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鑄刃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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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樂山,這個名字在戰時陪都的百姓口中,總是與神秘和恐懼聯繫在一起。它聳立在嘉陵江畔,終年被雲霧繚繞,山勢險峻,林木森森。尋常百姓只知道那裡是軍事禁區,卻不知在這蒼翠的掩蓋之下,隱藏著多少國民政府最深、最黑暗的秘密。

  當那輛黑色的道奇轎車再一次載著沈硯之,駛離「山城靜苑」時,他便知道,今天的目的地,將不再是軍統那間位於山洞裡的陳列室,而是他真正的戰場。

  車子沒有走尋常的山路,而是拐進了一條地圖上根本不存在的、由軍隊嚴密把守的岔道。道路兩旁,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荷槍實彈的衛兵用警惕的目光審視著這輛擁有最高通行權限的轎車。越往裡走,霧氣越重,空氣也愈發陰冷。最終,車子停在了一處偽裝成防空洞入口的山壁前。

  這一次,迎接他的不再是戴笠,而是方豪和那個永遠像鐘錶一樣精準的「鐘錶匠」。

  「沈先生,請。」方豪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親自在前面引路。

  沉重的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最後一點天光和聲響。眼前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深不見底的階梯,兩側牆壁上,裸露的電線被固定在潮濕的岩壁上,為一串昏暗的防爆燈提供著電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雜著泥土、機油和臭氧的味道。

  走了大約五分鐘,一段平坦的隧道出現在眼前。隧道盡頭,又是一扇厚重的、需要密碼和鑰匙才能開啟的精鋼防爆門。

  「這裡是軍統技術處最核心的第七實驗室,代號『鑄幣廠』。」方豪一邊開門一邊解釋,聲音在空曠的隧道裡帶著迴響,「從今天起,您就是這裡唯一的負責人。除了戴老闆和我們兩人,任何人未經您的許可,不得入內。」

  防爆門「咔噠」一聲開啟,一股乾燥而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與隧道里的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門後的世界,讓即便是見多識廣的沈硯之,瞳孔也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這裡,根本不像是一個建在山體內部的秘密實驗室,更像是一個從歐洲頂級工廠里,被完整切割下來,然後嚴絲合縫地鑲嵌進這片岩石心臟的精密世界。

  近百平米的空間被分隔成幾個功能區,地面是光潔的水磨石,牆壁被粉刷成純白色,屋頂上數十根日光燈管,將整個空間照耀得亮如白晝。房間中央,是一台巨大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德國海德堡印刷機,它的每一個齒輪、每一根管道,都保養得一塵不染。旁邊,一台配備著蔡司鏡頭的專業製版相機,如同一隻沉默的獨眼巨人,靜靜地站立著。而靠牆的一排工作檯上,則整齊地擺放著各種型號的顯微鏡、光譜分析儀,以及一整套用於雕刻鋼板的、鑲嵌著鑽石筆尖的精密刻刀。最角落的恆溫恆濕櫃裡,則碼放著一卷卷從美國進口的、含有特殊棉麻比例的證券紙,和一排排貼著德文標籤的、來自瑞士SICPA公司的特種油墨。

  這裡的一切,都代表著這個時代最頂尖的印刷技術。戴笠為了打造這把「刀」,幾乎是不惜血本地將全世界最好的「鋼材」,都堆在了沈硯之的面前。

  實驗室內,已經有七八個穿著白大褂的技術人員在等候。他們都是軍統從全國各地搜羅來的頂尖人才,有的是銀行印鈔廠的老師傅,有的是留學歸來的化學專家。當他們看到方豪領著一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甚至有些瘦弱的年輕人進來,並宣布他將是這裡的新負責人時,每個人的臉上,都或多或少地流露出一絲懷疑和不服。

  「方科長,這位沈先生……是哪方面的專家?」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技師忍不住開口問道。他是原中央印鈔廠的總工程師,姓錢,在場的人里資歷最老,也最受人尊敬。

