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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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現在的老農都這麼有見識的嗎?居然還認識蘭德爬行者。

  對方不緊不慢地補充道:「自我介紹一下。」

  「我是礫河部落的台吉。」

  尤理聽著這個奇怪的頭銜,意識一陣恍惚。

  經濟實在是太差了,所以策劃里什麼人都有,好像隔壁組就有突厥史和蒙古史的研究生。

  西爾維婭一開始明明是尤理按照西歐文藝復興的風格設計的,城鎮,鄉村,佃農,行會,儼然是太空北義大利地區的翻版,他就中途請了一周帶薪假去看星星,回來一看,項目文檔就像是1258年的巴格達,裡面到處都是蒙古人。

  不知道和實習生說了多少次了,不要亂用玩家看不懂的專業名詞,結果這幫鳥人就是不肯聽,就是要掉書袋,非要賣弄學識,展現那種無聊的優越感,這年頭大家上班上學,累死累活一天下來回到自己房間,還要看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文字。

  你們作為專業的文案策劃,就不能寫點好入口好消化的內容嗎?

  全程旁聽的拉姆在無線電里詢問:「台吉是?」

  渡鴉沒好氣地解釋:「原本是中古漢語中太子的發音,在元代之後,演變為黃金家族成員的統稱,後來不是黃金家族的人也開始自稱台吉,逐漸變成一種遊牧部落的尊稱。搞不懂這幫蒙古人,兵強馬壯直接自稱皇帝不就完了,怎麼非要當啥太子?」

  拉姆:「……聽不懂。」

  自稱神鴉叔叔的尤理這些天來一直滿口專業名詞,喜歡掉書袋,賣弄學識,展現無聊的優越感,他連夜開車,累死累活兩天下來躺到自己地鋪里,還要聽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論,著實煩躁。

  渡鴉雙眼亮起紅光:「台吉閣下居然屈尊在前面探路,而不是派遣親兵,在下真是佩服。」

  「什麼屈尊,不過是親友們抬舉,選我來當個主理人,都是神皇的羔羊,哪有高低貴賤之分呢。」

  台吉的話有理有據,談吐不凡,甚至使用了好幾個高哥特語中的高級詞彙,讓尤理刮目相看:「敢問台吉怎麼稱呼?」

  老牧民捋了捋鬍子:「在下巴耶濟德。」

  尤理在自己光滑的大腦皮層里搜索了半天,沒想起任何有關的記憶。

  戰錘這種超大型IP由成百上千的人創作,疊代了許多年,根本不可能有人對裡面所有細節都倒背如流,尤理也只是對自己負責的部分比較熟悉,更何況巴耶濟德這人很可能並不是什麼重要人物,或許連歷史的註腳都算不上。

  尤理也控制著機仆正了正頭盔:「幸會,巴耶濟德台吉,這位是我的飼主,無敵宇宙暴龍戰士,恕在下甲冑在身,不便施以全禮。」

  聽到這莫名其妙的名字,巴耶濟德用腳趾想也知道是化名了,苦著臉客套:「原來是暴龍戰士閣下,久仰久仰。」

  拉姆在無線電里抱怨:「怎麼取這麼個怪名?」

  渡鴉翻了個白眼:「這是我用了好多年的網名好吧,我工牌上都印著這個,哪裡奇怪了。」

  巴耶濟德台吉看看天,太陽正西垂在天際,星辰一顆顆隱現:「幾位貴客,可否賞臉到我營帳中歇歇腳,喝兩杯酒?」

  尤理思索大約五百毫秒,又道:「也好,我還有個侄兒,一併喊來。」

  拉姆鎖上車門,慢慢走過來時,臉色並不好看,他向渡鴉擠眉弄眼一陣,尤理才用無線電悄悄解釋:「實則虛之,實則虛之嘛,我們裝作人數眾多的樣子,才不怕被他們下毒手啊。」

  拉姆看看機仆,又看看伊琳娜,最後看看自己。

  三個人也叫人數眾多?

  伊琳娜甜甜一笑:「台吉大叔,你的威名像雄鷹一樣翱翔於整片草原,你的好客像陽光一樣融化所有冰雪。」

  尤理:「小子,你想那麼多做什麼。」

  尤理:「台吉要是真想殺我們,他那麼多手下一擁而上,不出五分鐘咱都是死人了。」

  尤理:「殺來殺去的,有什麼意思。」

  巴耶濟德也附和道:「好比你們那輛車,就算靠火併搶過來,部落里也沒人會開啊,平白糟踐好東西。」

  台吉兩手交疊在胸前,拇指互叉,用極為嚴肅的語氣起誓:「黃金王座氣力里,神皇護助里,我必定像款待自己親生兄弟一樣款待幾位遠道而來的朋友,絕不加害,陷害,出賣,取肉乾來。」

  跟在巴耶濟德身邊的侍從立刻打開腰間皮囊,掏出三塊褐色的肉片。


  伊琳娜雙手接過一塊,拉姆也有樣學樣,唯獨機仆……

  機仆的動作庫里倒是有「從友軍單位手中獲取補給」、「搶奪對方裝備」之類的選項,可是不管怎麼選哪個,似乎都非常的失禮,畢竟機仆是火星人開發的,而不是日本人,不然多半能看到可調節鞠躬角度的「大変申し訳ありません」動作。

