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風暴前夜
夜，在重慶這座山城裡，被分割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山下的萬家燈火，在層層疊疊的吊腳樓與廢墟之間，是堅韌而卑微的生。而在南岸的山頂，一棟戒備森嚴的公館內，夜則被熬成了紙醉金迷、窮奢極欲的腐朽。
這裡，就是「四海公館」。
公館最深處、安保最嚴密的「聽潮閣」內，今夜正進行著一場足以攪動重慶軍政圈的豪賭。空氣中瀰漫著上等的蘇格蘭威士忌、古巴雪茄和法國香水混合的馥鬱氣息，與窗外潮濕的江風形成了兩個世界。巨大的紫檀木賭桌旁，圍坐著一群身份顯赫的「閒人」。
她們是軍政部次長的夫人，是中央銀行行長的公子，是航空委員會主任的小舅子，是行政院參事的兒媳……她們每一個人的背後，都站著一個在國民政府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她們輸贏的，早已不是金錢，而是圈子裡的顏面和家族的排場。
「王太太，您這手氣可真是……『國運昌隆』啊！」說話的是銀行家的公子，他輕佻地將一大疊簇新的法幣推到桌子中央，引來一片嬌嗔或鬨笑。
被稱為王太太的女人，年近五十，保養得宜，指甲上塗著鮮紅的丹寇。她咯咯地笑著，將面前的牌一推：「胡了！清一色，槓上開花！」
歡呼聲與惋惜聲四起。帳房先生立刻帶著兩個助手上前，麻利地清點著桌上的鈔票。這些鈔票，幾乎都是剛從銀行提出來的、連號的、帶著油墨香氣的「硬通貨」。
沒有人注意到，在點算籌碼時，帳房先生那雙看似尋常的手，總會不動聲色地，將一部分從賭客手中贏來的、略顯陳舊的鈔票收入暗格，再從另一個抽屜里，取出一疊疊嶄新得連摺痕都沒有的「新鈔」，作為賠付的彩頭，送回到賭客們的面前。
這些「新鈔」，正是沈硯之嘔心瀝血的傑作——「淚眼鈔」。
在陸文昭的精密安排下，CC系早已通過威逼利誘，將四海公館的幾個關鍵人物變成了自己的棋子。今夜的這場豪賭，就是他們精心布置的「投毒」盛宴。他們要讓這些完美的「毒藥」，通過這些權貴家眷的手，堂而皇之地流入重慶最頂層的權貴圈子。
這些夫人、公子們，絕不會將這些贏來的錢存入銀行。它們會立刻被用來支付珠寶首飾的貨款，購買黑市上的緊俏物資，或是作為政治獻金，悄無聲息地，滲透進這個國家金融與權力的毛細血管之中。
等到天亮，等到這些「淚眼鈔」在陽光下開始流通，等到CC系選擇在最恰當的時機引爆這顆炸彈，孔家那看似固若金湯的金融堡壘，就將從內部，開始崩塌。
閣樓的角落裡，一個穿著旗袍、負責端茶送水的年輕女人，低眉順眼地穿梭在賓客之間。她看似恭謹，眼角的餘光卻將牌桌上的一切盡收眼底。她看著那些「淚眼鈔」被一疊疊地送出去，心中默數著數量。她是CC系安插在這裡的眼睛。
時鐘，指向了凌晨四點。
女人借著送熱毛巾的機會，走到了窗邊。她看似無意地，將窗簾的流蘇，從左邊，撥到了右邊。
這是一個信號。魚，已全部入網。
與此同時，在能俯瞰整個渝中半島的南山一處隱秘住所里，蘇明遠、沈硯之和林秀芝，已經靜坐了整整一夜。
他們面前沒有牌局，只有一部軍用電台，和一幅巨大的重慶市地圖。
電台一直保持著靜默，這是他們與方豪約定的方式。只要牌局沒有結束，沒有出現意外，電台就不會有任何聲音。絕對的安靜，就是最好的消息。
蘇明遠的手指，有節奏地在桌面上敲擊著，那是他內心緊張的唯一表露。沈硯之則在反覆擦拭著一把拆解開的白朗寧手槍，冰冷的金屬零件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林秀芝坐在窗邊，她的目光，一直投向山下那片沉睡的城市，以及更遠方、如同墨海般的夜空。
她在想念陳響。
那個像鷹隼一樣的男人，在昨天清晨，用搖晃的機翼與他們告別後，便再無音訊。她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方，是在冰冷的高空巡航，還是在簡陋的機場裡，等待著下一次起飛的命令。
