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相見消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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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張臉熟稔又陌生,是小丫頭的眼眉和鼻樑,紅彤彤的唇襯得更加明媚昳麗。分明是十八歲的年紀,卻有一種說不盡道不明的渾熟,眼眸之中是悵然是苦恨是思念。「蘇蘇!」裴世衍豁然站起,踉蹌了一步,差點身形不穩。

  「衍哥哥!」李雲蘇搶前一步,伸手探向面前英俊的男子。只一步,她就收住身形,轉身背對著裴世衍,捂住了臉,抽泣起來。

  黃老爺一看這情形,心下明悟,揮退了門口探頭的小廝和李雲蘇的丫頭桃紅。向裴世衍一拱手,退出了水閣,掩上了門。

  裴世衍定定地看著李雲蘇,瓷白的脖子,敞露的胸,收束纖細的腰肢,還有探出的腳背和腳指尖,心裡一陣惱怒。快速走向她,脫下氅衣,披裹在李雲蘇身上,緊緊把她揉進了懷裡。「蘇蘇,我終於找到你了!你……」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問怎麼會如此?這不是擺明的事。英國公府謀逆,男子不論年齡滿門抄斬,女子十歲以上賜白綾,十歲以下沒入教坊司。還能有什麼去處?是問怎麼會在這裡?倘若不是在揚州,為什麼京城遍尋不見?只是沒有想到發賣如此之遠!是問如今好不好?能問嗎?需問嗎?裴世衍喉間一噎,一陣刺痛,如何問得?一行酸澀沿頰而下,只能默默感受著她在懷裡顫抖的身子,軟、香卻寒冰刺骨。他好恨自己的無能。

  「我求大哥去找你了,你已經不見了,我……」裴世衍澀澀得解釋。

  李雲蘇感受著被這個男人抱在懷的溫暖,那種小心翼翼和手足無措全然不同其他男人的放浪。

  這是裴世衍第一次抱她。他們從小相識。父親和裴衡相知相交,母親和柳姨又是手帕交。小時候,柳姨一直打趣自己是母親生給他們裴家的兒媳,就等及笄娶過門。九歲時還和裴世衍一起爬樹摘花,謹守禮數,從不肢體接觸。十歲那年,她被綁著上了出京馬車時,也曾期盼過裴世衍會來救她。可是八年過去了,這個念頭早已經熄滅。如今已經是殘柳之身,怎麼配得這種溫暖?

  一想到這裡,李雲蘇便推開了裴世衍。雙手抱臂,把自己裹緊氅衣里,只當最後的依仗。

  裴世衍正愣著李雲蘇的突然推開,卻聽到她問:「衍哥哥,我母親呢?」他不知道怎麼作答,太殘忍。只能拉著她的手腕,拖到椅子前,讓她坐下。問道:「你先告訴我,那天發生了什麼?」遞過一個龍泉瓷茶杯。

  李雲蘇接過茶杯,用手掌抹了一下眼淚,低頭抿了一口。「那日祖母大壽……」

  「我知道,我們都來給老太太賀壽。晚間發生了什麼?」

  「晚飯過後,突然傳來聖旨,說父親狂悖,大不敬,全家收監。」

  「然後收刑部監?」

  李雲蘇淚如雨下,「不,是錦衣衛。」

  「為何如此?」裴世衍大為震驚。通常大不敬罪會由刑部收監,如遇御史彈劾,就關押在都察院。這都是常規的閣部流轉程序。錦衣衛收監那就是天子的意思,三法司無權過問。怪不得大人們對當年英國公的事,都諱莫如深。「英國公真有?」裴世衍不敢去想。

  李雲蘇睜大眼睛看著裴世衍,滿是驚怒,「怎會!我先祖追隨太祖皇帝打天下。我高祖守北邊二十五年。我大伯隆裕二十九年,為救先帝馬革裹屍,出征前,親都沒成,連個後代都沒留下,竟絕了嗣。我祖父征戰北狄三十年,功勳累累,隆裕四十六年更為救先皇三子而死。我父親是役受傷,從此不良於行。我們滿門英烈,怎會對皇上大不敬?」說完,她竟泣不成聲。

  「蘇蘇,我錯了。我沒有……」裴世衍滿臉通紅,不知如何辯解,非常懊悔又非常不解。

  李雲蘇擺了擺手,她確實不在意別人怎麼看了。「進了錦衣衛後,我就和娘親、嬸嬸分開了,終日惶恐。後來,我被賣到了揚州。更沒有了消息。衍哥哥,我父親如何了?我娘親如何了?到底是什麼大不敬?我倘若不知道真相,死也不會瞑目的!」

  「這……」,裴世衍不知道怎麼接話,只想喝口水掩飾一下。桌上已經沒有了茶杯,他拿過酒杯,一飲而盡。

  「蘇蘇,我成親了。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兩年前,尚了長寧公主。」裴世衍喉結一滾,「父親他經紹緒四年事,終年生病,常恨人微言輕,不能替李叔父上書達天聽。母親常年落淚……」李雲蘇沉默得看著裴世衍,眼眸流轉得捕捉著他的表情,發現他始終不敢正視她的眼睛。

