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上鉤的鯊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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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慶的清晨,總是被一層薄薄的江霧籠罩,像一幅尚未乾透的水墨畫。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煤爐升起的淡淡煙火味,將這座戰時陪都的喧囂與掙扎,都暫時包裹在一片朦朧的靜謐之中。

  然而,在這片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一條最貪婪、最兇猛的鯊魚,已經嗅到了血腥味。

  城南,一處不起眼的茶館包廂內,炭火上的鐵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CC系核心幕僚,陳立夫的秘書陸文昭,正用杯蓋不緊不慢地撇著茶沫。他的動作斯文優雅,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睛,卻像鷹隼般銳利,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坐在對面的「客人」。

  坐在他對面的,正是方豪。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身手矯健的軍統特工,而是一個面帶菜色、衣衫陳舊、神情略顯頹喪的中年文士。他自稱「趙先生」,一個曾在財政部任職、後因得罪上司而被排擠出局的倒霉蛋。這個身份,既能合理解釋他為何能接觸到核心信息,又為他此刻的「投誠」提供了完美的動機——復仇與不甘。

  「趙先生,」陸文昭放下茶杯,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您說,您有一樣東西,關乎國計民生,能讓那些蠹蟲顯出原形。陸某,洗耳恭聽。」

  方豪的眼神中適時地流露出一絲緊張和猶豫,他環顧四周,仿佛擔心隔牆有耳。這種謹慎,恰恰是陸文昭希望看到的。一個咋咋呼呼的告密者,多半是騙子;而一個真正掌握著致命秘密的人,必然惜命如金。

  「陸秘書……您是黨國的棟樑,是陳部長面前的紅人,有些話,小人本不敢說……」方豪的聲音沙啞,將一個底層小人物的敬畏與掙扎演繹得淋漓盡致。

  陸文昭微微一笑,親自為他續上茶水:「趙先生但說無妨。黨國如今內憂外患,正需要趙先生這樣有良知的仁人志士,吹響清風。」

  方豪像是被這句話鼓舞了,他一咬牙,從懷中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幾張法幣,推到了陸文昭面前。

  「陸秘書請看。」

  陸文昭的目光落在那幾張鈔票上。它們看上去與市面上流通的法幣毫無二致,紙張的質感、油墨的色澤、水印的清晰度,都堪稱完美。他心中閃過一絲不屑,以為又是什麼江湖騙子弄來的拙劣偽鈔。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拿起一張,仔細端詳。

  方豪適時地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陸秘書,請您看國父頭像,左眼的下方。」

  陸文昭聞言,將鈔票湊到窗邊的光線下。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

  一道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極其細微的斷裂線條,如同神來之筆,恰好落在國父左眼的眼角下方,形成了一滴若隱若現的「淚痕」。這滴「淚」,不是印刷的瑕疵,而是一種雕版時就已存在的、帶著某種寓意的標記!

  他不動聲色地拿起另外幾張,每一張,都在同一個位置,有著同一個標記。

  陸文昭的心臟開始狂跳,但他的臉上依舊平靜如水。作為CC系的核心智囊,他瞬間就明白了這東西的分量。這絕不是普通的偽鈔!普通的偽鈔追求的是一模一樣,而這批偽鈔,卻故意留下了一個如此隱晦、如此精準的「簽名」!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偽造者的技術,已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他們自信到可以留下記號!

  「趙先生是在哪裡……得到這些的?」陸文昭的聲音依舊溫和,但指尖已經微微發白。

  「四海公館。」方豪吐出這四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小人有個遠房親戚在公館裡當差,前幾日輸了錢,拿薪水去還帳,公館的帳房,給他的就是這種錢。他覺得不對勁,悄悄拿給我看……小人……小人斗膽,才來求見陸秘書!」

  「四海公館」!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陸文昭腦中的所有迷霧!

  重慶誰不知道,四海公館是孔家的銷金窟,是孔二公子孔令傑的地盤!

  一瞬間,無數種可能性在他腦中炸開:是孔家監守自盜,用偽鈔套取真金白銀?還是孔家內部出了問題,有人想藉此發難?亦或是……有某個敵對勢力,已經將金融戰的尖刀,悄無聲息地插進了孔家的心臟?

  無論哪一種可能,對於一直想在金融領域扳倒孔宋家族的CC系來說,這都是一個天賜良機!

