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孔令傑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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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慶的白晝,從未如此喧囂。

  銀行的擠兌風潮像一場高燒,席捲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憤怒的口號聲,如同悶雷,在嘉陵江與長江的上空滾動,清晰地傳到了南岸半山腰的孔家官邸。

  官邸內,氣氛卻比冰窖還要寒冷。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一隻產自景德鎮官窯的粉彩花鳥紋將軍罐,被狠狠地摜在地上,化作無數碎片。孔家二公子——孔令傑,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一絲輕佻與傲慢的臉上,此刻布滿了猙獰的血絲,如同賭場裡輸光了最後一個籌碼的賭徒。

  他的貼身保鏢兼管家,人稱「彪叔」的老者,低著頭,任由一塊碎瓷片劃破額角,滲出鮮血,卻大氣也不敢出。地上,還躺著兩名被打得口鼻流血的下屬。

  「查!給我查!」孔令傑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他指著彪叔的鼻子嘶吼道,「是哪個報館?《新國民日報》?社長是誰?把他給我沉到江里去!還有那些在銀行門口帶頭鬧事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我抓起來!打斷他們的腿!我倒要看看,在重慶這地界上,誰敢動我孔家!」

  他的聲音,在空曠奢華的客廳里迴蕩,帶著一種慣於掌控一切的暴戾。在他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還沒有什麼是他用金錢和暴力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用更多的金錢和更殘酷的暴力。

  「二公子……恐怕……不行。」彪叔的聲音乾澀而艱難。

  「你說什麼?」孔令傑的眼睛猛地瞪圓,像是要吃人。

  彪叔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今天凌晨,我們的人去報社,準備『請』社長出來談談的時候,發現報社周圍,全是中統的人在『保護』。帶隊的是個處長,他說,社長正在協助他們調查『金融通敵案』,任何人不得接近。」

  「中統?」孔令傑的瞳孔猛地一縮。

  「是的。」彪叔的頭垂得更低了,「還有銀行那邊……我們的人也去了,想抓幾個領頭的。但是……但是帶頭衝擊銀行的,有交通部錢次長的司機,有軍政部劉司長的親戚,還有……還有何總長的侄女婿……我們的人,根本不敢動手。他們……他們的警衛,甚至和我們的人發生了衝突……」

  彪叔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孔令傑的神經上。

  他臉上的瘋狂和暴戾,在這一刻,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懼。

  他終於意識到,這次的對手,不是幾個不長眼的記者,不是一群可以隨意拿捏的平民。他的對手,是中統,是CC系,是那些平日裡與他稱兄道弟、在牌桌上對他笑臉相迎,此刻卻毫不猶豫地在他背後捅刀子的……整個重慶的權貴階層!

  他們不是在反對他孔令傑,他們是在恐懼那種讓他們一夜之間財富大幅縮水的「國父之淚」,是在憤怒那個將他們拖下水的孔氏家族!

  孔令傑渾身一軟,跌坐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那無往不利的姓氏,正在變成一座壓向自己的大山。

  「銷毀……快!銷毀所有證據!」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跳起來,抓住彪叔的衣領,「印鈔廠那邊!把所有相關的模版、廢票、記錄,全都燒了!一張紙都不能留!還有四海公館,把帳本也燒了!快去!」

  彪叔的臉上,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二公子……晚了。」

  「晚了?」

  「今天天不亮,財政部的稽查隊和軍法執行總監部的人,就聯合進駐了第三印鈔廠,封存了所有車間和檔案室。我們安插在裡面的幾個管事,全都被隔離審查了。」彪叔的聲音,像是在宣讀一份死亡判決書,「四海公館那邊……也一樣。據說,他們……他們連您和德國工程師的幾段電話錄音,都拿到了。」

  電話錄音……

  孔令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知道,那是他和沈硯之的通話。他自以為天衣無縫,卻沒想到,對方從一開始,就在給他挖墳墓!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這不是一場倉促的反擊,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精準的、足以將他置於死地的政治謀殺!對方掌握了完整的、從源頭到流通的、無可辯駁的證據鏈!

  「爹……我爹呢?!」他像是瘋了一樣,沖向電話,「我要給爹打電話!他一定有辦法!他可是行政院長,是財政部長!」

  電話接通了。然而,聽筒里傳來的,卻不是父親孔祥熙那熟悉而威嚴的聲音,而是一個冰冷、陌生的秘書的聲音。


  「二公子,院長正在召開緊急會議,暫時無法接聽您的電話。」

  「讓他接!就說我要死了!讓他馬上接電話!」孔令傑歇斯底里地吼道。

  片刻的沉默後,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了孔祥熙的聲音。但那聲音,卻異常的疲憊和沙啞,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疏離感。

  「令傑。」

  「爹!救我!爹!」孔令傑像是溺水的人,哭喊著,「是CC系!是陳家那兩個老東西在害我!您快想想辦法,您去跟委座說,這都是污衊!是政治陷害!」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久到讓孔令傑的心,一點點沉入深淵。

