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無米之炊
在沈硯之進入「鑄幣廠」後的第一個星期，蘇明遠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老虎。
他每天都在這棟兩層小樓里來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吱吱作響。他那顆在上海灘的血雨腥風中被錘鍊得堅硬的心，此刻卻被一種無形的、名為「等待」的酷刑反覆煎熬。他渴望行動，渴望用自己的雙手去撕開敵人的防線，而不是像一件被束之高閣的「國寶」一樣，無所事事地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轉機，在他幾乎要被這股焦躁吞噬的時候，以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不期而-至。
這天清晨，方豪親自來到了靜苑。他沒有帶來委任狀，臉上也沒有絲毫輕鬆的神色，反而帶著一絲凝重。
「蘇先生，」方豪開門見山，「我們遇到麻煩了。」
蘇明遠的心立刻提了起來：「是硯之那邊出問題了？」
「不，沈先生的技術沒有任何問題，他的進展超乎想像。」方豪搖了搖頭，聲音里透著一絲煩躁，「是『鍋』已經準備好了，但我們沒有『米』下鍋。」
他解釋道，根據沈硯之的精準分析，要完美復刻日偽的中儲券，並融入我們自己的防偽標識，需要兩種極其特殊的原材料。
「第一，是紙。」方豪的表情變得嚴肅，「不是普通的紙。根據沈先生的解構，它需要特定產地的長絨棉與安徽涇縣的特定麻纖維，以七比三的精確比例混合製漿。這種配比下的紙張，其韌性、手感和對油墨的吸附力，才是完美的。任何一點偏差，都會在顯微鏡下暴露無遺。」
「第二，是油墨中。」方豪繼續說，「就是沈先生發現的，只有瑞士SICPA公司成產的赭石系列油墨才能達到我們所需要的要求。可這些在國外都是緊俏貨，咱們這裡…」
蘇明遠立刻明白了問題的關鍵：「這兩樣東西，市面上沒有？」
「有，但不在市面上。」方豪的語氣變得冰冷，「這些東西，都被列為最高級別的『戰略物資』，其進口、生產和調撥，全部由財政部一手掌控。戴老闆已經派人去申請了，但我們的申請，被以『用途不明，事關金融安全』為由，無限期地『擱置』了。」
蘇明遠那腔冷卻的熱血，因為這股熟悉的、名為「商戰」的硝煙味，重新開始升溫。他明白了方豪的來意。
「所以，」蘇明遠看著方豪，「戴老闆是想讓我，用商人的辦法，去弄到這些官方渠道拿不到的東西？」
「正是。」方豪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戴老闆說，對付生意人，還得讓真正的生意人出馬。蘇先生，你在上海商界人脈廣博，或許知道一些財政部之外的、能通天的『小路』。我們需要這兩樣東西，不計代價。」
這個任務，瞬間點燃了蘇明遠。這不再是被動的等待，而是主動的出擊！這是在為沈硯之的計劃掃清障礙，是在為整個行動披荊斬棘！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能發揮自己才能的地方！
「好！」蘇明遠一口答應下來，「請把材料的具體規格和型號給我。三天，三天之內，我一定給你們一個答覆！」
帶著一股久違的衝勁，蘇明遠離開了靜苑。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換上了一身樸素的商人行頭，憑著方豪提供的一個地址，來到了一家位於「十八梯」的、毫不起眼的茶館。
這是重慶黑市商人與掮客們交換信息的地方。
蘇明遠憑藉自己多年來的商業嗅覺，很快就與一個消息靈通、外號「萬事通」的掮客搭上了線。當他低聲說出「瑞典紙」和「德國墨」這幾個字時，「萬事通」那張原本掛著市儈笑容的臉，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蘇老闆，」他壓低聲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您這可不是在買大米白面，這是在要龍王爺的命根子啊。」
蘇明遠塞過去兩根「小黃魚」後，「萬事通」才透露了實情。無論是特殊配比的棉麻原料，還是高純度的化學品，整個重慶城，除了財政部的官方倉庫，只有一個地方有——孔二公子的私人倉庫。
