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風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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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戰時物資委員會是一座外表平靜、內里暗流洶湧的深潭,那麼此刻,蘇明遠投下的那三封信,就是三顆被同時引爆的深水炸彈。

  爆炸產生的衝擊波,以驚人的速度,向著潭水的最高層,也是最深處,猛烈傳導。

  下午兩點。

  委員會副主任委員,鄭坤的辦公室。

  這裡與外界的緊張氣氛截然不同。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走廊上一切雜亂的腳步聲,從印度走私來的柚木辦公桌被打磨得光可鑑人,空氣中瀰漫著古巴雪茄和上等咖啡混合的、屬於權力的味道。

  鄭坤,這位在國民政府中以「笑面虎」著稱的實力派人物,正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悠閒地修剪著一盆名貴的羅漢松。他的動作沉穩而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秘書處主任秘書陳宗慶和督察室處長王平,一前一後,表情凝重地走了進來。

  「坐吧。」鄭坤沒有抬頭,依舊專注於手中那把小巧的銀色剪刀,「什麼事,讓你們兩位,像被日本人的飛機追著屁股一樣,火急火燎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調侃,但陳宗慶和王平卻不敢有絲毫的放鬆。

  「鄭副座,」陳宗慶先開了口,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出大事了。後勤部的劉景山,被人捅了出來。」

  鄭坤修剪枝葉的手,停頓了半秒,隨即又恢復了平穩。

  「哦?捅出了什麼?無非就是多吃了幾個回扣,多占了幾處房產。這種事,也值得你們二位聯袂而來?」

  「不止!」這一次開口的是督察室的王平,他遞上了一份文件,正是蘇明遠那封信的抄本。「這是督辦函的原件影印。劉景山涉嫌倒賣盤尼西林三千支,鎢礦砂一百噸,軍用汽油五百桶。信中附有詳細的帳目影印,時間、地點、經手人、交易對象,一應俱全。證據,是鐵的。」

  鄭坤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剪刀。

  他摘下金絲眼鏡,用一塊絲綢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老式座鐘發出的「滴答」聲,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戴雨農的刀,終於還是遞過來了。」鄭坤重新戴上眼鏡,眼神里再無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寒光,「出手的人,是誰?」

  「一個叫蘇明遠的特派員。」王平回答道,「今天上午九點四十五分,他同時將三封一模一樣的密函,分別送到了秘書處、督察室和人事處。此人是戴老闆不久前親自從上海接回來的經濟專家,檔案是絕密,我們督察室也無權調閱。只知道,他有先斬後奏之權。」

  「蘇明遠……」鄭坤在口中咀嚼著這個陌生的名字,「好一個蘇明遠!好一個戴雨農!不聲不響,就在我的地盤上,埋了這麼一顆雷!」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在他的權力版圖之下的山城。

  「劉景山這個蠢貨,屁股不乾淨,被人抓住了把柄,死不足惜。」他的聲音冰冷而平靜,「但,我的臉,不能被人就這麼打了。戴雨農想藉此敲山震虎,拿我的狗來儆我這隻猴,我若是不還手,以後,這委員會裡,還有誰會把我鄭某人放在眼裡?」

  陳宗慶憂心忡忡地說道:「鄭副座,現在三路並進,程序上已經啟動,我們很難壓下去。而且證據確鑿,如果硬保劉景山,恐怕會把您自己也牽扯進去。」

  「保?」鄭坤冷笑一聲,轉過身來,「我什麼時候說過要保他了?一條沒用的狗,既然已經被打斷了腿,留著還有什麼用?正好拖出去宰了,還能平息一下輿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毒辣的光芒:「但是,那把遞刀子的手,必須給我斬斷!」

  他看向王平:「王處長,你是督察室的人,也是我的人。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我要知道這個蘇明遠的一切!他住在哪,見什麼人,有什麼背景,有什麼弱點!我要一份能讓他萬劫不復的材料!」

  王平的額頭滲出了一絲冷汗,他知道,這位副座是動了真怒。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鄭副座,此人是戴老闆的親信,直接受他保護,我們……恐怕不好動。」

  「不好動?」鄭坤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在這重慶城裡,除了那位住在山頂上的人,還沒有我鄭坤不敢動的人!戴雨濃的刀,我就偏要碰一碰,看看是他的刀快,還是我的手硬!」

  「這件事,你們兩個部門,明面上,就按程序走。該查的查,該辦的辦,把劉景山的案子,做成一個鐵案!」鄭坤重新坐回他的辦公桌後,語氣不容置疑,「做給所有人看,我鄭坤,是何等的『大公無私』。」


  「但是暗地裡……」他按下了桌上的一個隱秘的按鈕。

  辦公室側面的一扇暗門無聲地滑開,一個如同影子般瘦削、毫無存在感的男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老鬼,」鄭坤看著這個男人,下達了命令,「去,給我找到那個叫蘇明遠的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不容抗拒的殺意。

  「我不管他是戴雨濃的天王老子,還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孫悟空。三天之內,我要見到他的人。活要見人,死……我要知道他的屍體在哪。」

  那個被稱為「老鬼」的男人,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微微躬身,然後便像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入暗門,消失不見。

  辦公室里,再次恢復了平靜。

  鄭坤重新拿起那把銀色剪刀,對著那盆羅漢松,剪下了剛才猶豫了許久的一根枝丫。

  「咔嚓」一聲,清脆而決絕。

  而此刻,風暴的真正中心,蘇明遠,正獨自一人,坐在上午那家江邊的老茶館裡。

  他還是坐在靠窗的那個位置,面前還是一碗粗劣卻滾燙的沱茶。

  他沒有回「山城靜苑」,因為他知道,那裡已經不再是絕對的安全之地。當驚雷響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會投向那裡。他需要跳出來,成為一個不確定的變量,讓所有想找他的人,都無法輕易地找到他。

  茶館裡依舊人聲鼎沸,麻將聲、划拳聲、談笑聲,交織成一曲充滿生命力的交響。

  蘇明遠靜靜地坐著,像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他看著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聽著耳邊嘈雜鮮活的市井之聲,心中卻是一片澄明。

  他知道,他投下的石頭,已經激起了滔天巨浪。他也知道,巨浪的反噬,很快就會向他撲來。那位從未謀面的鄭副座,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端起蓋碗茶,輕輕呷了一口。

  那股熟悉的、苦澀的暖流,再次滑入腹中。

  他不是在等待。

  他是在,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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