  「這些鈔票,你還有多少?」陸文昭問。


  「就……就這幾張了。」方豪露出驚恐的神色,「那親戚說,這種錢不多,是混在大量的真鈔里流出來的。他說,公館裡的人都叫它『淚眼鈔』,說是見了晦氣,都想儘快花出去……」

  「淚眼鈔……」陸文昭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真是個好名字,國父為這個被蛀蟲掏空的國家流淚,這個說法,足以在輿論場上掀起滔天巨浪!

  「趙先生,」陸文昭站起身,態度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你為黨國,立下了大功。這件事,茲事體大,我需要立刻向上面匯報。你留下的這幾張『樣本』,我們會秘密驗證。請你暫時隱蔽,不要與任何人接觸,等我的消息。」

  他從皮夾里抽出一疊厚厚的法幣,塞到方豪手中:「這些,你先拿著安家。放心,我們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有功之人。」

  方豪推辭再三,最終「感激涕零」地收下,在一片感恩戴德聲中,被陸文昭的親信秘密送離了茶館。

  看著方豪消失的背影,陸文昭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鯊魚聞到血腥味時的貪婪與冰冷。

  他立刻回到自己的秘密辦公室,撥通了陳立夫的加密電話。

  「部長……我釣到了一條魚,一條能把孔家那艘大船拖進深淵的……鯊魚。」

  CC系的能量是驚人的。

  不到十二個小時,驗證結果就出來了。他們通過最可靠的銀行內部專家和中統的技術人員,得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震驚的結論:這種「淚眼鈔」,除了那道「淚痕」,其所有技術指標,幾乎與中央銀行發行的真鈔完全一致,甚至在某些防偽細節上,做得比真鈔還要精細!

  這意味著,這不是民間小作坊能偽造出來的東西!其背後,必然有一個技術實力極其雄厚的組織!

  緊接著,他們派出的秘密探員,也從四海公館帶回了消息。探員們偽裝成豪客,在賭場裡用美金兌換了大量的法幣籌碼,經過仔細甄別,果然在其中發現了數量稀少、但確實存在的「淚眼鈔」!

  證據鏈,形成了完美的閉環。

  CC系的高層們,如獲至寶。在一次只有數人參加的秘密會議上,氣氛壓抑而又亢奮。

  「這是天賜良機!」一位元老激動地拍著桌子,「孔祥熙把持財政部,孔令傑仗著夫人的勢,在後方倒賣軍火、囤積物資、操縱金融,早已天怒人怨!現在,他們自己的金庫里,流出了足以動搖國本的偽鈔!我們只要把這件事捅出去,就算不能一擊致命,也足以讓他們傷筋動骨,讓委座對他們的信任產生裂痕!」

  陸文昭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道:「部長,各位同仁,此事不宜操之過急。我們現在只是確認了偽鈔的存在,但它的來源、數量、以及孔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都還是未知數。如果我們貿然發難,孔家很可能會倒打一耙,說這是我們栽贓陷害,甚至將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陳立夫點了點頭,深以為然:「文昭說得對。這條鯊魚雖然上了鉤,但它還沒筋疲力盡。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立刻收杆,而是要先慢慢地溜著它,讓它在水裡流干血。」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眼中閃爍著政治家特有的算計光芒。

  「第一,立刻動用我們所有在銀行、海關、稅務系統的力量,秘密追查這種『淚眼鈔』的流向。我不僅要知道它從哪裡來,更要知道它流向了哪裡,污染了多少帳戶!」

  「第二,讓中統的技術部門,立刻成立一個秘密專案組,不惜一切代價,嘗試破解這種偽鈔的技術。如果能掌握其核心機密,我們就等於掌握了孔家的命脈!」

  「第三,」他看向陸文昭,「文昭,輿論的陣地,你要提前布局。讓那些我們養著的報館、文人,先從旁敲側擊開始。寫一些關於金融安全、市場混亂的文章,把水攪渾。等到時機成熟,我們再把『淚眼鈔』這塊巨石,扔進水裡!」

  「我們的目標,不是抓幾個小嘍囉,而是要藉此機會,向委座進言,要求對整個國家的金融系統進行一次徹底的『清查』和『整頓』!」陳立夫一字一頓地說,「這,才是我們的最終目的!」

  會議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知道,一場針對孔宋豪門的政治大風暴,已經開始醞釀。他們每個人,都將是這場風暴的推手。

