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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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拉補充道:

  「這個名頭來自鐵則中的一句箴言。

  『死拒者將生命擺上了天平,只是死神拒絕了他。』

  冒犯死拒者,是流浪者鐵則中最重的罪名之一,幾乎等同於背叛部族。」

  聽完這倆人二人轉似的解釋後,任爾終於把邏輯串上了。

  合著自己是多了個稱號?

  而這幾人下跪請罪,不僅是出於愧疚,更是因他「死拒者」的身份:

  鐵則從不講什麼不知者無罪,而是只看結果。

  他成為了死拒者,那麼,辱罵他就是觸犯鐵則。

  所以,為了愧疚、也為了從輕發落的可能,這些流浪者負荊請罪來了。

  在營地的一片寂靜中,任爾很快想好了應對。

  他沒去看面露乞求的萊拉和巴克,而是對跪著的流浪者們說:

  「抬起頭來。」

  跪著的人依言抬頭。

  黑髮黑眼的年輕人,望著眼前幾乎被羞愧壓垮的漢子們,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說實話,聽到你們罵我時……我確實是有點生氣的。」

  他摸了摸鼻子,語氣儘量輕鬆:

  「當時我正在猶豫是該留下和你們並肩作戰,還是逃走。

  退到貨車後面,只是因為心不在焉,下意識想跟著別的車。

  但拿別人的命吸引火力這種想法,我倒真沒有過。

  這……太沒品了。」

  巴克義眼一轉,上前一步疑問道:

  「那後來……為什麼又決定按喇叭引開塔塔洛克了?」

  任爾輕笑:

  「因為我聽到了哭聲。」

  他望向人群,依稀辨認出幾張錯愕而稚嫩的臉——是當時運貨車上的乘客們。

  他們其實都在15歲以上,但比起防衛隊眾人,確實算年輕。

  「哭聲其實很小,幾乎要被其他動靜淹沒……但我聽到了。」

  任爾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一刻我沒想太多。就覺得……車上的是還沒成年的孩子。

  在那種情況下,我不能看著他們死。

  所以就按了喇叭,把沙蟲引過來了。」

  他看向老流浪者們,眼神里沒有責怪,反而帶著清晰的坦誠和理解。

  「不過從你們的角度看,我的猶豫確實很像等別人先遭殃、吸引塔塔洛克。

  換做是我,大概率也會有同樣的想法。因此,你們的反應……

  我理解。」

  這句話讓老流浪者猛地抬頭。

  淚水混著臉上的沙土滾落下來,他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其他幾人也紅了眼眶,將頭埋得更低,肩膀顫抖得更厲害。

  任爾沒有說「原諒」。

  但這句「我理解」的分量,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寬恕:

  它承認了他們行為的合理性,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洗刷了他們的大部分罪孽。

  「任……任爾兄弟……」

  除了老流浪者的哽咽,篝火旁依舊安靜。

  可氣氛已從先前的凝重,轉為一種開始流動的緩和;人們眼中的狂熱里,也多了一分敬重。

  任爾則恢復平時略帶懶散的平和語氣,說道:

  「所以,都起來吧。命你們自己留著,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一定要表達歉意的話……」

  他邪惡一笑,故意停頓片刻,讓所有人下意識屏息。

  「就把以後冰茶和香菸的份額分我五……分我十分之一吧。」

  可惜,他並沒有聽到預想中講出好笑話後,應有的哄堂大笑。

  相反,不知是誰先開始,輕輕的、帶著敬意的掌聲響了起來,很快連成一片。

  跪著的幾人也相互攙扶著踉蹌起身,退到一旁。他們依舊不敢完全抬頭,但緊繃的脊背已鬆弛了些許。


  「好——!!!」

  巴克炸雷般的吼聲適時響起。

  「聽見沒?任爾兄弟發話了!都過去了!是帶把兒的爺們兒就他媽把眼淚憋回去!

  既然過去了,那就該開始喝酒!

  這一杯!敬每一個從塔塔洛克嘴裡活下來的瓦倫西亞人!

  也敬我們的英雄,任爾!

  干!!!」

  他高舉酒杯,三言兩語便讓氣氛重新燃燒起來。

  「敬英雄!」

  「敬活著!乾杯——!!!」

  「干——!!!」

  慶典開始了。

  粗獷的鼓點咚咚敲響,荒腔走板的歌聲直衝夜空,酒液在陶碗和鐵杯中潑灑。絕望的咒罵、此刻的狂喜與悔悟,仿佛都在灼熱的火焰、辛辣的劣酒和震耳的喧囂中被鍛打熔鑄。

  最終,化作烈土風沙中又一段屬於瓦倫西亞的傳奇。

  「也許我真的……沒有幽默天賦?」

  「想什麼呢任爾兄弟!老鮑勃藏的好貨都吸引不了你?干!」

  在因為沒人覺得自己的笑話好笑而暗自神傷片刻之後,任爾被迫舉起裝滿精釀啤酒的鐵杯,和萊拉、巴克碰杯。

  辛辣嗆喉的液體滾入喉嚨。任爾的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異世的靈魂,在此刻終於體會到了穿越後第一縷,名為「家」的溫暖。

  「倒也……不壞。」

  「你小子裝什麼憂鬱呢?再來一杯!」

  /

  /

  翌日。

  任爾又一次坐在了隔溫布帳篷的陰影下。

  不同的是,這次他的面前沒再擺著筆記本電腦。

  取而代之的,是堆積如山的各種養生用品、稀有食品和藥物。

  「瓦倫西亞人……真熱情啊。」

  任爾端著冰茶嘟囔道。

  今天一起來,他就感覺自己成了車隊的一級保護動物:

  電腦被搶走不讓幹活;走哪都被問睡得咋樣、傷勢如何;還會被塞上億點點小禮物。

  「這次燒的一百多魂燼,倒是物超所值。」

  任爾抿了一口冰茶,心裡琢磨著怎麼物資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靈魂陰影。

  靈魂陰影的收容空間是個球形,直徑為1.072的意志次方,單位是米。

  他現在的意志是19,所以陰影空間直徑是1.072的19次方,3.74米左右;總空間約27立方米。

  放這些慰問品自然不在話下。

  這時,帳篷的帘子被掀開,萊拉走了進來。

  「感覺怎麼樣?」她遞給任爾一個水果罐頭。「醫生說你需要補充維生素。」

  任爾接過罐頭,道了聲謝。

  「好多了,就是有點……受寵若驚。」他指了指那堆物資。「這太誇張了。」

  他舀起一塊黃桃送入嘴中。工業合成糖甜得發齁,但已是烈土上少見的味道。

  「比起你做的,這不算什麼……你幾乎救了整個瓦倫西亞。」萊拉搖了搖頭,而後目光沉穩下來。

  「昨天慶典時……謝謝你。」

  「謝我什麼?沒讓那幾個老夥計自裁謝罪?」任爾半開玩笑地說。

  誰知,萊拉真地點頭了:「你確實有權力這麼做。」

  任爾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能做歸能做,但是個正常人就不會這麼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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