看個究竟。李威樂呵呵地放了他們四個小的出去玩耍,李雲璋拱手前去看護弟妹,而李雲芮依然陪在母親身邊。

  李雲玦得了鬆快的指令,,一氣下瞭望雲樓,站在燈市口大街,東顧西望,眼花繚亂竟不知道到底先去西邊看歌舞,還是先去東邊看雜耍和煙花。李雲璋走來,扶著弟弟的肩,便先向東而去。

  跟著人流,英國公府一行人先到了聚英樓前的空場上,十二名漢子正在表演「疊羅漢」。最底層的大漢肩扛三重木架,架上六名漢子擺出「童子拜觀音」的造型,頂端的少年竟能單腳立在銅盤上,頭頂還頂著五盞琉璃燈。更奇的是那銅盤竟能自行旋轉,少年衣袂翻飛間,五盞燈的光影在地面交織成太極圖案。

  忽而,場邊傳來一聲清嘯,只見一名綠衣少女踩著三尺高的竹馬,手持九節鞭在人群中穿梭,鞭梢所到之處,街邊商鋪的燈籠竟被依次點燃,形成一條蜿蜒的火龍。圍觀的人發出一陣歡呼,紛紛讚嘆。

  五位頭戴純陽巾的老者正在表演「踏罡步斗」。他們足踏北斗七星方位,每步都能在青磚上留下淡淡焦痕,細看竟是用特製的硫磺鞋底踏出的符咒。

  圍觀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原來聚英樓二樓的「走馬燈」亮起。

  這燈里竟藏著機關人偶,隨著燈輪旋轉,唐僧師徒四人的剪影竟在燈壁上演繹起「三打白骨精」的故事。李雲玦和李雲茹目不轉睛地盯著。又過一會,走馬燈裡面竟上演了「哪吒鬧海」,再一會又演起了「桃園三結義」。周圍人看得嘖嘖稱奇。

  李雲璋又護著弟妹往西走了一段,遇到了和三五好友一起來逛燈市的顧霽川。顧霽川看到李雲璋時候,眼睛一亮,便在一眾李家兄弟姐妹裡面找尋李雲芮,才發現她竟不在,臉上又露出了一絲失望。李雲蘇看著不由笑了出來。

  「伯溫兄。」顧霽川率先向李雲璋拱手行禮。

  「霽川,你也來看花燈呀。」李雲璋笑著回打了招呼。

  「正是。」顧霽川欲言又止。

  「我姐姐在望雲樓三樓陪著祖母,」李雲蘇便將顧霽川的心事說破,顧霽川一下子臉紅了,「當向老太太請安!」

  說完,顧霽川向周圍好友圍團作揖,就大步趕向望雲樓,大家都發出了善意的笑聲。

  「地老鼠」的尖嘯聲傳來,數十個裹著彩紙的煙花在人群中亂竄,驚得李雲茹提著裙裾躲避。一隻地老鼠正撞到李雲蘇的腳下,雲蘇輕輕一跳躲開了,雲璋急忙來看有沒有傷到妹妹的腳,雲蘇笑道「無妨」。

  緊接著,「放盒子」的時刻到了。七層高的杉木架子上,依次炸開「天官賜福」「麻姑獻壽」「八仙過海」等十六出煙火戲。當最後一層的「銀河倒瀉」炸開時,萬千金蛇銀龍傾瀉而下,與街道兩側懸掛的蘇杭紗燈、閩粵琉璃燈交相輝映,將整個燈市口化作光的海洋。

  李雲璋生怕傷到弟妹們,便拉著他們向東退了十丈遠,眾人仰頭看著煙花。雲玦大聲說,「等祖母生辰時,我們家也要放這些個煙花!」


  「你去跟祖母說!」李雲茹小聲嘟囔。「看父親打不打你。」

  「今年是祖母六十大壽,父親定然不會打我。」李雲玦不服氣得回應。

  李雲茹還待回嘴,李雲璋說,「可以一試,如果叔父要打你,我和雲璜幫你抱著叔父。」

  「正是」,李雲璜溫和地說。

  「我也幫三哥攔」,李雲蘇也笑嘻嘻地接話。

  李雲玦一陣得意。

  「如能放煙花,我自然是給三哥捶肩捏腿,玦大爺大功一件!」李雲茹笑嘻嘻地打趣。

  於是幾個孩子又高高興興地往東而去。

  一路上貨郎叫賣不斷,李雲茹剛和哥哥嬉鬧,便求著李雲玦給買糖人,好話不斷。李雲玦聽得滿意,就摸出貼己銀子給雲茹和雲蘇買了糖人。

  李雲璜自然不是吝嗇之人,也給兩個妹妹買了花燈。

  李雲璋更是出手大方,給妹妹們買了螺鈿梳篦,給弟弟們買了玉石的扇墜。

  這麼走著,便到了燈市西口,西口高台上一群小太監舉著一條琉璃宮燈火龍舞動。眾人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琉璃宮燈,火在燈中,怎麼晃都不會滅,燈罩為琉璃,不會被火燒著。