  就在CC系磨刀霍霍,準備肢解孔家這條巨鱷的同時,蘇明遠三人所在的別館,接到了一通與這場陰謀毫無關係的電話。

  電話是沈硯之接的,因為打電話的人,指名道姓要找「中央空調」。


  「哪個龜兒子把電話線掐了嗦?老子打了半天!」電話那頭,傳來陳響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即使隔著聽筒,也帶著一股子引擎的轟鳴聲。

  沈硯之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冷冷地吐出一個字:「說。」

  「喲,沈先生,還是這麼冷酷無情噻!」陳響在那頭怪笑起來,「長話短說,上頭命令老子開P-40戰鬥機,去天上會會那些日本來的爛木匠!」

  這個消息,讓正在一旁整理資料的蘇明遠和林秀芝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齊地望了過來。

  沈硯之握著電話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下。

  「……恭喜。」他沉默了片刻,吐出兩個字。

  「恭喜個鏟鏟!」陳響在那頭罵罵咧咧,「老子的學長學弟都快死光了,再沒人去,重慶的天就要被人當窗戶紙給捅穿咯!不說這個,聽好了,這是軍令,老子不能私自過來跟你們告別。所以,明天早上,大概八點鐘左右,老子會開著飛機,從你們別館上空飛過去。」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鄭重:「我會搖晃兩下翅膀,就當是跟你們,還有……我家『老莊』,打個招呼。你們聽到了就朝天上揮揮手,聽不到就算逑!」

  「……好。」沈硯之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眼神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在悄然融化。

  「行了,就這樣,電話費貴得很!」陳響說完,似乎就想掛電話。

  「等一下!」蘇明遠快步走上前,從沈硯之手中接過了聽筒。「陳響,是我,蘇明遠。」

  「喲,蘇老闆兒,有啥子指示?」

  「這次任務,很危險?」蘇明遠的聲音很沉。

  電話那頭沉默了。那是一種極其罕見的、屬於陳響的沉默。過了足足五秒鐘,他那帶著川渝口音的、戲謔的笑聲才再次響起,但那笑聲里,卻帶著一絲以前從未有過的沙啞。

  「蘇老闆兒,你這個問題,就像在問一個上了賭桌的賭徒,會不會輸光褲子一樣。哪個曉得嘛!」

  蘇明遠沒有笑,他盯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一字一頓地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問,卻又不敢問的問題:

  「如果……這次一去不回,又當如何?」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死寂。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久到蘇明遠甚至以為他已經掛斷了電話。

  然後,陳響那帶著濃重笑意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那笑聲里,沒有了絲毫的戲謔,只有一種令人心臟驟然緊縮的、坦蕩而決絕的豪邁。

  「要是一去不回,」他笑著說,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常事,「那便,一去不回!」

  電話,「啪」的一聲掛斷了。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蘇明遠握著冰冷的聽筒,久久沒有放下。那句「那便,一去不回」,像一枚滾燙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

  林秀芝的眼圈紅了,她別過頭去,不讓另外兩人看到自己的失態。而沈硯之,則默默地走到了窗邊,看著窗外那片無星無月的夜空,一言不發。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大亮,三人便不約而同地站在了別館的院子裡,仰望著天空。

  八點整,一陣由遠及近的、獨特的引擎轟鳴聲,準時地撕裂了晨霧。

  一架鯊魚塗裝的P-40戰鬥機,如同一隻青灰色的獵鷹,猛地從厚重的雲層中俯衝而下!它掠過樹梢,掠過別館的屋頂,那巨大的轟鳴聲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在飛越他們頭頂的一瞬間,戰機的翅膀,堅定而有力地,向左、向右,各自搖擺了一下。

  那是一個無聲的、屬於天空騎士的告別。

  蘇明遠、沈硯之、林秀芝,不約而同地,朝著那架迅速遠去的戰機,高高地舉起了手,用力地揮動著。

  戰機沒有回頭,它拉起機頭,再次沖入雲霄,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朝著它那未卜的戰場,決然而去。

  院子裡,恢復了寧靜。

  陽光刺破雲層,灑下金色的光輝。

  一個在天上,為了保衛這座城市而奔赴死戰。

  三個在地上,為了肅清這個國家的蛀蟲而布下殺局。

  他們的戰場不同,但他們的心,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緊密相連。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在重慶的天空與地面,同時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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