  方豪沒有回答,只是看了沈硯之一眼,將舞台完全交給了他。

  沈硯之沒有急於開口。他脫下風衣,交給一旁的勤務兵,然後緩緩地走到那台巨大的海德堡印刷機前。他沒有去看那些複雜的操作面板,而是伸出手,用指腹輕輕地、如同撫摸情人肌膚般,從機器的底座,一路滑到出紙口。他的動作很慢,眼睛微閉,像是在用觸覺和聽覺,與這台鋼鐵巨獸進行著無聲的交流。

  「軸承的潤滑油,用的是克虜伯兵工廠的7號高壓潤滑脂。」沈硯之睜開眼,淡淡地開口,「油是好油,但用錯了地方。這種油黏度太高,在重慶這種潮濕環境下,會輕微影響滾軸的轉速,導致每分鐘的印刷誤差,增加千分之零點三。」

  他轉過頭,看向那排油墨櫃。

  「瑞士SICPA的『赭石』系列油墨,穩定性全球第一。但你們沒有注意到,這一批次的油墨,生產日期是去年的冬季。從歐洲運到重慶,經歷了漫長的海運和陸路運輸,溫度和濕度的劇烈變化,已經讓油墨中的樹脂成分,產生了極其細微的膠體化凝聚。」


  他走到工作檯前,從一沓汪偽政府的「中儲券」樣品中,隨意抽出了一張。他沒有用任何儀器,只是將鈔票放在指尖,輕輕地捻了捻,然後湊到鼻尖,聞了聞。

  「這張紙,產自日本岡山的造紙廠。配方是七成棉、三成麻。為了增加紙張的韌性,他們在紙漿里,混入了不到百分之一的、從中國東北進口的亞麻短纖維。所以,它的手感會比我們自己的證券紙,更滑,也更脆。」

  整個實驗室,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技術人員,包括那位資歷最老的錢總工程師,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沈硯之。他們之前對這張偽鈔研究了幾個月,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高精尖儀器,才勉強得出了相似的結論。而眼前這個男人,僅僅靠著一雙手,一個鼻子,就在幾秒鐘之內,將所有核心數據,精準地說了出來。

  這已經不是技術,這是藝術,是浸淫此道數十年才能達到的、近乎於「道」的境界。

  錢總工程師那張寫滿了不服的老臉上,此刻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敬畏。他摘下老花鏡,對著沈硯之,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先生……不,沈總工。錢某人,服了。」

  沈硯之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他拿起一張軍統自己仿製的樣品,與那張日本人的原版放在一起,用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語氣,開始了他就任之後的第一道命令。

  「現在,我需要你們所有人,立刻停下手頭的工作。」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要你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仿製,而是去學習,去感受。把這張日本人的鈔票,當成你們的老師。用你們的手去摸,用你們的鼻子去聞,用你們的眼睛去看。我要你們記住它每一個細節,記住它的重量、它的氣味、它的手感,直到它變成你們身體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冷酷:「什麼時候,你們能在黑暗中,只憑觸覺,就能分清這兩張紙的區別,什麼時候,我們再來談下一步的工作。現在,開始!」

  在沈硯之用絕對的專業能力,徹底掌控「鑄幣廠」的同時,山城靜苑內的林秀芝,也迎來了她的第一次「回聲」。

  自從那天小蘭送出絲巾之後,一連三天,都毫無動靜。靜苑的生活,依舊如同一潭死水,平靜得讓人心慌。蘇明遠愈發焦躁,他幾次三番地找到林秀芝,追問情況,但林秀芝只是讓他稍安勿躁。她知道,在敵人的心臟里建立聯繫,需要比黃金更寶貴的耐心。對方越是謹慎,就說明組織越是成熟和可靠。

  第四天的午後,重慶難得地放晴了。陽光穿透厚重的雲層,灑下稀薄而溫暖的光。林秀芝像往常一樣,坐在窗邊看書。忽然,一陣若有若無的、清脆的金屬敲擊聲,從山下的公路上,順著風,隱隱約約地傳了上來。

  「叮……叮叮……當……」

  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獨特的、富有節奏感的韻律。那是走街串巷的「賣糖人」的傢伙什——一個小巧的銅鑼和一把鐵製的月牙鏟,通過敲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吸引孩子們前來購買那甜蜜的麥芽糖。

