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靜待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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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一個獵人而言,最考驗技巧的,並非追逐與撲殺,而是潛伏與等待。

  沈硯之此刻,就是一位最頂尖的獵人。他的獵物,是那個名叫奧托·施密特(Otto Schmidt)的德國商人。但他不能驚動他,更不能讓他察覺到自己正在被凝視。

  「明遠紗廠」的頂樓辦公室,這裡已經成了沈硯之的臨時指揮部。蘇明遠看著落地窗前那個沉默的背影,只覺得他像一尊即將從沉睡中甦醒的石像,安靜,卻蘊含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硯之,我已經把行會裡最得力的兄弟都撒出去了。」蘇明遠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碼頭上的腳夫,銀行里的票據員,甚至霞飛路上給洋人太太們開車的司機……一張看不見的網,已經罩在了那個德國佬的身上。」

  沈硯之緩緩轉過身,眼中沒有絲毫焦躁,只有一種冰冷的耐心。「我們需要的不只是他的行蹤,明遠。我需要他的弱點。每個人都有弱點,就像再堅固的鎧甲,也總有連接處的縫隙。我要的,就是能一擊刺穿他所有防禦的、最鋒利的匕首。」

  蘇明遠重重地點頭。他明白沈硯之的意思。對付這種在上海灘呼風喚雨的洋人,常規的威脅和利誘都未必管用。必須找到那個能讓他瞬間恐懼、別無選擇的「死穴」。

  接下來的兩天,是信息涓滴匯流的過程。

  第一天,碼頭的線人回報:施密特的德孚洋行,除了正常的化工染料進口外,每月都有一批沒有明確報關記錄的「醫療器械」貨箱,被秘密運往南美的航船。

  第二天,銀行的線人傳來消息:施密特在瑞士信貸銀行有一個秘密帳戶,資金流水巨大,且來源與德孚洋行的正常業務完全對不上。

  第三天傍晚,最關鍵的情報來了。一個在百樂門舞廳當侍者的行會子弟,無意中聽到施密特在醉酒後,向他的舞伴吹噓,說他真正的大生意,是把德國國內嚴格管制的盤尼西林(青黴素),通過上海這個「自由港」,高價走私給南美洲的幾個軍閥。

  蘇明遠拿著這份情報,快步走進辦公室時,沈硯之正對著一張紙,用鋼筆演算著什麼。那是一張華成印刷廠的周邊地形圖,他正在計算探照燈的掃描周期和巡邏隊的視覺死角。

  「硯之,找到了。」蘇明遠將寫著情報的紙條放在桌上,「你的『匕首』。」

  沈硯之拿起紙條,逐字逐句地看著。當他看到「走私盤尼西林」這幾個字時,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屬於獵人的微笑。

  在戰時,盤尼西林比黃金還要珍貴。這種行為,一旦被捅回紀律嚴明的德國國內,施密特面臨的,將不只是商業信譽的破產,更是叛國等級的重罪。

  「他完了。」沈硯之將紙條湊到菸灰缸的火苗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我查過他的習慣,」蘇明遠補充道,「他每周二下午,都會去跑馬廳的會員包廂。那裡人多嘴雜,環境放鬆,是個接觸他的好地方。」

  沈硯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今天周四……那就讓他,再享受幾天最後的安寧吧。」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繁華的上海。那座壁壘的突破口,已經被他牢牢鎖定。現在,他只需要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將這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抵上獵物的喉嚨。

  對於一個囚徒而言,最折磨人的,並非刑罰與拷問,而是希望投出後、無盡的等待。

  林秀芝此刻,就在經歷著這種煉獄般的煎熬。

  自從林婉儀將那封信帶出去之後,她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被無限拉長的死寂。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她的心,分裂成了兩半。一半在瘋狂地祈禱,祈禱那封信能安全抵達;另一半則在冰冷地預設著最壞的結果——信被截獲,周敬堯下一秒就會帶著獰笑推門而入。

  她每天都在表演。

  表演一個身體和精神都已被徹底擊垮的、可憐的寡婦。她的臉色蒼白,眼神空洞,食欲不振,甚至會在護士查房時,故意說幾句顛三倒四的胡話。她要讓自己看起來,毫無價值,毫無威脅,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破損的家具。

