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來自官邸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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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祥熙的《告國民書》,像一劑強效鎮定劑,被強行注入了重慶狂熱的血管里。

  持續了整整兩天的銀行擠兌風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息了下去。當「大義滅親」這四個字從最高行政長官的口中說出,並伴隨著他辭去所有職務的「悲壯」姿態時,民眾與權貴們積壓的怒火,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宣洩口——孔令傑。

  一夜之間,孔二公子從一個令人艷羨的豪門闊少,變成了人人喊打的「國賊」、「碩鼠」,成了整個孔宋家族所有罪愆的化身與祭品。

  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刊登著各界人士對孔院長「深明大義」的讚頌,以及對「國賊孔令傑」的口誅筆伐。曾經門庭若市的孔家官邸,如今門可羅雀,只有幾隻烏鴉在凋零的黃桷樹上,發出悽厲的叫聲。

  一場足以顛覆整個國家金融體系的滔天巨浪,似乎就這樣被一個家族的斷腕求生,給硬生生地撫平了。

  然而,在政治的牌桌上,一方的潰敗,必然意味著另一方的凱歌。

  當孔祥熙黯然退場,整個重慶的權力中心,都清晰地聽到了勝利者前進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來自CC系。

  「立夫先生,這步棋,走得實在是高!實在是妙!」

  中統總部的一間密室里,行動處處長正滿面紅光地給陳立夫親手沏上一杯大紅袍。茶香氤氳,混合著勝利的醇香,讓空氣都變得格外醉人。

  「孔庸之這是棄車保帥,可惜,他保的那個『帥』,也早就自身難保了。」陳立夫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去浮沫,臉上帶著一種智珠在握的淡然,「財政部、中央銀行、四行二局……這些孔宋體系的錢袋子,現在群龍無首。組織部那邊,要立刻拿出名單,我們的人,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填補上所有的關鍵位置。」

  「是!」行動處長興奮地一挺胸,「我已經擬好了一份名單,保證個個都是我們信得過的自己人!經此一役,這黨國的錢袋子,總算是能掌握在真正忠於黨國的人手裡了!」

  陳立夫微微頷首,目光卻投向了窗外。

  他知道,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扳倒孔祥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勝利,是要將孔宋家族盤踞在國家經濟命脈上的根系,連根拔起,換上他們陳家的血脈。這需要時間,更需要……最高領袖的首肯。

  「那個『德國工程師』,還有和他接頭的那兩個人,查得怎麼樣了?」他突然開口問道。

  行動處長臉上的笑容一滯,隨即有些尷尬地說道:「先生,這幾個人……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了一樣。我們的人把南山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他們的落腳點。那個德國工程師,根據出入境記錄,查無此人。另外兩個人,也沒有任何線索。他們……就好像是幾縷青煙。」

  陳立夫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這整件事,復盤起來,CC系雖然是最大的受益者,但他們更像是一把被遞過來的、鋒利無比的刀。而那個遞刀的人,始終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這種感覺讓他有些不安,仿佛自己傾力導演的一齣好戲,真正的劇本,卻攥在別人的手裡。

  「算了。」他擺了擺手,「非常時期,必有非常之人。只要目的是一致的,就暫時不用管了。當務之急,是接收孔家的政治遺產。去吧,讓同志們都打起精神來,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是!」

  隨著行動處長的離去,房間裡再次恢復了安靜。陳立夫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滑入喉中,卻無法驅散他心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他有一種預感,這場風暴的頂點,似乎還遠未到來。

  與CC系總部的躊躇滿志不同,山城靜苑內的氣氛,是沉靜,甚至帶著一絲肅殺的。

  風暴過去了,但留下的,卻是無盡的餘波和深入骨髓的疲憊。

  蘇明遠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他站在那副巨大的重慶地圖前,用紅藍兩色的鉛筆,不斷地標註、劃線、推演。地圖上,孔宋家族的勢力範圍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萎縮,而被CC系搶占的地盤,則在瘋狂擴張。

  「切割完成了。」他終於放下鉛筆,聲音沙啞地說道,「孔祥熙用一個兒子和自己所有的職務,做了一場完美的政治切割。他保全了整個家族的根基,也暫時平息了委座的怒火。最重要的是,他把所有的罪名,都限定在了『金融投機』和『教子無方』上,避開了最致命的『通敵』嫌疑。」

  沈硯之正在保養他的那把白朗寧手槍。聞言,他將槍管對準燈光,眯著眼檢查膛線,頭也不抬地說道:「意料之中。到了他們這個級別,政治就是一門交易的藝術。犧牲一個棋子,保全整盤棋,這是基本操作。可惜,他們不知道,我們想掀翻的,是整張棋盤。」


  林秀芝坐在窗邊,懷裡抱著那架冰冷的望遠鏡,像是在抱著一件最珍貴的遺物。她的目光,始終投向重慶機場的方向。這幾天,她一句話都沒說,但她的沉默,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悲傷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沉澱了下來,變成了某種更堅硬、更冰冷的東西。她像一柄淬火的利劍,收斂了所有的鋒芒,只等待著下一次出鞘。

  「CC系吃得太急了。」蘇明遠揉了揉太陽穴,繼續分析道,「他們以為自己是勝利者,開始瘋狂地搶占地盤,安插人手。但他們忘了,在重慶,真正的棋手,永遠只有一位。當棋子自以為能掌控棋局的時候,離它被清除出局,也就不遠了。」