突然，一陣尖利刺耳的、仿佛要撕裂人靈魂的呼嘯聲，劃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是防空警報！
悽厲的警報聲，如同死神的號角，從城市的四面八方接踵而起，匯成一股令人心膽俱裂的洪流。
來了！
蘇明遠三人心中同時一凜。他們最擔心的變數，終究還是發生了。日軍，選擇了在黎明前，發動了新一輪的空襲！
幾乎是警報聲響起的瞬間，山下沉睡的城市，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活」了過來。無數燈火熄滅，取而代代的是悽厲的哭喊聲、雜亂的腳步聲，以及……從各個陣地傳來的、高射炮開火時沉悶的怒吼！
「轟——隆——」
沉重的爆炸聲，從江北的方向傳來。即便隔著數公里的距離，他們依舊能感受到腳下大地傳來的輕微震顫。夜空中，亮起了一團團橘紅色的火光，將天邊的雲層，映照得如同翻滾的血海。
「他們這次，是有備而來。」蘇明遠遠的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沙啞。
沈硯之已經將手槍重新組裝完畢，他走到窗邊，與蘇明遠並肩而立。他的眼神，比窗外的夜色還要冰冷。「這不會影響我們的計劃。天亮之後，他們就算把重慶炸平，帳，還是要算的。」
林秀芝沒有說話，她的雙手緊緊攥在一起，目光死死地鎖定著東北方向的天空。那是陳響他們機場的方向。她知道，此刻的他，一定正在沖向自己的戰機。
果不其然，幾分鐘後，一陣陣戰鬥機引擎獨有的、高亢的咆哮聲，從遠處的天際傳來。十幾架鯊魚塗裝的P-40戰鬥機，組成戰鬥編隊，如同離弦的利箭，義無反顧地，沖向了那片已經被火光染紅的死亡空域。
林秀芝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麼洞，麼洞！我是花椒！發現敵機編隊，方位洞麼拐，高度五千！重複，發現敵機編隊！」
P-40的駕駛艙內，陳響的聲音通過無線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僚機的耳中。他那慣有的戲謔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代的是一種淬鍊過的冷靜與決絕。
透過駕駛艙的玻璃，他能清晰地看到，在更高遠的雲層之上，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點。那是日軍的轟炸機群，而在它們的周圍，則散布著數十個更小、更靈活的黑點——零式戰鬥機。
「各單位注意！優先攻擊轟炸機！纏住他們的護航編隊！」隊長下達了命令。
「收到！」
「收到！」
無線電里傳來一陣雜亂的回應。
「龜兒子些，來給你們的祖宗上墳嗦？這麼大陣仗！」陳響低聲罵了一句，猛地一推操縱杆，戰機如同猛禽般，朝著敵機群發起了俯衝！
空戰，在瞬間爆發！
天空，立刻變成了一個巨大而殘酷的絞肉機。曳光彈在黑暗中織成一張張致命的火網，飛機引擎的轟鳴聲、機炮的咆哮聲、金屬被撕裂的尖嘯聲，混雜在一起，奏響了死亡的交響曲。
陳響死死咬住一架九七式重型轟炸機的尾部，手指冷靜地按下了發射按鈕。機頭兩側的機槍噴射出憤怒的火舌，子彈如雨點般，精準地掃射在轟炸機巨大的機翼上。
那架轟炸機的左側引擎瞬間冒出黑煙，開始失速下墜。
「幹得漂亮，花椒！」無線電里傳來隊友的喝彩。
然而，陳響還來不及高興，一股致命的危險感，便從背後襲來。他猛地向側方拉杆，幾乎是在同時，一串子彈擦著他的座艙飛了過去。
兩架零式戰鬥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已經從高空俯衝下來，死死地咬住了他！
