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秒針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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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四,下午三點。同福里。

  這是一條被上海的繁華所遺忘的窄巷,午後的陽光被兩側高聳的牆壁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布滿青苔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而慵懶的氣息,只有一個修鞋匠在巷口打著盹,一切都安靜得如同靜止的畫面。

  然而,在這片死寂之下,三顆心臟正在以截然不同的頻率,劇烈地跳動著。

  街角茶樓的二樓,蘇明遠放下手中的報紙,透過窗戶的縫隙,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著巷口。他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濕。

  巷子中段,一輛黃包車歪倒在地,一個輪子被卸了下來。兩個穿著苦力汗衫的男人——阿四和他的同伴——正蹲在地上,貌似在費力地修理著,實則全身的肌肉都已緊繃,如同兩隻蓄勢待發的獵豹。

  而在巷子更深處的陰影里,沈硯之靠著牆,閉著眼。他聽不到任何聲音,整個世界都仿佛被抽離了,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沉重而規律的心跳。他在腦海中,最後一次推演著整個計劃的每一個細節,將所有的變量,壓縮到最低。

  三點零五分。

  一輛深綠色的斯蒂龐克卡車,準時出現在了巷口。車頭上,印著德孚洋行的德文縮寫。

  來了。

  蘇明遠在樓上,輕輕地將茶杯放回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嗒」。這是信號。

  卡車司機顯然對堵在路中間的黃包車很不滿,他探出頭,不耐煩地按了兩下喇叭。刺耳的聲音,劃破了小巷的寧靜。

  阿四和同伴立刻站起身,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一邊作揖,一邊指著壞掉的輪子,嘴裡說著「馬上就好」的抱歉話。

  司機罵罵咧咧地推開車門,跳了下來,準備親自催促。

  就是現在。

  就在司機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阿四吸引的瞬間,另一個同伴,如同鬼魅一般,從卡車的另一側繞到了他的身後。

  然而,一個意外發生了。

  巷口那個打盹的修鞋匠,被喇叭聲驚醒,他不滿地嘟囔著,站起身,朝這邊走了過來,想看看發生了什麼熱鬧。

  蘇明遠在樓上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這個變量,是他們從未計算過的!

  阿四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如寒冰般銳利。他不能再等了。

  他對同伴使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眼色。下一秒,他腳下故意一滑,整個人「哎喲」一聲,誇張地朝司機身上倒去。司機下意識地伸手去扶,就在這身體接觸的一剎那,早已繞到身後的同伴,將那塊浸透了乙醚的濕布,閃電般地、死死地捂在了司機的口鼻之上!

  司機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只是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便軟軟地倒在了阿四的懷裡。

  「修個車怎麼還打起來了?」那個走近的修鞋匠,不明所以地問道。

  「沒事沒事,我這兄弟有羊癲瘋,老毛病了!」阿四一邊死死地抱著「昏迷」的司機,一邊急中生智地喊道,「我們馬上把他抬走,不耽誤您走路!」

  說著,他和同伴不由分說地將司機架到了黃包車上,用一塊破布蓋住,然後飛快地裝好輪子,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頭。

  整個過程,快得如同一場混亂的幻覺。從司機下車到被帶走,不過短短十五秒。

  修鞋匠搖了搖頭,罵了一句「觸霉頭」,又走回自己的攤位繼續打盹。

  危機解除。

  沈硯之從陰影中走出,拉開卡車的後門,敏捷地翻了上去。阿四也已經坐進了駕駛室,他熟練地發動汽車,仿佛這輛車他已經開了很多年。

  卡車重新啟動,緩緩地,駛出了同福里,匯入了虹口區那片危機四伏的車流之中。

  同一時刻,淺旭療養院。

  林秀芝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本療養院提供的、早已翻爛的日本小說。她的目光,卻越過書頁,如同最精密的測量儀器,記錄著庭院裡的一切。

  下午三點十五分,東側崗哨換防,兩名守衛交接時,會同時背對庭院中心三十秒。

  三點二十分,護士長會從主樓出來,巡視一圈,她的路線固定,從不經過最西側的雜物房。

  她正在構建一張屬於自己的、關於這座囚籠的「地圖」。

  突然,她的瞳孔微微一縮。

  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在療養院門口停下。車門打開,周敬堯走了下來。


  今天不是他慣常會來的日子。

  林秀芝的心,立刻警惕起來。她看到周敬堯並沒有直接走向她的病房,而是和療養院的安保主管,那個名叫佐佐木的日本人,在庭院中心交談著什麼。

  周敬堯的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貓捉到老鼠般的得意笑容。他說著話,還用手比劃了一個「印刷」和「分發」的手勢。佐佐木則連連點頭,臉上是諂媚與敬畏。

  雖然聽不清內容,但那兩個手勢,如同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林秀芝!

  「鬼錢」!

  一定是「鬼錢」計劃,取得了重大的突破!所以他才會如此興奮,迫不及待地來這裡……是炫耀嗎?還是來警告自己?

  周敬堯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注視,他抬起頭,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她所在的窗口。

  四目相對。

  隔著數十米的距離,林秀芝仿佛都能感受到他眼神中的那股寒意與占有欲。他朝她露出了一個冰冷的、勝利者般的微笑,然後,轉身走進了主樓的辦公室。

  他沒有來她的病房。

  這個舉動,比直接的審問更讓林秀芝感到不安。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你的組織,你的國家,都將在我的計劃面前,不堪一擊。而你,將親眼見證這一切。

  林秀芝緩緩地將書合上。

  她知道,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組織的「原地待命」,或許很快就會因為局勢的劇變而調整。她必須加快速度,找到那顆能讓鐘錶停擺的「沙礫」。

  斯蒂龐克卡車的後車廂里,一片漆黑。

  沈硯之蜷縮在堆積如山的油墨箱之間,濃烈的化學氣味,刺激著他的鼻腔。卡車每一次顛簸,每一次轉彎,都像是在敲擊著他緊繃的神經。

  他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在這裡,他是一個不存在的人,一個即將潛入敵人心臟的幽靈。

  不知過了多久,車速明顯放緩了。

  他通過箱子之間的一道縫隙,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高大的圍牆,上面拉著一圈又一圈的帶刺鐵絲網。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個高聳的瞭望塔,上面站著荷槍實彈的哨兵。牆壁上,巨大的探照燈即使在白天,也散發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氣息。

  這裡不是工廠,這是一座堡壘。

  卡車在第一道崗哨前停下。

  沈硯之聽到外面傳來日語的盤問聲,以及阿四用蹩腳的、帶著濃重口音的日語做出的回答。隨後,是紙張被翻動的聲音。

  每一秒,都像是酷刑。

  「喲西,進去吧。」

  欄杆升起的聲音,如同天籟。

  卡車重新啟動,駛入了工廠的外院。但沈硯之的心,卻提得更高了。因為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卡車又向前行駛了約莫五十米,在內院的第二道關卡前,再次停下。

  透過縫隙,沈硯之看到了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的日本人,正拿著一份清單,從警衛室里走出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名拿著刺刀的士兵。

  這個人,就是蘇明遠情報里提到的,負責抽檢的日本顧問。

  沈硯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手,按在了藏在油墨箱下的一根撬棍上。

  鐘錶的秒針,已經走到了最關鍵的位置。

  下一秒,是平穩地滑過,還是……徹底的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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