「孔二公子？」蘇明遠皺起了眉。
「就是孔部長最寵信的那個外甥，孔令傑先生。」「萬事通」的語氣里充滿了敬畏，「這些金貴的洋玩意兒，都是他借著財政部的名義進口的。說是『戰略儲備』，可誰不知道，這些貨，他根本不往外放。除非……你出的價，能讓他覺得比一場戰爭還划算。」
「萬事通」告訴蘇明遠，孔令傑利用這種壟斷，已經將這些物資的價格炒到了天上。他根本不接受法幣或黃金交易，他要的，是更稀缺的東西：外匯、船運公司的乾股、甚至是……軍火。
蘇明遠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他原以為這只是一場商業採購，卻沒想到，這背後是一個利用國難、囤積居奇、大發戰爭財的巨大黑洞。
帶著這個沉重的情報，蘇明遠回到了靜苑。他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方豪。他的臉上，第一次沒有了那種理想主義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了黑暗後的冷靜與凝重。
「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商業壁壘，」蘇明遠最後說道，「而是一個系統性的、權貴資本的腐敗網絡。想從他們手裡拿到東西，常規的商業手段，已經沒用了。」
方豪聽完，久久沒有說話。他將這個情報，迅速匯報給了戴笠。
那晚，蘇明遠回到自己的房間，第一次主動向守衛要來了一瓶酒。
他沒有醉倒，甚至沒有大聲咆哮。他只是坐在窗前，一杯接著一杯，沉默地喝著。他不大醉的原因，是因為他心中尚存一絲幻想。他想看看，當戴笠——這個以「抗日、鋤奸、救國」為己任的特工之王，在得知國家的經濟命脈被如此蛀蝕之後，會做出怎樣雷霆萬鈞的反應。他天真地以為，這將會是一場軍統對國賊的戰爭。他為自己能成為這場戰爭的「偵察兵」而感到一絲悲壯的激動。他喝的，是戰前的酒。
然而，第二天方豪帶來的消息，卻將他心中那最後一點天真的火苗，徹底澆滅。
方豪帶來的，不是針對孔令傑的逮捕令，也不是查抄倉庫的行動計劃。而是一份戴笠與孔祥熙在徹夜密談後，達成的骯髒協議。
「戴老闆決定，成立一個『戰時物資特別委員會』。」方豪的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由我們軍統出技術，財政部出資源。未來利用『特殊資金』套購回來的所有物資，利潤……四六分帳。財政部四，我們六。」
蘇明遠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方豪：「分帳？我們……要和蛀蟲分帳？！」
「這是戴老闆的決定。」方豪避開了他的目光，從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放在了蘇明遠面前。那是一份燙金的委任狀。
「委員會的主任，是孔令傑先生。」方豪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蘇明遠的耳膜上，「而你，蘇先生，戴老闆親自舉薦，擔任委員會的……副主任。恭喜你，以後，你就是孔令傑的搭檔了。」
「轟——！」
蘇明遠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原以為自己是吹響戰爭號角的哨兵，卻沒想到，轉眼間，自己就成了被捆上祭台、與魔鬼交換利益的祭品。他不是要去打倒那隻蜘蛛，而是要被送進蜘蛛網裡，幫著那隻蜘蛛，去織一張更大、更黑的網。
這個認知，比親眼看到藥品被分走，更加惡毒，更加令人絕望。因為它意味著，腐敗，不是個別人的行為，而是已經被這個體系的最高層，當成了一種可以談判、可以合作、可以「分帳」的——規則。
他，蘇明遠，作為一個乾淨的理想主義者，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就被強行按在了牌桌上，成了這個骯髒遊戲的一部分。
那晚，蘇明遠才真正喝得酩酊大醉。他摔碎了酒瓶，在房間裡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般低吼。他哀嚎的，不是被偷走的藥品，而是被公然收編、被徹底玷污的……理想與救國夢。
