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艦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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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審判官雷尼斯端坐在屬於他的扶手椅上。

  這張椅子是某個行星總督的宮殿裡抄家抄出來的,自帶按摩、腰托、加熱、通風等諸多功能,頭枕下面還埋了麥克風和揚聲器陣列。

  不同於那些蘊含了未經審查的異端技術部件,以及外星人造物的可疑設備,椅子的所有材料與零件都是百分之百的人類帝國科技。

  所以雷尼斯保留了這張椅子,它是無辜且純潔的,不應該付諸一炬。

  何況也不是所有的不潔之物都應該丟進聖火,即使是記載著最褻瀆的手抄本,那些用人皮封裝,記錄著無數異端邪說和黑暗咒語的典籍,也有其存在價值。

  就在這條船上,就在艦橋下面一層的裝甲倉庫里,由七層聖印封鎖的書庫里,就陳列著十幾本從各種各樣的罪人手裡收繳的邪典。

  此外,還有數百本更加危險的書被雷尼斯送往周圍幾個星區首府的審判庭堡壘,由專業的守門人看守。

  即便它們可以輕而易舉腐蝕一個人的心智,甚至是肉體,也不應該草率地將其焚毀,不僅是因為審判庭和人類需要其中的知識來對付惡魔和異端,還因為那些書本身就束縛著惡魔。

  草率地焚書,只會讓那些惡魔被重新放縱回亞空間。

  兩個飛在空中的嬰兒,聖潔且天真,慢慢揮舞著背後的翅膀,它們共同拖舉著一本全開本的大書,由金屬封面和羊皮紙構成的書卷重達上百公斤,展開只有比尋常書桌還要大上一圈。

  整整五顆伺服顱骨懸浮在頁眉和頁腳上,從下顎伸出小巧的伺服臂,為羊皮紙添加月桂葉、彩繪玻璃、巢都尖頂。

  而一台雙手被改造成羽管筆和鑷子的吉普正站在書前,往插畫上粘貼金箔,鑲嵌打磨過的碎鑽石,同時寫下嶄新的篇章。

  這是勝利的篇章,這是團結的篇章,這是大審判官雷尼斯粉碎巢都異端分子的史詩,審判官用權杖一擊粉碎了七個敵人,一句話就放逐了成群的惡魔。

  當然,其事跡的真實性在審判庭內部確實遭受過質疑,但這本泥金手抄本是星區樞機訂製的,國教需要源源不斷的英雄事跡,用來鼓舞信徒。

  儘管審判庭這條秘密戰線的事跡不能公開給底層民眾,至少也能激勵國教、戰鬥修女會和其他兄弟部門。

  一位傑出的大審判官,粉碎無數帝國之敵的王座代理人,就是一塊活生生的豐碑,因此幾個星區的樞機主教每年都會向雷尼斯採購各種自傳,最近每年都要提供大量泥金裝飾手抄本。

  數量不詳,但總重在五噸以上。

  雷尼斯畢竟不是一個愛慕虛榮之人,所以他的英雄事跡只在上層圈子裡傳播,底層民眾鮮有知道大審判官是何人的。

  從事保衛全人類這種高壓工作,如果沒有一點讚美和聲援,是很難堅持下去的,當然也不能太多,阿諛奉承不僅會麻痹人的心智,還會滋生歡愉王子色孽的腐蝕。

  混沌是人類一切正面情緒與負面情緒在亞空間中的投射,要與之作戰,無論憤怒、懶惰還是虛榮都不可取,甚至連計謀都要慎用,只能靠堅強的意志,和對神皇的忠誠正面突破。

  雷尼斯指出了一處紕漏:「那個叛徒是在事後被處決的,並非當場被擊斃。」

  機仆點頭欠身,表示歉意,真要去修改,旁邊的教士,或者說,那個打扮成教士的十字軍立馬制止了這種塗改:「無妨,大人,有時候我們需要對歷史進行一定的潤色,畢竟我們不希望英雄人物身上出現缺點……或者是污點。」

  污點這個詞讓雷尼斯下意識捂住額頭。

  他擺擺手,任由對方指揮著文書機仆往下寫。

  畢竟粉碎帝皇之敵是事實,在何時、何地以何種方式將其誅滅並不是重點。

  重點是,王座的代理人會肅清全銀河的所有污濁,邪教徒,外星人,變種人,惡魔……還有憎惡智能,統統都得死。

  在太空中抓到他們就丟出氣閘憋死,在地面上抓到就挖坑活埋,在廁所里抓到,就把他們溺死在馬桶里。

  雷尼斯誅殺過無數敵人,有不少甚至沒有確鑿的罪證,僅僅憑藉間接線索,甚至只是直覺,其中或許有人是無辜,但無辜本身也是一種罪。

  你怎麼就長得一副反賊的樣子?

  害得我還浪費了好幾顆子彈,以及作為審判官那無比寶貴的精力與時間成本。

  為了殺你,我不得不放棄了殺其他異端的機會,簡直罪大惡極!