「媽的，狗皮膏藥！」陳響咒罵著，駕駛著性能上遠不及零式的P-40，在空中做著各種高難度的規避動作。但那兩架零式配合得天衣無縫，始終將他牢牢地鎖在射擊範圍內。
「花椒！我來幫你！」他的右側僚機，一個剛從航校畢業沒多久的年輕小伙子，大喊著沖了過來。
「別過來！陷阱！」陳響嘶吼道。
但已經晚了。
就在那架僚機沖向零式時，更高處的雲層里，又鑽出了兩架零式，如同幽靈般，瞬間交叉火力，將那架P-40凌空打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
「菜鳥——！」陳響目眥欲裂。
無線電里，只留下一聲短促的、被烈火吞噬的慘叫。
緊接著，混亂的頻道里，不斷傳來噩耗。
「麼兩失聯！」「洞拐被擊中！請求返航！請求……」「拉起來！拉起來！啊——！」
不過短短十分鐘，他們這個中隊，就已經損失過半。日軍這次投入的零式戰機數量，遠超他們的預估。這是一場預謀已久的、旨在殲滅重慶上空最後防禦力量的屠殺。
陳響的飛機也被擊中了，尾翼上拖著一道淡淡的黑煙。他眼睜睜地看著最後一架友機，在躲避不及之下，被一架機身上寫著醒目「必殺」二字的零式戰機擊落。
那架十字架零式，顯然是敵方的王牌。它在擊落了最後一架P-40後，甚至囂張地在空中做了一個橫滾，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戰績。
無線電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電流的「滋滋」聲。
廣袤的天空中，只剩下陳響這一架孤零零的、傷痕累累的P-40，以及……數十架虎視眈眈的零式戰鬥機。
南山的山頂上，林秀芝的指甲已經深深地掐進了肉里。她看著天空中一團團爆開的火球，看著那些拖著黑煙墜落的殘骸，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太多了……敵人太多了……」她的聲音在顫抖。
蘇明遠和沈硯之也沉默了。他們不是軍人，但他們看得懂，這是一場毫無勝算的戰鬥。
就在這時，他們看到，那僅存的一架P-40，那架拖著黑煙的戰鬥機，非但沒有選擇逃離，反而掉轉機頭，獨自一機，朝著那架最囂張的「必殺」零式，以及它身後的整個敵機編隊，發起了決死衝鋒！
如同一隻遍體鱗傷的雄鷹，撲向一群餓狼。
「他瘋了！」蘇明遠失聲喊道。
駕駛艙內，陳響咧開嘴，笑了。血，從他的嘴角溢出，那是剛才劇烈機動時，被震出的內傷。
他的目光，鎖定著那架「必殺」零式，眼神中燃燒著全部的生命與憤怒。
他想起了電話里，蘇明遠問他的那個問題。
「如果……這次一去不回，又當如何？」
「老子……回不去了……」他對著寂靜的無線電，輕聲地，像是在自言自語。
然後，他按下了通話鍵，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這片他誓死保衛的天空，吼出了他生命中最後，也是最響亮的一句話：
「要是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他的聲音，穿透了電流的雜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公共頻道。
他駕駛著受傷的戰機，如同一顆呼嘯的隕石，筆直地，撞向了那架十字架零式！
那架日本王牌顯然被這不要命的打法驚呆了，急忙拉升躲避。但陳響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它！
他要用自己最後的衝鋒，為山下的高射炮部隊，創造一個射擊窗口！
所有的零式戰機，都被他這自殺式的攻擊所吸引，下意識地向他聚攏過來。
就是現在！
地面上，所有的防空炮火，仿佛在這一刻得到了統一的指令，朝著那片空域，發出了最猛烈的咆哮！
陳響的P-40，在衝進敵機群的瞬間，被數不清的子彈同時擊中，凌空爆炸，化作一團絢爛而悲壯的煙火。