  最終,尤理選了一個看起來最合適的,叫「接收內政部官僚公函禮節動作」。

  按照描述,這是機械教為了應付內政部繁文縟節編寫的腳本,內政部的規矩實在是太多了,像是需要多位領導簽字時,科員的字號要比主任小,主任的要比科長小,要是科長寫的字小,那底下所有人都得研究蠅頭小楷。

  機仆接收到命令後,低頭躬身,從侍從手裡恭恭敬敬接過肉乾。

  然後,撲通一聲跪下,咚咚咚連磕三個頭。

  蹲在機仆肩上的渡鴉用翅膀捂住眼睛,痛苦而絕望。

  作為一個文明社會長大的現代人,一個相信平等和自由的人,一個帝制粉碎後數代的人。

  怎麼可以給人下跪!

  站起來!不准跪!

  「不算,這把不算,機仆是我用仿生渡鴉串流的,仿生渡鴉也只是我的化身而已,這次不算我本人下跪嗷!」

  巴耶濟德台吉顯然也沒想到會鬧這一出:「暴龍戰士兄,何故行此大禮,快快請起!」

  他一把扶起機仆,如此壯漢,想必也是威震一方的英雄人物,怎會如此落魄?

  想必心中定是有什麼傷心事,不是被兄弟背叛,就是遭逢大難,損兵折將,巴耶濟德心裡腦補了幾百萬字的虎落平原劇情,頓時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機仆被扶起之後,渡鴉下了個「清洗眼部沙塵」的指令,機仆的雙眼立刻分泌眼淚,面甲掀開一個可供手指伸入的縫隙,輕輕擦拭。

  在巴耶濟德看來,這分明是這高聳如鐵塔,巍巍如山嶽的漢子在流淚,痛苦折磨著他的靈魂,卻又礙於男子氣概,不能失聲痛哭,甚至都不能摘下頭盔,生怕被人笑話。

  「賢弟!」

  他的眼眶也濕潤了,抓住機仆的手,開始加戲:「都過去了!都過去了!你現在就把我這兒當成自己家,你現在回家了!」

  尤理當然不可能跳出來喊什麼「你別戲精附體了,這是我小號」,只能跟著一起演。

  渡鴉:「台吉!什麼都不說了!都在肉里了!」

  他立馬下達了進食指令,機仆立馬把跪下時弄髒的肉乾,連同上面沾著的泥水和草葉一併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直接咽進肚子。

  這台機仆的消化系統恐怕也是強化過的,連污水都能直接飲用,還怕肉乾不乾淨?

  二流文案策劃在機仆狼吞虎咽的幾秒鐘里,想好了一整套狗血劇情:「巴耶濟德大哥!」

  「其實我,不止這一個侄子,還有兩個侄兒,現在就在車裡躺著!」

  「我的親兄弟,他們的父親,臨死前把三個兒子託付給我,我一直視如己出,當親兒子養著,沒想到遭逢劇變,老大昏迷不醒,老二也身受重傷,我這叔叔當得……唉!我恨不得現在就自戕,下去給兄弟賠罪!」

  如果說有什麼話題最能引起中年男性的共鳴,那就只有這個了。

  無論什麼文化,什麼宗教,都會強調子孫後代的重要性。

  其他的話題,老婆嫌你沒用,父母身體不好,工作不順心,共鳴程度遠沒有孩子的話題那麼高。

  渡鴉:「巴耶濟德大哥,你可有孩子?」

  「唉。」

  巴耶濟德長長地嘆了口氣,眼神變成了一潭死水,連連擺手。

  「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渡鴉對拉姆道:「好了,叔叔去和台吉喝酒,你先回去照顧你的兄長們,回頭給你把酒肉都打包帶回來。伊琳娜?」

  伊琳娜乖巧地應聲道:「叔叔。」

  「你和叔叔一起來,給叔叔侍酒好不?」

  「分內之事。」

  在說話間,不遠處的牧民大部隊已經紮下了營地,氈包連成一片,營地秩序井然,區域分明,足以容納兩千人的居住區分為數個區塊,中間空出足以八人並肩的道路,營地最中間生起一堆篝火,牧群被驅趕到圈裡,滿載物資的車停放在專門的空地。

  營地外圍用柵欄和木車環繞,僅有的幾輛機動車被部署在營地的四角,荷槍實彈的守衛兩人一組,不斷巡視。

  尤理看得暗自稱奇,這個部落的一切都井井有條,根本不像尋常遊牧部落,這位台吉絕非庸人。

  這麼著名的人,按理說肯定在歷史上赫赫有名啊,我怎麼沒聽說過西爾維婭有這麼一號人物。

  巴耶濟德將機仆和伊琳娜引入寬敞的王帳,主客入席,台吉抱怨道:「唉,都怪那些天殺的……」

  「天殺的星際戰士。」

  尤理倒吸一口涼氣,合著是個反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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