  蘇明遠也聽到了這聲音,他煩躁地在屋裡踱步:「真是吵死了,這種時候,還有人有心思吃糖。」

  林秀芝的身體,卻在聽到那聲音的一瞬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書頁上,但她的耳朵,卻像雷達一樣,精準地捕捉著那串聲音的每一個節拍。

  「叮……叮叮……當……(停頓)……叮……當……」

  長,兩短,一長。停頓。一長,一短。

  這是她和組織約定的、最緊急也是最原始的聯絡暗號之一。用聲音的節奏,模仿摩斯電碼。翻譯過來就是——「有緊急情況,需確認你的處境。」

  這是一個試探!對方在用這種最不可能引起懷疑的方式,向她發出問詢,同時也在測試她的反應能力和她所處的環境。

  林秀芝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必須立刻做出回應,一個既能傳遞信息,又不會暴露自己的回應。

  她緩緩地合上書,站起身,對著正在發呆的蘇明遠柔聲說道:「明遠,我想喝點廚房新熬的銀耳湯,你去幫我端一碗來,好嗎?」

  蘇明遠一愣,雖然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走出了房間。

  林秀芝則轉身,快步走向了房間角落的盥洗室。盥洗室里,有一個銅製的臉盆。她深吸一口氣,計算著時間。她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製造出足夠大的、能夠傳到山下的聲音。

  她端起臉盆,走到窗邊,假裝要去接屋檐下滴落的雨水。她的心臟在胸膛里劇烈地跳動,手心全是汗。她等待著,等待著那個「賣糖人」的敲擊聲,再一次響起。


  「叮……叮叮……當……」

  就是現在!

  林秀芝手一「滑」,銅臉盆從手中脫落,沿著傾斜的窗台,翻滾著掉向了窗外的石板地面。

  「哐當——!」

  一聲巨大而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瞬間劃破了靜苑午後的寧靜。聲音之大,連庭院裡正在巡邏的衛兵,都嚇了一跳,紛紛朝這邊望來。

  「哎呀!」林秀芝發出一聲恰到好處的驚呼,探出頭,滿臉歉意地對著樓下的衛兵說道:「真對不起,手滑了,沒拿穩。」

  衛兵們見只是虛驚一場,又見是那位溫順文靜的沈太太,便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繼續巡邏去了。

  而山下,那個「賣糖人」的敲擊聲,在聽到這聲巨響之後,戛然而止。片刻之後,那聲音又重新響起,但節奏已經變了,變得輕快而平穩,一路遠去了。

  林秀芝關上窗,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剛才那一記「哐當」聲,就是她的回答。一聲巨響,在他們的密碼本里,代表著最高級別的警示——「我已收到,但我處於嚴密監視之下,無法脫身,切勿靠近。」

  她成功了。她用一個看似意外的舉動,精準地向組織傳遞了自己最核心的情報。

  當蘇明遠端著銀耳湯回來時,只看到林秀芝又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正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秀芝,你沒事吧?我剛才好像聽到什麼東西掉了。」

  「沒事,」林秀芝接過湯碗,對他嫣然一笑,「一個臉盆而已。人老了,手腳不聽使喚了。」

  蘇明遠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仿佛藏著無數秘密的眼睛,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位看似柔弱的弟妹,身體裡似乎蘊藏著一股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龐大而堅韌的力量。

  而在靜苑深處的那間辦公室里,「鐘錶匠」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

  「報告方科長,」他的聲音依舊是那麼平直,不帶任何感情,「目標剛剛在房間裡,失手打落了一個銅臉盆。聲音很大,初步判斷,應該只是一個意外。」

  方豪正低頭擦拭著他那支心愛的派克鋼筆,聞言,他擦拭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哦?意外?」他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鐘錶匠,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巧合嗎?一個賣糖人的,恰好在我們山下路過;一個被軟禁的女人,恰好在這個時候手滑打翻了臉盆……」

  他將鋼筆重新裝好,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那片被陽光勉強穿透的、依舊殘留著水汽的濃霧。

  「看來,我們這位沈太太,比我想像的,還要有趣得多。她不是魚餌,她是一張網。一張想從我們這個籠子裡,撒出去的網。」方豪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傳我的命令,從現在開始,對『老黃書店』的監視,提升到甲級。我要知道,每一個走進那家店的人,是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我倒要看看,她這張網,究竟想撈起一條多大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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