而那架「必殺」零式，也沒能逃脫。它在躲避陳響時，被地面密集的炮火撕碎了機翼，拖著長長的黑煙，一頭栽向了長江。
「不——！」
山頂上，林秀芝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在P-40爆炸的火光中，她那雙被淚水模糊的、卻又異常銳利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她語無倫次地抓著沈硯之的手臂，指著天空，「降落傘！有一頂降落傘！在煙里！一閃而過！是白色的！」
蘇明遠和沈硯之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但那裡，除了漸漸散去的黑煙，和幾片飄落的飛機殘骸，什麼都沒有。
「秀芝……你看錯了。」沈硯之的聲音乾澀，「那個高度，那種爆炸……不可能的。」
「不！我沒有看錯！我真的看到了！」林秀芝拼命地搖頭，淚水決堤而下。
蘇明遠沉默地看著那片空曠的天空，許久，才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說道：「我也……沒看到。」
天空中的戰鬥，因為失去了最後的抵抗者，而漸漸平息。日軍的轟炸機，在投下最後一批炸彈後，開始返航。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終於刺破了濃煙與雲層，照射在這座滿目瘡痍的城市上。
警報解除的鳴聲，拖著疲憊而悠長的尾音，在城市上空迴蕩。
四海公館裡，賭客們驚魂未定地散去，他們懷裡，揣著那些足以致命的「淚眼鈔」。
南山的山頂上，蘇明遠遠扶著泣不成聲的林秀芝，看著沐浴在晨光中的、傷痕累累的重慶。
空中的風暴，過去了。而地上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
只是，那個曾經答應他們，要守住這片天的人，卻再也沒有回來。
天，亮了。
山下的萬家燈火，在層層疊疊的吊腳樓與廢墟之間，是堅韌而卑微的生。而在南岸的山頂，一棟戒備森嚴的公館內，夜則被熬成了紙醉金迷、窮奢極欲的腐朽。
這裡，就是「四海公館」。
公館最深處、安保最嚴密的「聽潮閣」內，今夜正進行著一場足以攪動重慶軍政圈的豪賭。空氣中瀰漫著上等的蘇格蘭威士忌、古巴雪茄和法國香水混合的馥鬱氣息，與窗外潮濕的江風形成了兩個世界。巨大的紫檀木賭桌旁，圍坐著一群身份顯赫的「閒人」。
她們是軍政部次長的夫人，是中央銀行行長的公子，是航空委員會主任的小舅子，是行政院參事的兒媳……她們每一個人的背後，都站著一個在國民政府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她們輸贏的，早已不是金錢，而是圈子裡的顏面和家族的排場。
「王太太，您這手氣可真是……『國運昌隆』啊！」說話的是銀行家的公子，他輕佻地將一大疊簇新的法幣推到桌子中央，引來一片嬌嗔或鬨笑。
被稱為王太太的女人，年近五十，保養得宜，指甲上塗著鮮紅的丹寇。她咯咯地笑著，將面前的牌一推：「胡了！清一色，槓上開花！」
歡呼聲與惋惜聲四起。帳房先生立刻帶著兩個助手上前，麻利地清點著桌上的鈔票。這些鈔票，幾乎都是剛從銀行提出來的、連號的、帶著油墨香氣的「硬通貨」。
沒有人注意到，在點算籌碼時，帳房先生那雙看似尋常的手，總會不動聲色地，將一部分從賭客手中贏來的、略顯陳舊的鈔票收入暗格，再從另一個抽屜里，取出一疊疊嶄新得連摺痕都沒有的「新鈔」，作為賠付的彩頭，送回到賭客們的面前。
這些「新鈔」，正是沈硯之嘔心瀝血的傑作——「淚眼鈔」。
在陸文昭的精密安排下，CC系早已通過威逼利誘，將四海公館的幾個關鍵人物變成了自己的棋子。今夜的這場豪賭，就是他們精心布置的「投毒」盛宴。他們要讓這些完美的「毒藥」，通過這些權貴家眷的手，堂而皇之地流入重慶最頂層的權貴圈子。