他每天都在這棟兩層小樓里來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吱吱作響。他那顆在上海灘的血雨腥風中被錘鍊得堅硬的心，此刻卻被一種無形的、名為「等待」的酷刑反覆煎熬。他渴望行動，渴望用自己的雙手去撕開敵人的防線，而不是像一件被束之高閣的「國寶」一樣，無所事事地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轉機，在他幾乎要被這股焦躁吞噬的時候，以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不期而-至。
這天清晨，方豪親自來到了靜苑。他沒有帶來委任狀，臉上也沒有絲毫輕鬆的神色，反而帶著一絲凝重。
「蘇先生，」方豪開門見山，「我們遇到麻煩了。」
蘇明遠的心立刻提了起來：「是硯之那邊出問題了？」
「不，沈先生的技術沒有任何問題，他的進展超乎想像。」方豪搖了搖頭，聲音里透著一絲煩躁，「是『鍋』已經準備好了，但我們沒有『米』下鍋。」
他解釋道，根據沈硯之的精準分析，要完美復刻日偽的中儲券，並融入我們自己的防偽標識，需要兩種極其特殊的原材料。
「第一，是紙。」方豪的表情變得嚴肅，「不是普通的紙。根據沈先生的解構，它需要特定產地的長絨棉與安徽涇縣的特定麻纖維，以七比三的精確比例混合製漿。這種配比下的紙張，其韌性、手感和對油墨的吸附力，才是完美的。任何一點偏差，都會在顯微鏡下暴露無遺。」
「第二，是油墨中。」方豪繼續說，「就是沈先生發現的，只有瑞士SICPA公司成產的赭石系列油墨才能達到我們所需要的要求。可這些在國外都是緊俏貨，咱們這裡…」
蘇明遠立刻明白了問題的關鍵：「這兩樣東西，市面上沒有？」
「有，但不在市面上。」方豪的語氣變得冰冷，「這些東西，都被列為最高級別的『戰略物資』，其進口、生產和調撥，全部由財政部一手掌控。戴老闆已經派人去申請了，但我們的申請，被以『用途不明，事關金融安全』為由，無限期地『擱置』了。」
蘇明遠那腔冷卻的熱血，因為這股熟悉的、名為「商戰」的硝煙味，重新開始升溫。他明白了方豪的來意。
「所以，」蘇明遠看著方豪，「戴老闆是想讓我，用商人的辦法，去弄到這些官方渠道拿不到的東西？」
「正是。」方豪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戴老闆說，對付生意人，還得讓真正的生意人出馬。蘇先生，你在上海商界人脈廣博，或許知道一些財政部之外的、能通天的『小路』。我們需要這兩樣東西，不計代價。」
這個任務，瞬間點燃了蘇明遠。這不再是被動的等待，而是主動的出擊！這是在為沈硯之的計劃掃清障礙，是在為整個行動披荊斬棘！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能發揮自己才能的地方！
「好！」蘇明遠一口答應下來，「請把材料的具體規格和型號給我。三天，三天之內，我一定給你們一個答覆！」
帶著一股久違的衝勁，蘇明遠離開了靜苑。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換上了一身樸素的商人行頭，憑著方豪提供的一個地址，來到了一家位於「十八梯」的、毫不起眼的茶館。
這是重慶黑市商人與掮客們交換信息的地方。
蘇明遠憑藉自己多年來的商業嗅覺，很快就與一個消息靈通、外號「萬事通」的掮客搭上了線。當他低聲說出「瑞典紙」和「德國墨」這幾個字時，「萬事通」那張原本掛著市儈笑容的臉，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蘇老闆，」他壓低聲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您這可不是在買大米白面，這是在要龍王爺的命根子啊。」
蘇明遠塞過去兩根「小黃魚」後，「萬事通」才透露了實情。無論是特殊配比的棉麻原料，還是高純度的化學品，整個重慶城，除了財政部的官方倉庫，只有一個地方有——孔二公子的私人倉庫。
「孔二公子？」蘇明遠皺起了眉。
