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死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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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鐘後,瓦倫西亞營地的醫務車上。

  眾所周知,這世上最難治的病,叫「外婆覺得你冷」。

  「我沒事,真的。」

  任爾哭笑不得地朝身旁兩位醫師、三位醫師學徒、緊握他左手的巴克、雙臂環抱來回踱步的萊拉,以及帳篷外圍觀的半個營地的流浪者,第18次重複這句話。

  但顯然沒什麼用。

  在一片寂靜中,老醫師終於剝下了任爾斷臂上的最後一塊乾涸的泥殼。

  隨後,老人臉上凝重的表情迅速褪去,轉而露出一抹……

  哭笑不得。

  巴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麼樣?!很嚴重嗎?是不是……」

  老醫師沉默片刻,表情複雜地開口:

  「左臂有中度酸蝕傷和灼傷,清創處理後問題不大。至於內臟、肌肉和骨骼……」

  他頓了頓。

  「……受到衝擊和高溫影響,存在一些挫傷和骨裂跡象,但結構基本完整。」

  巴克與萊拉對視一眼,都有些發愣。

  老醫師翻了個白眼:「皮外傷和中度骨裂,外加一點腦震盪。」

  巴克訥訥地問:「這……治得好嗎?」

  老醫師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廢話,最多留點疤。」

  車廂內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那些端著血漿、壓箱底藥物、滿臉悲壯的隊員們,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所以……」

  萊拉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剛才說『沒什麼大問題』……是真的?」

  任爾扯了扯嘴角:

  「呃……千真萬確。主要就是體力透支了,還有這個殼子硌的難受……」

  他看著表情比塔塔洛克還恐怖的萊拉,越說越小聲。

  幾秒後。

  「任爾!!!你他媽個混蛋!!!」

  咆哮聲響徹了整個營地。

  /

  /

  掛著鋅糖、渾身繃帶的任爾,被抬到了營地中央的篝火旁。

  空氣有些安靜。

  所有人都注視著跳動的火焰,仿佛還沒從剛才情緒的大起大落中回過神來。

  寂靜持續了很久,直到不知是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於是,低笑聲在人群中迅速蔓延,最終演變成一場如釋重負的狂歡。

  「什麼塔塔洛克,不過如此!」

  「活下來了!我們他媽活下來了!」

  「任爾牛逼!」

  鬨笑、狂吼、口哨聲不絕於耳。人們互相捶打著肩膀,用力擁抱,將帽子拋向被篝火映紅的夜空。

  這種狂歡很快被一種聲音所同化。

  「英雄!任爾!英雄!」

  「幹掉塔塔洛克的人!死拒者!火河峽的新傳說!」

  「瘋子!天才!瓦倫西亞的守護神!」

  已經得知事情經過的人群,如潮水般湧向那個右臂還掛著輸液袋的年輕身影。

  任爾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有些手足無措,只能勉強笑著,表情略顯無奈。

  這時,營地入口傳來一陣喧譁。

  「讓開!都讓開!給英雄的禮物到了!」

  幾名渾身沾滿綠色蟲血、滿面紅光的防衛隊員小跑進營地。

  他們身後跟著一輛重型履帶搬運車,車斗里載著某個被防水布覆蓋的龐大物體。

  搬運車緩緩停穩,領隊的防衛隊員深吸一口氣,猛地抓住繩索向下一扯!

  嘩啦——

  防水布應聲落下。

  一具猙獰的蟲首暴露在眾人眼前——它被炸毀了近三分之一,卻仍有一人多高。

  「嘶——」

  「老天爺……」

  「真的……它真的死了嗎……」


  「死了……真死了!我們搞死了塔塔洛克!」

  短暫的驚懼與茫然之後,是比之前狂熱十倍的歡呼!

  流浪者們最後的憂慮在目睹這鐵證如山的戰利品時,徹底煙消雲散。

  「任爾!是任爾乾的!看那傷口!」

  「炸藥!他把自己當誘餌,把炸藥塞進了那怪物的肚子裡!」

  「瘋子!不要命的瘋子!我們的英雄!」

  目光、吶喊、崇敬……比一分鐘前更狂熱的誇讚,再次聚焦到篝火旁那個有些單薄的身影上。

  但就在氣氛達到頂點的當下。

  人群外圍,幾個身影艱難地撥開人群,擠到了篝火圈的最內層。

  為首的是那個暴躁的老流浪者,拳頭上的血痂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周圍的喧鬧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好奇、瞭然、複雜的目光紛紛落在他們身上。

  老流浪者深吸一口氣,猛地低下頭,聲音嘶啞卻響亮:

  「任爾兄弟!」

  他用了部族中最親近的稱呼,聲音帶著顫抖。

  「我們幾個……是來賠罪的!」

  老流浪者說完這句,便連同幾人一起跪地,垂下的頭顱幾乎要碰到沙地。

  「我們瞎了狗眼!真他媽瞎了狗眼啊!

  之前沙蟲冒頭,你的車往後倒……

  我們這群被機油蒙了心的蠢貨,就以為你要跑!

  你豁出命去拿自己當誘餌,把炸藥塞進那怪物的肚子裡!救了運貨車上的崽子,救了我們所有人!

  可我們幹了什麼?罵你是懦夫,罵你狼心狗肺!罵你是自私自利的豬玀!」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布滿血絲地:

  「任爾兄弟!按部族規矩,我們簡直該下地獄!

  我們不奢求你的原諒……從今天起,我們的命,歸你!

  你要打,要罵,甚至要……我們的命,都行!我們……絕無二話!」

  說完,他再次深深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

  任爾望著這幾人,表面鎮定。

  內心其實已經慌得快炸了。

  他早知道流浪者民風淳樸而剛烈,但沒料想能剛烈到這個地步。

  不是說瓦倫西亞最珍視人命嗎?怎麼沙蟲沒讓你們減員,浩劫剛過反而趕著來送命?

  萊拉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湊近他耳邊小聲說:

  「你沒聽說過【流浪者七鐵則】嗎?」

  任爾努力回想了一下,小聲回道:

  「有點印象,但不多。」

  萊拉:「那是一套所有自稱為流浪者之人必須遵守的古老律法。

  其中第四條寫道:若有部族成員侮辱『為部族付出者』,則侮辱者須付出與被辱沒者貢獻相當的代價。」

  任爾仍然不解:

  「所以……我就是這個『為部族付出者』?但我沒死啊,他們為什麼要來抵命?」

  巴克也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補充:

  「因為第四鐵則還有一條特殊細則。

  參與死亡率超過九成的部族事務,即被視為付出『生命』。

  流浪者相信,這種明知幾乎必死卻仍毅然赴險的行為,是在向眾神發起交易——

  以自己的勇氣與生命,證明部族仍值得存續。

  而從這種『交易』中活著回來的人,我們稱之為……

  【死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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