這些夫人、公子們，絕不會將這些贏來的錢存入銀行。它們會立刻被用來支付珠寶首飾的貨款，購買黑市上的緊俏物資，或是作為政治獻金，悄無聲息地，滲透進這個國家金融與權力的毛細血管之中。
等到天亮，等到這些「淚眼鈔」在陽光下開始流通，等到CC系選擇在最恰當的時機引爆這顆炸彈，孔家那看似固若金湯的金融堡壘，就將從內部，開始崩塌。
閣樓的角落裡，一個穿著旗袍、負責端茶送水的年輕女人，低眉順眼地穿梭在賓客之間。她看似恭謹，眼角的餘光卻將牌桌上的一切盡收眼底。她看著那些「淚眼鈔」被一疊疊地送出去，心中默數著數量。她是CC系安插在這裡的眼睛。
時鐘，指向了凌晨四點。
女人借著送熱毛巾的機會，走到了窗邊。她看似無意地，將窗簾的流蘇，從左邊，撥到了右邊。
這是一個信號。魚，已全部入網。
與此同時，在能俯瞰整個渝中半島的南山一處隱秘住所里，蘇明遠、沈硯之和林秀芝，已經靜坐了整整一夜。
他們面前沒有牌局，只有一部軍用電台，和一幅巨大的重慶市地圖。
電台一直保持著靜默，這是他們與方豪約定的方式。只要牌局沒有結束，沒有出現意外，電台就不會有任何聲音。絕對的安靜，就是最好的消息。
蘇明遠的手指，有節奏地在桌面上敲擊著，那是他內心緊張的唯一表露。沈硯之則在反覆擦拭著一把拆解開的白朗寧手槍，冰冷的金屬零件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林秀芝坐在窗邊，她的目光，一直投向山下那片沉睡的城市，以及更遠方、如同墨海般的夜空。
她在想念陳響。
那個像鷹隼一樣的男人，在昨天清晨，用搖晃的機翼與他們告別後，便再無音訊。她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方，是在冰冷的高空巡航，還是在簡陋的機場裡，等待著下一次起飛的命令。
突然，一陣尖利刺耳的、仿佛要撕裂人靈魂的呼嘯聲，劃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是防空警報！
悽厲的警報聲，如同死神的號角，從城市的四面八方接踵而起，匯成一股令人心膽俱裂的洪流。
來了！
蘇明遠三人心中同時一凜。他們最擔心的變數，終究還是發生了。日軍，選擇了在黎明前，發動了新一輪的空襲！
幾乎是警報聲響起的瞬間，山下沉睡的城市，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活」了過來。無數燈火熄滅，取而代代的是悽厲的哭喊聲、雜亂的腳步聲，以及……從各個陣地傳來的、高射炮開火時沉悶的怒吼！
「轟——隆——」
沉重的爆炸聲，從江北的方向傳來。即便隔著數公里的距離，他們依舊能感受到腳下大地傳來的輕微震顫。夜空中，亮起了一團團橘紅色的火光，將天邊的雲層，映照得如同翻滾的血海。
「他們這次，是有備而來。」蘇明遠遠的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沙啞。
沈硯之已經將手槍重新組裝完畢，他走到窗邊，與蘇明遠並肩而立。他的眼神，比窗外的夜色還要冰冷。「這不會影響我們的計劃。天亮之後，他們就算把重慶炸平，帳，還是要算的。」
林秀芝沒有說話，她的雙手緊緊攥在一起，目光死死地鎖定著東北方向的天空。那是陳響他們機場的方向。她知道，此刻的他，一定正在沖向自己的戰機。
果不其然，幾分鐘後，一陣陣戰鬥機引擎獨有的、高亢的咆哮聲，從遠處的天際傳來。十幾架鯊魚塗裝的P-40戰鬥機，組成戰鬥編隊，如同離弦的利箭，義無反顧地，沖向了那片已經被火光染紅的死亡空域。
林秀芝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麼洞，麼洞！我是花椒！發現敵機編隊，方位洞麼拐，高度五千！重複，發現敵機編隊！」