「就是孔部長最寵信的那個外甥，孔令傑先生。」「萬事通」的語氣里充滿了敬畏，「這些金貴的洋玩意兒，都是他借著財政部的名義進口的。說是『戰略儲備』，可誰不知道，這些貨，他根本不往外放。除非……你出的價，能讓他覺得比一場戰爭還划算。」
「萬事通」告訴蘇明遠，孔令傑利用這種壟斷，已經將這些物資的價格炒到了天上。他根本不接受法幣或黃金交易，他要的，是更稀缺的東西：外匯、船運公司的乾股、甚至是……軍火。
蘇明遠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他原以為這只是一場商業採購，卻沒想到，這背後是一個利用國難、囤積居奇、大發戰爭財的巨大黑洞。
帶著這個沉重的情報，蘇明遠回到了靜苑。他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方豪。他的臉上，第一次沒有了那種理想主義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了黑暗後的冷靜與凝重。
「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商業壁壘，」蘇明遠最後說道，「而是一個系統性的、權貴資本的腐敗網絡。想從他們手裡拿到東西，常規的商業手段，已經沒用了。」
方豪聽完，久久沒有說話。他將這個情報，迅速匯報給了戴笠。
那晚，蘇明遠回到自己的房間，第一次主動向守衛要來了一瓶酒。
他沒有醉倒，甚至沒有大聲咆哮。他只是坐在窗前，一杯接著一杯，沉默地喝著。他不大醉的原因，是因為他心中尚存一絲幻想。他想看看，當戴笠——這個以「抗日、鋤奸、救國」為己任的特工之王，在得知國家的經濟命脈被如此蛀蝕之後，會做出怎樣雷霆萬鈞的反應。他天真地以為，這將會是一場軍統對國賊的戰爭。他為自己能成為這場戰爭的「偵察兵」而感到一絲悲壯的激動。他喝的，是戰前的酒。
然而，第二天方豪帶來的消息，卻將他心中那最後一點天真的火苗，徹底澆滅。
方豪帶來的，不是針對孔令傑的逮捕令，也不是查抄倉庫的行動計劃。而是一份戴笠與孔祥熙在徹夜密談後，達成的骯髒協議。
「戴老闆決定，成立一個『戰時物資特別委員會』。」方豪的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由我們軍統出技術，財政部出資源。未來利用『特殊資金』套購回來的所有物資，利潤……四六分帳。財政部四，我們六。」
蘇明遠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方豪：「分帳？我們……要和蛀蟲分帳？！」
「這是戴老闆的決定。」方豪避開了他的目光，從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放在了蘇明遠面前。那是一份燙金的委任狀。
「委員會的主任，是孔令傑先生。」方豪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蘇明遠的耳膜上，「而你，蘇先生，戴老闆親自舉薦，擔任委員會的……副主任。恭喜你，以後，你就是孔令傑的搭檔了。」
「轟——！」
蘇明遠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原以為自己是吹響戰爭號角的哨兵，卻沒想到，轉眼間，自己就成了被捆上祭台、與魔鬼交換利益的祭品。他不是要去打倒那隻蜘蛛，而是要被送進蜘蛛網裡，幫著那隻蜘蛛，去織一張更大、更黑的網。
這個認知，比親眼看到藥品被分走，更加惡毒，更加令人絕望。因為它意味著，腐敗，不是個別人的行為，而是已經被這個體系的最高層，當成了一種可以談判、可以合作、可以「分帳」的——規則。
他，蘇明遠，作為一個乾淨的理想主義者，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就被強行按在了牌桌上，成了這個骯髒遊戲的一部分。
那晚，蘇明遠才真正喝得酩酊大醉。他摔碎了酒瓶，在房間裡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般低吼。他哀嚎的，不是被偷走的藥品，而是被公然收編、被徹底玷污的……理想與救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