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南患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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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苑混入北狄人的事情,還在虎頭蛇尾中。但是朝堂上的注意力已經轉移。

  一入十月,黃河決口於開封,開封城北的黃河大堤在連續七日的秋雨浸泡下,終於在黎明前發出沉悶的爆裂聲。守軍手持火把巡視時,忽見堤外水面騰起丈高的濁浪,緊接著「轟」的一聲巨響,黃沙崗段堤防如被巨斧劈開,碗口粗的木樁裹挾著泥沙噴涌而出,化作一道黃龍直撲開封城。

  洪水從六處決口同時灌入,最洶湧的一股沖塌了城北迎河門的瓮城。值守城門的士兵尚未來得及關閉閘門,丈許高的水頭已將他們捲入漩渦。

  城內頓時一片混亂,鼓樓街的商戶們剛從睡夢中驚醒,就見渾濁的河水從門縫灌進店鋪,瞬間淹沒了腳踝。西大街的米鋪老闆抱著最後一袋糧食爬上屋頂,卻見自家的牛車被急流掀得底朝天,車輪在水面上打轉,像一片枯黃的落葉。

  城外的農田早已變成一片澤國。黃河水裹挾著大量泥沙,將秋收後的麥田變成粘稠的泥漿。僥倖逃到樹上的農夫,眼睜睜看著自家茅屋被衝垮,耕牛在洪水中徒勞地掙扎,最終被漩渦吞噬。

  更遠處的村莊完全消失在黃水之下,唯有幾棵光禿禿的樹梢露出水面,仿佛在訴說這場浩劫的殘酷。

  城內積水最深的鼓樓一帶,水深已達兩丈。倖存的百姓們紛紛爬上屋頂、城樓,甚至寺廟的飛檐。大相國寺的鐘樓成為臨時避難所,僧人們將香案搬到鐘樓上,敲鐘為落水者祈福。鐘聲在雨幕中沉悶地迴蕩,與遠處決口處的轟鳴聲交織,構成一曲人間地獄的輓歌。

  一位老婦人抱著孫子的屍體坐在城牆上,渾濁的淚水混著雨水流淌,她的棉衣早已濕透,卻渾然不覺寒冷,只是喃喃自語:「老天爺啊,這讓我們可怎麼活呀……」

  這場浩劫持續了整整三天,直到洪水衝垮了城東的羊馬牆,才逐漸退去。

  盛京城是五日後才接到了河南布政使傳來的八百里急報。

  廷議之後,以都察院右都御史潘家年為欽差大臣,賜「便宜行事」之權,徵調山東、河南、北直隸民夫十五萬,兼管漕運與堤防。潘家年陛辭紹緒帝後,一路快馬加鞭,用了八日抵達開封。

  當潘家年抵達開封時,看到的是一座被泥漿包裹的死城:城牆坍塌處露出森森白骨,街道上漂浮著牲畜屍體和家具碎片,昔日繁華的汴梁城,此刻只剩下斷壁殘垣和哀鴻遍野。而黃河水仍在城北咆哮,仿佛在宣告它對這片土地的絕對統治。

  又過三日,紹緒帝接到了潘家年的八百里加急奏報,開封城死傷二萬餘人。洪水一路裹挾而下,沖毀河南蘭陽、考城,再下山東之曹縣,鄆城,黃河下游農田多被河澤,災害極大。

  ……

  黃河的事還沒完,北邊大同府又傳來秋防奏報。

  十月初二日,北狄兵馬至大同城下打草谷,劫掠大量人口和牲畜。鎮守大同總兵官梁高追擊北狄兵馬,被弩箭射殺。大同知府八百里加急,把北狄兵馬和梁高陣亡事報告給了山西布政使,山西布政使收到消息為十月初四日。又八百里加急,送到盛京。

  但是事實上,十月初六日,北狄再次劫掠大同西北,且由於梁高身亡,這次劫掠的損失更大。十月初七日,紹緒帝接到了第一封軍報,尚未開會商議。十月十一日,又接到更嚴重的第二封軍報,山西布政使懇求公侯充任大同總兵。

  十月初六大同秋防一,十月初七黃河水患,十月初十大同秋防二,紹緒帝的心情跌到了谷底,整個養心殿氣氛壓抑到了極致。

  ……

  十月初十日,裴衡的長子裴世憲返回盛京,他已經在今年秋闈獲得了舉人,準備來年開春參加紹緒四年的春闈。

  ……

  河南水患對於皇帝來說是錢和人的問題,肘腋之患。潘家年是蘇州潘家最優秀的子侄,朝堂議事時,嚴首輔一力保薦,袁次輔沒有異議。潘家年的上任毫無風波。

  對於江南世家來說,黃河水患影響的是漕運,南來北往的貨物交通,是鹽務。而鹽這種白花花的銀子,則是江南的根本。所以,錦衣玉食的江南子弟也只能捏著鼻子去了哀鴻遍野的河南。