P-40的駕駛艙內，陳響的聲音通過無線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僚機的耳中。他那慣有的戲謔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代的是一種淬鍊過的冷靜與決絕。
透過駕駛艙的玻璃，他能清晰地看到，在更高遠的雲層之上，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點。那是日軍的轟炸機群，而在它們的周圍，則散布著數十個更小、更靈活的黑點——零式戰鬥機。
「各單位注意！優先攻擊轟炸機！纏住他們的護航編隊！」隊長下達了命令。
「收到！」
「收到！」
無線電里傳來一陣雜亂的回應。
「龜兒子些，來給你們的祖宗上墳嗦？這麼大陣仗！」陳響低聲罵了一句，猛地一推操縱杆，戰機如同猛禽般，朝著敵機群發起了俯衝！
空戰，在瞬間爆發！
天空，立刻變成了一個巨大而殘酷的絞肉機。曳光彈在黑暗中織成一張張致命的火網，飛機引擎的轟鳴聲、機炮的咆哮聲、金屬被撕裂的尖嘯聲，混雜在一起，奏響了死亡的交響曲。
陳響死死咬住一架九七式重型轟炸機的尾部，手指冷靜地按下了發射按鈕。機頭兩側的機槍噴射出憤怒的火舌，子彈如雨點般，精準地掃射在轟炸機巨大的機翼上。
那架轟炸機的左側引擎瞬間冒出黑煙，開始失速下墜。
「幹得漂亮，花椒！」無線電里傳來隊友的喝彩。
然而，陳響還來不及高興，一股致命的危險感，便從背後襲來。他猛地向側方拉杆，幾乎是在同時，一串子彈擦著他的座艙飛了過去。
兩架零式戰鬥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已經從高空俯衝下來，死死地咬住了他！
「媽的，狗皮膏藥！」陳響咒罵著，駕駛著性能上遠不及零式的P-40，在空中做著各種高難度的規避動作。但那兩架零式配合得天衣無縫，始終將他牢牢地鎖在射擊範圍內。
「花椒！我來幫你！」他的右側僚機，一個剛從航校畢業沒多久的年輕小伙子，大喊著沖了過來。
「別過來！陷阱！」陳響嘶吼道。
但已經晚了。
就在那架僚機沖向零式時，更高處的雲層里，又鑽出了兩架零式，如同幽靈般，瞬間交叉火力，將那架P-40凌空打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
「菜鳥——！」陳響目眥欲裂。
無線電里，只留下一聲短促的、被烈火吞噬的慘叫。
緊接著，混亂的頻道里，不斷傳來噩耗。
「麼兩失聯！」「洞拐被擊中！請求返航！請求……」「拉起來！拉起來！啊——！」
不過短短十分鐘，他們這個中隊，就已經損失過半。日軍這次投入的零式戰機數量，遠超他們的預估。這是一場預謀已久的、旨在殲滅重慶上空最後防禦力量的屠殺。
陳響的飛機也被擊中了，尾翼上拖著一道淡淡的黑煙。他眼睜睜地看著最後一架友機，在躲避不及之下，被一架機身上寫著醒目「必殺」二字的零式戰機擊落。
那架十字架零式，顯然是敵方的王牌。它在擊落了最後一架P-40後，甚至囂張地在空中做了一個橫滾，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戰績。
無線電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電流的「滋滋」聲。
廣袤的天空中，只剩下陳響這一架孤零零的、傷痕累累的P-40，以及……數十架虎視眈眈的零式戰鬥機。
南山的山頂上，林秀芝的指甲已經深深地掐進了肉里。她看著天空中一團團爆開的火球，看著那些拖著黑煙墜落的殘骸，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太多了……敵人太多了……」她的聲音在顫抖。
蘇明遠和沈硯之也沉默了。他們不是軍人，但他們看得懂，這是一場毫無勝算的戰鬥。