  「我父親如何了?」

  「蘇蘇,我贖你出來,給你安置。或回京城,或留江南,或去山西。我會,我會,我會把你當親妹妹的。」裴世衍仿佛找到一個好的話題,不由激動起來,「我們現在就去。」裴世衍霍得站起身來,伸手去拉李雲蘇。李雲蘇一動不動地坐著,仰頭定定地看著裴世衍,追問「我父親如何了?」,眼淚又滾落了下來。


  裴世衍知道李雲蘇性子直擰,這事是瞞不過去了。憐惜得看著她,握起她的雙手,蔥白的手背上,還有剛才琵琶弦斷彈過的一道血痕。他撫過那道血痕,眼淚撲簌撲簌掉了下來。「叔父去了。」

  「怎麼去的?」李雲蘇回握他,這個結果她有預料,這個回握仿佛是給裴世衍說下去的勇氣。

  「斬立決」,裴世衍仿佛一口氣被抽走一般,大哭起來。「武叔、雲璋、雲璜、雲玦……都是!棄市七日,皇上太狠心了!」

  「那我母親呢?」

  「老太太、林姨和所有國公府女眷,都……賜了……白綾。」李雲蘇手滑落下來。「滿朝無人敢觸聖怒。父親托人見到了國丈,求了太子。太子示意,母親才敢去錦衣衛收屍。衣冠不整吶!」裴世衍號啕大哭。

  「為什麼?」李雲蘇木木地問。「為什麼?」

  「天子盛怒,何人敢問?」裴世衍哽咽地說。

  「天子盛怒?總要有個緣由吧!我李家對皇上忠心耿耿,他就不怕寒了人心嗎?」

  「伯父他是不是藏了齊逆的後人?」裴世衍問。

  「誰?」李雲蘇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先帝三子,齊王。」

  「齊王謀反時候,我們全家服孝閉戶不出,如何藏匿齊王后人?更何況齊王后人是被陛下驗明正身全部處死的。」

  「可以聖旨說,雲玦就是齊王后人。」

  李雲蘇盯著裴世衍,看得裴世衍心裡發毛。李雲蘇知道,世人雖憐憫英國公府慘,心裡還是信了皇帝的說法,或許是不敢質疑皇帝下的罪名。但是,齊王圍宮是事實,就是謀逆之罪。父親一生忠君體國,雲玦那年都已經十一歲了,如何成為齊王后人?這個明顯的謊言,世人竟信以為真!

  父親如是正直的人,死後卻被冤枉,被污衊。棄市七日,屍骨無存。任一隻野狗,都可以咬上兩口。

  老太太一生要強。母親是如此溫柔體貼,卻落得如此下場。還有家中的哥哥們英武明快,姐姐們灑脫爽朗,李雲蘇心如刀絞。

  家破人亡,從此孑然,最後一絲念想,如今也是斷了。

  李雲蘇站了起來,任氅衣從身上滑落,轉身向外走去。

  「蘇蘇,跟我回家。」裴世衍拉住了她的手。

  她沒有轉身,沒有看向這個男人,她怕看他,怕看到他就能看到往日的時光。「我沒有家了。」

  「不會!我會照顧你的,像小時候一樣。」

  「我是罪臣之後,柳巷煙花。」

  「不是,你是我的蘇蘇妹妹!」裴世衍攥得越發緊。

  李雲蘇轉身,凝滯得看著裴世衍,舉起被他握著的手,逼得他不由放開。

  她向他走近一步,冰冷的手撫摸著他的額頭,幫他捋著散下的鬢髮。撫過眼角,拭去鬢邊的微汗。轉手輕輕用手背撫過臉頰,撫去流下的淚水。再轉手,捧著裴世衍的下頜,微微的鬍渣扎進了她的手心。她笑著看著他,就像小時候那樣看著他,眼睛裡面都是閃亮。她伸出大拇指,撫向他的鼻樑,這個男人她曾歡喜過,期盼過。她的拇指掠過他的眼,他不自覺得閉上了眼,眼睫毛顫顫得掃著她的指肚。這感覺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小心翼翼,又如此的微不可察。那一刻,李雲蘇的淚水忍不住地滑了下來。

  裴世衍被李雲蘇撫摸著臉,那麼近的溫度,那麼近的香味。那一刻,他的心都化了。他覺得她聽懂了自己的心意。雖然他不能給她一個名分,但是他可以給她一個安穩的家。她是那么小,那麼脆弱,那麼需要有人保護。她這麼撫摸他,那定然是舊時情意的萌發。他突然之間有了更大的勇氣。

  就在他決定不再被動定立,霍然睜開眼時,只看到李雲蘇絕然轉身的樣子,她的眼淚都隨著身形飛在空中。而他只抓到了一片撕破的水紅衣袖。愕然間,她奔向了窗欞。他還來不及趕去的剎那,她猶如一隻蝴蝶一般飛出了窗外。

  裴世衍震驚之中撲向窗邊,只聽見一聲巨響。殘月窗下,一樹梨花簌簌,樹下一片亂紅……

  梨花謝了清明又,雨也霏微,風也霏微,吹到深閨第幾圍?

  玉箏聲斷人何處?生也依依,死也依依,猶有殘香在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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