  只聽小太監們邊舞邊喊:「皇恩浩蕩,普天同慶,五穀豐登,萬世太平。」

  這便是宮裡派出來,和老百姓同樂的節目了。有的老百姓甚至跪伏在地高呼「吾皇萬歲」。

  燈市東口的醉仙居二樓傳來琵琶聲,一位蒙面歌姬正倚欄唱著《燈月交輝曲》。正月寒冬,歌姬竟然衣著單薄,影影綽綽,醉仙居為了吸引客人竟至於斯。

  李雲璋、李雲璜和李雲玦都別開了,李雲茹卻看得目不轉睛,只有李雲蘇想起前一世的自己垂下了目。

  李雲玦看到自己妹妹居然目不轉睛,「妓子也看!」他拍了一下李雲茹的頭,嚇得李雲茹一陣抱怨。

  而小太監舞火龍的高台上,出現了一群舞伎,穿著窄袖襦裙,裙長膝下三寸,外罩薄紗褙子,開始跳舞。

  李雲茹不由拉了拉李雲璋的袖子問:「大哥,她們又是什麼人?」

  「教坊司的舞伎。」

  「教坊司是什麼地方?她們為什麼要穿成這樣出來跳舞?」

  「教坊司隸屬禮部,乃教化以禮御樂,教化萬民之所。」

  「啊?就她們穿成這樣,還教化萬民?」

  李雲璋不知道怎麼答了,雖然依然是三不露,但是這歌舞確實不端莊。往好里說,是俗樂,與民同樂;往壞里說,確實有傷風化。

  「那她們都是什麼人?」

  「她們都是樂戶,世襲賤籍。」李雲蘇接上了話。

  「原來如此!低賤之人,果然行事也低賤。」李雲茹點點頭,仿若找到了她們如此表演的原因。

  「不是,姐姐。她們中有些是罪臣家眷,本是錦衣玉食的人。」

  「那畢竟她們家是犯了罪的。」

  「也有被冤枉的。先太子案,太子高階屬官盡被處死,妻女家婢貶賤籍,沒入教坊司。幾年後撥亂反正,好多人都已經死在教坊司中。」李雲蘇低沉聲音道。

  想到前一世,兩個姐姐都在教坊司自縊,她不想這一世姐姐依然帶著偏見,然後受盡凌辱,忿然絕世。

  「所以,姐姐,活著才有自證清白的可能。死了可能一了百了,但是將無以後繼。」

  「小孩子家家的,正月里說什麼呢,呸呸呸」,李雲玦打斷了李雲蘇的話。

  「哥哥說的是!」李雲蘇笑眯眯地回答。

  「為什麼還有太監也在旁邊?」李雲茹又問。

  「當是司禮監的。」

  「教坊司不是歸禮部管嘛」,李雲茹依然不明。

  「個中複雜」,李雲璋不願意再多說。

  但是李雲蘇知道,這是因為紹緒帝登基後,一力扶持江南士人和內監權力。現在的禮部尚書是袁罡,屬於河東士人集團,是皇帝打壓的對象。

  司禮監以批紅權和宦官提督從教坊司選拔樂伎入宮的權力,正在侵蝕禮部對教坊司的控制,朱庸的野心甚大。而首輔嚴泰樂見河東士人集團被打壓,也並不秉公按制爭辯,反而和朱庸內外勾結。

  就在此時,李雲蘇看到了鄧修翼,遠遠地,在向著她笑。

  李雲蘇也回以微笑。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是隔著人群互相看著,眼中帶著關切。

  李雲蘇不知道鄧修翼用了什麼方法,竟讓朱庸同意他正月十五出宮監督教坊司的禮樂演出,也許只是為了看看有沒有機會能在這個大街與她相見。

  出來已經快一個時辰,李雲璋便帶著弟妹們返回瞭望雲樓。

  回到三層,顧霽川仍在,目光向著李雲芮,殷殷切切。

  而裴家也在。

  李雲蘇第一次見到了裴世憲,這個河東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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