就在這時，他們看到，那僅存的一架P-40，那架拖著黑煙的戰鬥機，非但沒有選擇逃離，反而掉轉機頭，獨自一機，朝著那架最囂張的「必殺」零式，以及它身後的整個敵機編隊，發起了決死衝鋒！
如同一隻遍體鱗傷的雄鷹，撲向一群餓狼。
「他瘋了！」蘇明遠失聲喊道。
駕駛艙內，陳響咧開嘴，笑了。血，從他的嘴角溢出，那是剛才劇烈機動時，被震出的內傷。
他的目光，鎖定著那架「必殺」零式，眼神中燃燒著全部的生命與憤怒。
他想起了電話里，蘇明遠問他的那個問題。
「如果……這次一去不回，又當如何？」
「老子……回不去了……」他對著寂靜的無線電，輕聲地，像是在自言自語。
然後，他按下了通話鍵，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這片他誓死保衛的天空，吼出了他生命中最後，也是最響亮的一句話：
「要是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他的聲音，穿透了電流的雜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公共頻道。
他駕駛著受傷的戰機，如同一顆呼嘯的隕石，筆直地，撞向了那架十字架零式！
那架日本王牌顯然被這不要命的打法驚呆了，急忙拉升躲避。但陳響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它！
他要用自己最後的衝鋒，為山下的高射炮部隊，創造一個射擊窗口！
所有的零式戰機，都被他這自殺式的攻擊所吸引，下意識地向他聚攏過來。
就是現在！
地面上，所有的防空炮火，仿佛在這一刻得到了統一的指令，朝著那片空域，發出了最猛烈的咆哮！
陳響的P-40，在衝進敵機群的瞬間，被數不清的子彈同時擊中，凌空爆炸，化作一團絢爛而悲壯的煙火。
而那架「必殺」零式，也沒能逃脫。它在躲避陳響時，被地面密集的炮火撕碎了機翼，拖著長長的黑煙，一頭栽向了長江。
「不——！」
山頂上，林秀芝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在P-40爆炸的火光中，她那雙被淚水模糊的、卻又異常銳利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她語無倫次地抓著沈硯之的手臂，指著天空，「降落傘！有一頂降落傘！在煙里！一閃而過！是白色的！」
蘇明遠和沈硯之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但那裡，除了漸漸散去的黑煙，和幾片飄落的飛機殘骸，什麼都沒有。
「秀芝……你看錯了。」沈硯之的聲音乾澀，「那個高度，那種爆炸……不可能的。」
「不！我沒有看錯！我真的看到了！」林秀芝拼命地搖頭，淚水決堤而下。
蘇明遠沉默地看著那片空曠的天空，許久，才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說道：「我也……沒看到。」
天空中的戰鬥，因為失去了最後的抵抗者，而漸漸平息。日軍的轟炸機，在投下最後一批炸彈後，開始返航。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終於刺破了濃煙與雲層，照射在這座滿目瘡痍的城市上。
警報解除的鳴聲，拖著疲憊而悠長的尾音，在城市上空迴蕩。
四海公館裡，賭客們驚魂未定地散去，他們懷裡，揣著那些足以致命的「淚眼鈔」。
南山的山頂上，蘇明遠遠扶著泣不成聲的林秀芝，看著沐浴在晨光中的、傷痕累累的重慶。
空中的風暴，過去了。而地上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
只是，那個曾經答應他們，要守住這片天的人，卻再也沒有回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