  因此大審判官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絕對不會有什麼冤魂索命之類的情況發生,他的思維方式很自洽,完全可以應對絕大多數精神內耗。

  雷尼斯環視著至高裁決號的艦橋。

  這條審判庭黑船是基於月級巡洋艦改造而來的,她的底子很好,由木星造船廠鑄造其龍骨,裝配了來自火星的引擎、反應堆和武器陣列,而她的鳥卜儀是異形審判庭的庫存資產,是「經過聖化和洗滌」的大遠征遺物。

  至高裁決號原是另一位審判官的財產,但在那位同僚壽終正寢之後,沒有繼承人的遺產被密會瓜分,雷尼斯就得到了這條強大的戰艦。

  當時那條船被封存了超過半個世紀,他不得不從海軍招募了五萬名船員,花了數個月時間,才讓這條船重新動起來。

  只有置身於這台神聖的機器內,雷尼斯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不僅源於巡洋艦周圍幾米厚的精金裝甲,還源於船上幾乎隨處可見的聖物。

  每一條帝國海軍的戰艦,甚至是商船,都會把上層建築裝飾成哥特風格,看起來就像一座飛在天上的教堂,船首像是聖人和天使,舷窗用彩繪玻璃鑲嵌成英雄與烈士,所有的艙段都布置著帝國天鷹和神龕。

  但相比至高裁決號的神聖程度,它們還是遜色不少。

  這條船的上層甲板里掛滿了香爐,在終日不熄的薰香中,傳音陣列二十四小時播放聖歌,自我鞭笞者在每一處通道里抽自己的身體,地上淌滿血水汗水淚水,牆壁上鑲嵌著無數殉道者和聖徒的骨髑。

  如此魔怔的景象,哪怕是四神麾下的大魔見到了,也要先怵上三分。

  大部分智慧生命都會將同伴的屍體視作一種禁忌,那意味著死亡,光是意識到一個房間發生過謀殺和非自然死亡,都會讓人心生芥蒂。

  更何況是用屍骨來進行裝飾。

  雷尼斯站起身來,指了指不遠處飄來的一顆伺服顱骨。

  「看看這顆顱骨,她是殉道女士修會的潔天使,曾經在……抱歉,我不記得具體什麼時候了,我們曾經並肩作戰過,勇敢的姑娘,或許是這個時代,神皇最引以為傲的女兒。」

  「可惜她沒能撐過那場浩劫。」

  教士略薄的嘴唇微微勾起,似乎在嘲笑:「為帝皇而死是她們的職責,也是我們的,她應該引以為榮。」

  雷尼斯目送著伺服顱骨飄向遠處的聖壇:「今晚我仍會出席彌撒。」

  他必須出席那場彌撒,唯有沐浴在帝皇的光輝下,他額頭的混沌印記才會暫時被壓制。

  這道污點究竟是怎麼來的,雷尼斯根本沒有半點印象。

  他恪守審判庭的教條,將國教的教義內化為身體的一部分,從來未曾向敵人做過半點妥協,在處死外星人時從未有過半點手軟,有必要時甚至會親自斬下異端的頭顱。

  唯有在面對惡魔時,會本能地退縮,但凡人面對強大的亞空間實體時,躊躇不前並不是膽怯,而是為了適應毀滅之力對身體與靈魂的摧殘。

  何況他以凡人之軀放逐過不止一個大魔,戰績彪炳史冊。

  可是那些古老的法則並沒能保護他,污點就這樣出現在了他的額頭上,就在某天早上,他透過盥洗室的鏡子,就這樣看著混沌八芒星憑空冒了出來。

  那些經常與混沌作戰的惡魔獵手確實更容易墮入黑暗。

  審判庭的內部記錄里,不乏為了戰勝混沌,不得不使用混沌儀式、混沌神器,甚至與惡魔乃至邪神簽訂契約的瘋子。

  可雷尼斯根本不是那種人,他恪守審判庭的清規戒律,讓身心儘可能保持純淨,哪怕審判庭有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叛變了,向異形奴隸主或者混沌大魔搖尾乞憐,名單里也絕不會出現雷尼斯。

  這就像是命運的玩笑,也許是竄變之主奸奇單純為了有趣,伸手在他眉心添上了這麼個烙印。

  如果用面具來遮擋,會顯得欲蓋彌彰,讓人好奇面具下究竟藏著什麼秘密,所幸兜帽是帝國常見的裝束,且沒有人的膽子大到敢窺測一名大審判官的面容。

  在和這個污點共存了幾十年後,雷尼斯也掌握了一些規律,國教的聖地和聖物可以壓制它,一場宏大的彌撒更是能使其在很長時間內消失。

  它甚至還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好處。

  只要靠近有混沌污染的地方,雷尼斯的額頭就會灼痛。

  在雷尼斯踏足文明世界西爾維婭上以後,疼痛就再也沒有停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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