  但是大同秋防對皇帝來說則是心腹之患。

  大同北靠北狄,另有代王,地屬山西。任何一個角度看對紹緒帝來說,都沒有什麼值得放心的地方。更要命的是,山西布政使的懇求公侯充任大同總兵,則是要把好不容易收攏在盛京城裡面的勛貴放回九邊,派誰去就很重要了。

  放在隆裕朝,這個不是問題。最佳人選自然是英國公府,再不濟還可以是襄城伯府。現在皇帝想對英國公府進行蠶食,怎麼再能讓英國公府充任?不能讓李威充任,那就只能讓李武去。那借南苑事好不容易把李武的五軍都督府左都督免職,就是一個笑話。


  倘若是襄城伯府去,紹緒帝也覺得不妥。兩個勛貴府一個在京一個在邊,遙相呼應,然後內外夾擊?

  所以,紹緒帝的目光一直都在剩下的四個勛貴府裡面打轉。而這四個,一個都沒有上折請戰。

  鎮北侯曾達正忙著接手秦烈留下的中軍都督,清洗中軍,放進自己的人。

  良國公府秦家恐怕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這也是紹緒帝默認的。

  五軍都督府管著京營,管著宮防。英國公府的勢力太大,之前不讓李武做左都督,剛登基不久的皇帝做不到。讓李武做了左都督,裡面都是英國公府的人,現在的紹緒帝也做不到。良國公府想來也是如此思慮。

  而忠勇侯藍繼岳,就是一個朝堂上的玩物,兩個兒子名字雖好聽,看看秋獮打回來的都是兔子和野鴨,就知道水平。

  至於永昌伯府,其實紹緒帝也不知道衛定方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想的。

  紹緒帝已經好幾天沒有進後宮了,御書房的桌案上放著三罐養生補氣的湯,他是一點都不想喝。

  這時,鄧修翼抱著奏章進來了。跪在御案下首,正在整理內閣票擬文書。他已經從文書房掌房升到了隨堂太監,不像從前只能一直在殿內跪著抄文書,可以隨時進出了。

  不一會,紹緒帝召了陸楣前來。陸楣進殿便看到了鄧修翼身上的衣服,眉頭一皺,原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成全了這個人。

  陸楣前來是來報告南苑秋獮中那白羽箭的事,晾鷹台西五里內,有良國公府秦家、英國公府的李雲璜、忠勇侯府藍家、永昌伯府衛家和陸楣自己。

  在他追擊想要暗殺李雲璜的時候,他並不知道有人要刺殺皇帝。回來後,才知道現場居然是兩撥刺殺。那麼這四個勛貴府都有可能性,

  另外還有北去的太子和同在現場的二皇子。

  所以,陸楣來請示,是否可以把這些人都拿去錦衣衛進行詢問,其中陸楣最想拿的就是李雲璜。

  鄧修翼跪在一旁,支著耳朵聽著,一邊還在處理文書事。

  皇帝聽著陸楣的報告,注意力不在李雲璜身上,他最疑惑的是秦燾、秦彪和衛靖遠去了哪裡?

  因為在他看來,秋獮未發生前,英國公府並不知道他要殺李雲玦,而李威這個人他不覺得會刺殺他。在皇帝心中,秋獮之前、秋獮之時,李威都沒有刺殺他的心。當然,秋獮之後他不確定。

  在皇帝心中排序,李雲璜的位次還不如太子和二皇子。

  倘若那支白羽箭就是良國公府發出來的,五軍都督府交給秦烈,則是另外一個大笑話。皇帝有一種強烈的無力感。

  聽完陸楣的報告,紹緒帝便示意他可以查,但是從良國公府和永昌伯府開始。而陸楣只要聽到可以查,那就「將在外「了。

  紹緒帝沒有放陸楣走,徵詢他對大同秋防的看法。

  陸楣對此很懵,因為他沒想過。在他看來,派不出勛貴,駁回不就是了。

  但是他腦子轉得也快,立刻開始應對:「微臣以為,倘若非要公侯之府充任,可派良國公府的秦燾為將,良國公充任遙領。」

  他的角度是,英國公府不能去,襄城伯府不能去,忠勇侯府去了也沒用,永昌伯府要去只能衛定方本人前往,畢竟衛靖遠只有十八歲。而他知道鎮北侯府正在處理五軍都督府的事情,也不能去。

