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五分鐘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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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在華成印刷廠的內院,仿佛變成了一種粘稠而滾燙的液體。

  日本顧問——田中,一個戴著金邊眼鏡、神情刻板的中年男人——走到了卡車尾部。他用手中捲起的清單,不耐煩地敲了敲車廂的鐵門。「打開。」

  他身後的兩名士兵,刺刀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冰冷的白光。

  就在這一瞬間,阿四動了。

  他的右腳猛地在地板油門上踩下,又在瞬間鬆開。斯蒂龐克卡車的引擎發出一聲不正常的怒吼,整個車身向前劇烈地一竄!

  「砰!!」

  一聲巨響。卡車的右前角,結結實實地撞上了旁邊碼放著的一堆空油桶。鐵桶被撞得飛起,叮叮噹噹滾落一地,發出的刺耳噪音,讓所有人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緊接著,阿四以一種完美的時機,讓引擎「噗噗」兩聲,徹底熄火。

  「搞什麼!」田中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隨即勃然大怒。他衝著駕駛室大聲咆哮,兩名士兵也立刻端起槍,緊張地對準了駕駛室。

  「對不起!對不起!」阿四推開車門,連滾帶爬地跳了下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慌與無措,「熄火了……引擎……」他指著車頭,用蹩腳的日語和誇張的手勢,表達著「引擎故障」的意思。

  混亂,在這一刻被完美地製造了出來。

  田中的注意力,完全被這個愚蠢的中國司機和那一片狼藉的油桶所吸引。

  就在這時,卡車的後車廂門,從內部被「咔噠」一聲推開了。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服、戴著鴨舌帽的身影,冷靜地從車上跳了下來。他手裡提著一個半舊的德制工具箱,臉上帶著一絲被「愚蠢司機」惹惱的、屬於技術人員的傲慢。

  他就是沈硯之。

  「這個白痴!」他先是用純正的德語低聲咒罵了一句,然後才轉向怒氣沖沖的田中,用雖然生硬但清晰的日語說道:「田中先生,非常抱歉。司機是新來的,技術很差。我是德孚洋行的技術員,前來監督這批特種油墨的交接。請允許我來處理。」

  他的鎮定,他的德語,以及他身上那股屬於「專家」的氣場,立刻讓田中高漲的怒火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台階。面對一個沒法溝通的中國苦力,和一個能講道理的「德國專家」,他下意識地選擇了後者。

  「馬上處理好!」田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當然。」沈硯之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對阿四用中文命令道:「還愣著幹什麼?去前面,把引擎蓋打開,檢查線路!別在這裡給我丟人!」

  阿四如蒙大赦,立刻跑向車頭。這一下,他和那兩名士兵,連同田中顧問的視線,全都被引向了卡車的另一端。

  沈硯之則提著工具箱,以「檢查貨物是否受損」為由,快步、但沉穩地,走向了那座散發著巨大轟鳴聲的印刷車間。

  沒有人阻攔他。

  他的地獄五分鐘,正式開始。

  一步踏入車間,一股混合著濃烈油墨、化學溶劑和機器高熱的浪潮,便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仿佛要撕裂人的耳膜。

  數十台巨大的德國海德堡印刷機,如同一群鋼鐵巨獸,正在瘋狂地吞吐著紙張。穿著統一灰色工服的工人們,面無表情地在機器間穿梭,動作麻木而機械,像是一群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沈硯之的心,在這一刻反而沉靜了下來。

  眼前的景象,讓他無比確信,這裡就是「鬼錢」的心臟。那些被印出來的,不是普通的紙,而是即將湧入中國市場、吸乾國家經濟命脈的毒血。

  他的目光快速掃視著整個車間。他知道,電鑄母版這種核心中的核心,絕不可能放在如此開放的地方。它一定被存放在一個獨立的、高度安保的房間裡。

  他的視線,最終鎖定在車間最深處的一個角落。

  那裡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用紅漆寫著三個醒目的大字:「製版室」。

  門口,站著一個持槍的日本衛兵。

  沈硯之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朝那個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舊沉穩,臉上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他看起來,就像一個被現場混亂激怒,前來檢查最關鍵部門的德國技術總管。