  「令傑,」孔祥熙再次開口,聲音里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沉重,「太晚了。」

  「什麼太晚了?您是行政院長!您……」

  「就在一個小時前,陳氏兄弟……親自去了黃山官邸。」孔祥熙打斷了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們帶去了一份完整的卷宗。裡面有印鈔廠的人證,有財政部特殊紙張的調撥記錄,有四海公館的資金流向帳本,還有……你和那個德國人的所有通話錄音。他們……把所有事情,都捅到委座那裡去了。」

  孔令傑握著電話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知道,「委座」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那是在這個國家裡,至高無上的、唯一的裁決者。

  「那……那委座怎麼說?」他用最後的力氣,顫抖著問。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的嘆息。

  「委座……很生氣。他把茶杯都摔了。他說……『國難當頭,黨國不幸,家門不幸!』。」

  家門不幸……

  這四個字,像一道天雷,劈在了孔令傑的頭頂。他明白了,這是宣判。在「黨國」和「家門」之間,最高領袖已經做出了選擇。而他的父親,也必須做出選擇。

  「爹……」他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哀求。

  「令傑,你糊塗啊。」孔祥熙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為人父的痛心,「為了家族,也為了你自己……暫時,先委屈一下吧。」

  電話,被掛斷了。

  「嘟——嘟——嘟——」

  冰冷的忙音,在死寂的客廳里迴響,像是在為孔令傑的命運,奏響哀樂。

  他癱在地上,雙目無神。他知道,自己被拋棄了。像一隻在政治鬥爭的棋盤上,被毫不猶豫地犧牲掉的棋子。

  下午三點,就在重慶的金融秩序即將徹底崩潰的邊緣,所有的廣播,突然中斷了正常的播報,開始循環播放一則來自行政院的《告國民書》。

  聲音,是孔祥熙親自錄製的。

  他的聲音,通過無線電波,傳遍了重慶的每一個角落。那聲音,充滿了痛心疾首的悲憤與大義凜然的決絕。

  「……國難當頭,倭寇未滅,何以家為?然近日,金融市場波動,偽鈔流言四起,民心動盪,皆因孔某教子無方,家門不幸!」

  「次子令傑,頑劣成性,利慾薰心,竟勾結不法之徒,利用職權之便,犯下印製『錯版法幣』、擾亂金融之滔天大罪!此舉,上愧對總理在天之靈,下辜負國民信任之託,罪不容赦!」

  「孔某忝為行政院長,忝為財政部長,更有何面目,面對江東父老?今日,孔某願效法古之先賢,忍痛割愛,『大義滅親』!」

  「本人已向國民政府主席懇請,辭去所兼一切職務,閉門思過。同時,已將逆子孔令傑,交由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實行軟禁,徹查其所有不法行為,並承諾,必定依法嚴辦,絕不姑息,以謝國人!」

  聲明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

  當「大義滅親」這四個字,從孔祥熙的嘴裡,通過廣播傳出來時,整個重慶,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位行政院長的「果決」與「無私」震驚了。

  隨即,銀行門口的騷亂,奇蹟般地平息了。憤怒的矛頭,因為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宣洩對象,而暫時失去了攻擊性。人們開始相信,政府這一次,是真的要「嚴辦」了。

  沒有人知道,在這份聲明的背後,是孔祥熙在黃山官邸,向蔣介石立下的「軍令狀」,是他用辭去所有職務和犧牲一個兒子的代價,換來的對整個孔宋家族的保全。

  這是一場高明到冷酷的政治切割。


  黃昏。

  夕陽的餘暉,給孔令傑的豪華公館,鍍上了一層血色的光暈。

  幾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門口。車上下來的人,穿著筆挺的中山裝,眼神銳利,行動間帶著軍人的幹練。他們不是警察,他們是來自「軍統」的行動人員,是「老闆」的親信。

  他們走進那間不久前還充滿咆哮與碎裂聲的客廳,此刻,這裡卻死一般的寂靜。

  孔令傑穿著一身白色的絲綢睡衣,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仿佛已經等待了許久。他昔日的囂張與暴戾,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張毫無血色的臉,和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

  他看著為首的軍官,出示了那張由委座侍從室直接簽發的「特別調查令」。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地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滿屋的奢華,看了一眼那些曾經能給他帶來無限權力和快感的古董、字畫、金錢……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嘲諷。

  他以為自己是棋手,卻原來,從始至終,他都只是一顆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棋子。

  「走吧。」他平靜地說道,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兩名行動人員上前,一左一右,「護送」著他,向門外走去。沒有手銬,沒有呵斥,一切都進行得異常「文明」。

  沉重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

  門外,是深不見底的夜。門內,是一個時代的落幕。

  孔令傑的末路,到了。而由他這顆棋子引發的滔天風暴,才剛剛開始真正席捲重慶的最高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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