  當良國公府的秦燾去了,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先提審李雲璜。

  紹緒帝瞥了一樣陸楣,心裡罵了他一句,前面還說秦燾、秦彪都不見了,後面卻要放人出去。於是,揮揮手,放他走了。

  隨後,首輔嚴泰被召來,紹緒帝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內閣本有決策權,但是這個大同總兵人選,在內閣裡面吵的不可開交。嚴泰自隆裕四十年接裴桓榮為次輔,紹緒帝登基後任首輔,一直在對上河東集團。

  先是前任首輔賈休,好不容易賈休在隆裕帝駕崩後不久就死了,又對上了現在的次輔袁罡。

  袁罡提議英國公府李威遙領充任大同總兵,李武前往大同。

  嚴泰自然是不會同意的。因為嚴泰知道皇帝也不會同意。可是打仗這個事,真不是他們江南文人擅長的,所以嚴泰很是頭疼。

  還沒商議出結果,皇帝就來召了。嚴泰硬著頭皮把袁罡的建議說了,但是他綴了一句:「微臣以為不甚妥當。」也不說明原因,他知道皇帝懂得,不需要說明。


  紹緒帝沒有說話,讓嚴泰走了。

  最後,皇帝召來了兵部尚書姜白石,姜白石是眉州人士,不在江南或者河東集團,皇帝覺得最後應該聽聽他的建議。

  「微臣以為,當以襄城伯楊震岳充任大同總兵。我朝對宣大北狄事,英國公府為盛,其次便是襄城伯府。今英國公不良於行,李武去職,事未明朗,不宜任職。故退而求其次當襄城伯前往。」

  皇帝從袁泰和姜白石的召對中,看到了滿朝文官對於北狄戰事發生時的看法。國之柱石嗎?那要看這個柱石是否動搖國本呀!紹緒帝讓姜白石也走了。

  紹緒帝在御書房內走來走去,一眼瞥到了御案上已經涼掉的湯,看到了又瘦了不少的鄧修翼。

  「鄧修翼。」

  「奴婢在。」

  「把湯喝了。」

  鄧修翼身形一頓,「謝陛下賞。」

  然後躬身到了御案前,一盅石斛枸杞烏雞湯,已經被皇帝喝了一半。一盅山藥蓮子排骨湯,一盅杜仲巴戟羊肉湯。鄧修翼端起山藥蓮子排骨湯,一氣喝完。

  「繼續。」

  鄧修翼無奈,只能把杜仲巴戟羊肉湯也喝掉了。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坐了下來。鄧修翼正要回去繼續處理文書,只聽到皇帝問,「你以為呢?」

  鄧修翼心裡暗暗叫苦,只能跪在御前道:「奴婢不敢!」

  「怎麼又來?」

  「南苑事,奴婢吃了大苦頭,真是不敢!」

  「你在怨懟?」

  「陛下贖罪!奴婢怎敢怨懟?」

  「那你就說。」

  鄧修翼整理了一下想法:「奴婢以為當遣良國公府。」

  「為何?」紹緒帝皺著眉頭。

  「雖秦燾、秦彪恐事涉南苑,南苑事千頭萬緒,一時也無法分明。不若放他們去,看看到底有什麼陰謀。且陛下剛任命秦烈為五軍都督府右都督,榮寵煊天,即便要動,也不是當下。然若良國公府和南苑事無關,則不傷忠臣之心。」

  「他們建議襄城伯府,你為何不舉薦?」

  「襄城伯府雖有戰功,皆在英國公府的羽翼之下。」鄧修翼的意思很明白,光襄城伯府也是不足以處理好防狄邊務的。

  「南苑事,你怎麼看?」

  「陛下!饒了奴婢吧!」鄧修翼以頭叩地。

  「行了!起來吧。」

  當夜鄧修翼腹中一股熱流竄來竄去,惹得他怎麼都睡不著,一閉眼就出現了杏花眼,睜開眼渾身燥熱。

  十月夜已經很冷了,鄧修翼實在沒有辦法,只能起床,穿著單衣給自己打了一桶涼水,淋在身上,才能略略平息這股燥熱。

  清晨醒來時,犢鼻褌內有一灘痕跡。

  次日,皇帝下旨秦業充大同總兵,秦燾領兵前往大同。陸楣好不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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