  衛兵攔住了他。「站住!」

  沈硯之連日語都懶得說了,他直接用德語,指著身後一台轟鳴的印刷機,又指了指製版室的門,嘴裡飛快地說著一連串衛兵完全聽不懂的、關於「壓力校準」和「網點精度」的專業術語。


  他的語速極快,態度強硬,眼神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衛兵被這通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技術訓話」給搞懵了。在他有限的認知里,只有身份尊貴的大人物,才敢用這種態度對他說話。眼前這個「德國專家」,顯然就是其中之一。

  趁著衛兵愣神的片刻,沈硯之已經不耐煩地推開他,直接擰動了製版室的門把手。

  門,沒有鎖。

  他閃身進入,並迅速將門關上。

  與外面的嘈雜酷熱相比,製版室里安靜得像一個手術室。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淡淡的酸性氣味。一排排的電解槽里,浸泡著正在成型的銅版。工作檯上,整齊地擺放著各種精密的雕刻和測量工具。

  這裡,就是「鬼錢」誕生的地方。

  沈硯之的目光,如同一台高速掃描儀,迅速掠過工作檯。他看到了幾塊已經完成的、用於印製五元面額的母版。但他知道,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那塊剛剛完成、即將投入使用的、最新版十元面額的法幣母版!它的防偽細節,比市面上流通的任何版本都要精細,一旦流入市場,將真假難辨。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一個被天鵝絨布覆蓋的木盒上。

  他快步上前,一把掀開絨布。

  木盒裡,一塊閃爍著暗紅色光澤的銅質母版,靜靜地躺在那裡。上面精雕細琢的、屬於孫中山先生的頭像,以及繁複的水印紋路,在燈光下顯得如此清晰,又如此詭異。

  就是它!

  沈硯之的心臟狂跳起來。他迅速從工具箱的夾層里,取出一塊大小、厚度、重量都幾乎完全一樣的鉛塊——這是蘇明遠連夜為他準備的替代品。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銅質母版,將鉛塊放回原位,再蓋上絨布。

  這塊冰冷沉重的母版,仿佛有千斤之重。他迅速將其塞入工裝服內側一個特製的暗袋裡,貼著胸口,能感受到它冰冷的溫度。

  成功了!

  他看了一眼手錶,距離他進入車間,過去了三分四十二秒。時間還有富餘。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狂喜與激動。現在,只需要原路返回,坐上卡車,就能從這個地獄裡全身而退。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確保看不出任何破綻。然後,他走到門邊,將手,放在了門把手上。

  他輕輕地,將門向外拉開了一條縫。

  然而,就在他準備邁出腳步的瞬間,一個聲音,一個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充滿了諂媚與油滑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

  「哎呀,田中先生,您怎麼親自過來了?這批新版的母版,我正要拿去給您過目呢!」

  沈硯之的身體,在一瞬間,徹底僵住了。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成了冰。

  這不是隨便一個敵人。這是他復仇帳本上,用鮮血寫下的名字。

  王景榮。

  這個名字,如同一根毒刺,瞬間刺穿了沈硯之所有的偽裝。他曾是沈硯之最信任的公司副手,是掌握著沈家所有商業機密與家庭信息的左膀右臂。然而,正是這條被他親手暖熱的毒蛇,因為無法抑制的嫉妒與貪婪,向周敬堯出賣了一切,親手為沈家的滅門慘案,遞上了最致命的那把刀。

  他不僅僅是仇人,他是背叛本身。

  沈硯之順著門縫看去,只見那個梳著油頭、穿著西裝的男人,正滿臉堆笑地站在門口,準備推門進來。

  而王景榮,也透過門縫,看到了他。

  四目相對。

  李四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轉變為極致的震驚,然後是見了鬼一般的恐懼,最後,那份恐懼,變成了一種扭曲的、即將喊出聲的狂喜。

  他認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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