  只有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敵人的警惕。

  這天上午,最嚴峻的考驗,不期而至。

  周敬堯又來了。

  他沒有帶花,只是靜靜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用一種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她。

  林秀芝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她知道,這是心理戰。沉默,有時候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壓迫感。


  她強迫自己維持著那副呆滯的模樣,眼神沒有焦點,仿佛根本沒注意到房間裡多了這麼一個人。

  「沈太太。」周敬堯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像一條冰冷的蛇,鑽進她的耳朵里,「這幾天,我派人把你家那片廢墟,又仔細地清理了一遍。」

  林秀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我們……找到了一些東西。」周敬堯的語氣充滿了憐憫,但眼神里卻閃爍著殘忍的光芒,「一些燒焦的……童書,還有一個被砸壞的……小木馬。」

  他的聲音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根據法醫的鑑定,現場發現了一些無法辨認身份的孩童殘骸。節哀,沈太太。」

  轟!

  林秀芝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一瞬間崩塌了。安安……她的安安……那個會抱著她的脖子,用軟糯的聲音叫「媽媽」的小天使……

  一股腥甜的血腥味,猛地從喉嚨里涌了上來。她的眼前陣陣發黑,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要昏厥過去。

  不!

  不能信!

  這是他的詭計!他要用最殘忍的方式,來摧毀她的意志,擊垮她的心理防線!安安一定還活著,硯之一定把他藏起來了!

  這萬分之一的理智,像風中殘燭,在狂暴的悲痛中搖搖欲墜。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舌尖,用劇烈的疼痛來對抗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黑暗。

  她緩緩地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她看著周敬堯,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兩行清澈的、無聲的淚水,從她的眼角,緩緩滑落。

  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歇斯底里。那是一種比任何激烈反應都更令人心悸的、徹底的死寂。仿佛她的靈魂,已經隨著這個消息,一同死去了。

  周敬堯靜靜地觀察著她。他在尋找,尋找一絲一毫的破綻。

  但他什麼也沒找到。他看到的,只是一個被徹底摧毀的母親,一個連悲痛都發不出聲音的、行屍走肉般的女人。

  他似乎滿意了。

  「好好休息吧,沈太太。」他站起身,語氣裡帶著一絲勝利者的寬慰,「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還要向前看。」

  說完,他轉身離去。

  在他身後,林秀芝緩緩地閉上眼睛,任由淚水浸濕枕巾。那不是悲傷的淚,那是劫後餘生的、冰冷的汗水。

  她知道,自己剛剛從懸崖邊上,走了一遭。

  而就在同一天下午。

  霞飛路,青文書局。

  一個戴著眼鏡、穿著長衫,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的男人,正在櫃檯後用雞毛撣子清理著書架上的灰塵。他就是王老闆。

  郵差走了進來,將一捆信件放在櫃檯上。

  王老闆像往常一樣,一邊分揀,一邊和郵差閒聊著天氣。當他看到那封字跡娟秀、收信人是自己的信時,他的手,停頓了半秒。

  送走郵差後,他走進裡屋,小心翼翼地關上門。他沒有拆信,而是拿出一個小小的酒精燈和一個茶壺。片刻之後,一縷蒸汽,精準地對準了信封的封口。

  信被無損地打開了。

  當他看到信中「1922年《新青年》合訂本」那幾個字時,他那張平日裡和氣生財的臉上,瞬間布滿了嚴峻與肅殺。

  他立刻拿出密碼本,找到了對應的暗語。

  「燭龍」。

  她還活著。

  並且,身陷敵營。

  王老闆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不敢想像,組織里這條潛伏最深的戰線,究竟遭遇了何等的變故。

  他不敢耽擱,立刻將信紙在酒精燈上燒成灰燼,沖入下水道。然後,他換上一件半舊的夾克,戴上帽子,匆匆走入上海熙攘的街道。

  半小時後,在《申報》的GG部,他遞上了一張紙條和一個信封。

  「先生,我想登一則尋物啟事。」

  獵人的等待,即將結束。

  囚徒的等待,也即將迎來第一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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