  「你是說……山頂上那位?」沈硯之放下了手槍,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蘇明遠點了點頭,走到窗邊,與林秀芝並肩而立。他的目光,越過山下的萬家燈火,投向了那座隱藏在群山雲霧深處的、整個國家的權力中樞——雲岫樓官邸。

  「從我們引爆『國父之淚』開始,整整四天。他一直沒有做出任何明確的表態,只是看著孔家和陳家斗得你死我活。他放任事態發酵,放任銀行擠兌,放任整個重慶的金融秩序瀕臨崩潰。直到孔祥熙自請處分,他才順水推舟地批准。這不像他的風格。」蘇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被山風竊聽,「他太冷靜了,冷靜得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觀眾。他在等,等所有的牛鬼蛇神都跳出來,等所有的牌都亮在桌面上。現在,牌亮出來了,觀眾……也該下場了。」

  沈硯之和林秀芝都沉默了。他們都明白蘇明遠話里的意思。

  他們攪動的這場風暴,看似巨大,但始終是在山腰進行。而山頂上的那雙眼睛,一直在冷冷地注視著一切。他們自以為是掀起風暴的手,但或許,他們本身,也不過是風暴中的一片落葉。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汽車引擎聲,從山下的小路傳來。

  沈硯之的身體瞬間緊繃,右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蘇明遠也立刻警覺起來,側耳傾聽。

  這聲音不對勁。不是尋常車輛那種嘈雜的引擎聲,而是一種經過精心調校的、低沉而平穩的轟鳴。而且,它正不偏不倚地,向著他們這座廢棄的山城靜苑駛來。

  「我們暴露了?」林秀芝終於開口,聲音清冷。

  「不。如果是中統或者軍統,他們不會這麼光明正大。」蘇明遠搖了搖頭,眼神中充滿了疑惑和警惕,「他們會選擇在午夜包圍這裡,然後悄無聲息地摸進來。」

  汽車在別館門口停下了。沒有鳴笛,沒有喧譁。

  片刻之後,一陣沉穩的、不疾不徐的敲門聲響起。

  「咚,咚,咚。」

  三聲,間隔均勻,力道適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禮貌和權威。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極度的震驚。自從他們住進這裡,除了自己人,從未有任何人知道這個地點。

  沈硯之做了個手勢,示意兩人不要出聲。他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門後,從貓眼裡向外望去。

  門外,只站著一個人。

  一個身穿最簡單的藏青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他沒有佩戴任何軍銜或徽章,但那身衣服,卻剪裁得如同刀鋒般筆挺。他的身姿,比標槍還要正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如深潭。

  在他的身後,停著一輛黑色的、沒有任何牌照的斯蒂龐克牌轎車。

  看到那個男人和那輛車,沈硯之的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他緩緩地退後一步,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是誰?」蘇明遠低聲問。

  沈硯之沒有回答,只是對他做了一個口型。

  蘇明遠看懂了。那兩個字是——「侍從室」。

  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侍從室!那是整個國家最核心的權力機構,是最高領袖的「眼睛」和「手」!

  蘇明遠的心,猛地一沉。

  沈硯之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拉開了門栓。

  門外的中年男人,並沒有因為開門的時間過長而有任何不耐。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開門的沈硯之,然後目光越過他,精準地落在了蘇明遠和林秀芝的身上,仿佛他早就知道屋裡有三個人。

  「請問,哪位是蘇明遠先生?」他開口問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嚴。

  蘇明遠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走上前一步:「我是。」


  中年男人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從內袋裡,取出了一個厚實的、純白色的信封,雙手遞了過來。

  「委員長請您和您的兩位同伴,明早七點,前往雲岫樓官邸,共進早餐。」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三人耳邊炸響。

  蘇明遠下意識地接過信封。信封的質地極好,是一種進口的道林紙,入手溫潤而厚重。上面沒有寫任何字,只在封口的正中央,用赤金,燙印著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梅花。

  那朵梅花,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冰冷而威嚴的光芒。

  所有人都知道,梅花是國花。但只有極少數核心圈的人才知道,這朵燙金的梅花,是雲岫樓官邸主人專用的、獨一無二的標誌。

  它代表著這個國家,至高無上的意志。

  蘇明遠的手,感到了信封的重量,那是一種幾乎讓他無法承受的、政治上的重量。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最高領袖會如此冷靜。

  因為他不是觀眾。他一直都是那個最高明的獵手。他耐心地看著獵物們互相撕咬,看著他們筋疲力盡,看著他們自以為勝券在握。然後,在最恰當的時機,他悄無聲息地,向著自以為是獵人的……那幾個人,發出了最後的邀請。

  CC系的勝利,孔宋的潰敗,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可笑。

  原來,他們所有人,從始至終,都只是在山頂那雙眼睛的注視下,上演的一出……取悅於他的戲劇罷了。

  中年男人完成了任務,再次微微躬身,便轉身離去。黑色的轎車,如同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三個人,站在門口,握著那份滾燙而又冰冷的邀請函,久久無言。

  風暴的頂點,不是街頭的吶喊,不是報紙的檄文,也不是政敵的垮台。

  風暴的頂點,是此刻他們手中這份,來自官邸的、印著燙金梅花的……早餐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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