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針孔與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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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倉庫的空氣中,菸草的味道愈發濃烈,幾乎要將那淡淡的血腥氣徹底壓制下去。

  一張巨大的上海城區地圖平鋪在烏木長桌上,取代了那本沾滿血腥的帳本。地圖的東北角,虹口區的三德坊地界,一個鮮紅的墨水圈,如同一道猙獰的傷口,圈住了它的目標——華成印刷廠。

  目標已知。

  但這非但沒有讓氣氛輕鬆,反而像一塊沉重的鉛塊,壓在沈硯之和蘇明遠的心頭。

  「這是一座壁壘。」蘇明遠的手指點在那個紅圈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作為華商行會的會長,他調動了父親留下的、深植於這座城市肌理中的人脈網絡。三天之內,無數零碎的情報,通過米行、車夫、布莊、碼頭,匯集到了他的手中。

  「根據行會裡兄弟們傳回來的消息,」他繼續說道,「這家印刷廠,明面上的老闆是個叫華金榮的上海人,實際早就被日本人控制了。廠里不僅有76號的特務二十四小時駐防,更關鍵的是,有至少一隊日本憲兵隊的便衣,偽裝成『顧問』和『技術員』,常駐在內。外圍的防禦工事,是按照軍事標準建造的,明哨暗哨交叉火力,任何一個方向突入,都會立刻陷入三面夾擊。」

  沈硯之沉默地聽著,目光如同鷹隼,死死盯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方塊。他能想像出那裡的景象——冰冷的鐵絲網,探照燈劃破夜空的光束,以及藏在陰影里,隨時準備噬人的槍口。

  「強攻,就是送死。」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堅定,「而且,任何激烈的衝突,都會立刻傳到周敬堯的耳朵里。他會毫不猶豫地……拿秀芝來要挾我們。」

  「我也是這麼想的。」蘇明遠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駱駝牌香菸,遞給沈硯之一支,「所以,我才說它是一座壁壘。我們知道寶藏就在裡面,但我們沒有攻城錘。」

  沈硯之點燃了香菸,深吸一口,任由辛辣的煙霧在肺里翻滾。他的大腦,如同一台精密的計算機器,瘋狂地運轉著。強攻不行,那就只能智取。爆破、暗殺、收買……一個個方案在他腦中閃過,又被一一否決。動靜太大,風險太高,不可控的因素太多。

  「我們不需要攻城錘。」煙霧從他唇邊緩緩吐出,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們不是要推倒這堵牆,我們是要在牆上,找到一個針孔。」

  「針孔?」蘇明遠愣了一下。

  「任何一座看似密不透風的堡壘,都有它必須與外界交換物質的渠道。」沈硯之的手指,離開了那個紅圈,開始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它需要運進原料,運出成品;它需要食物和水,也需要處理垃圾和廢物。這些,就是它的呼吸系統,也是它必然存在的弱點。」

  他的話讓蘇-遠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從它的供應鏈下手?」

  「沒錯。」沈硯之的目光,最終停在了蘇州河沿岸的碼頭區域,「『鬼錢』需要特殊的紙張和油墨,這些東西不可能憑空變出來。紙張的目標太大,容易引起警覺。但油墨……」

  他看向蘇明遠:「明遠,再幫我一個忙。動用你的關係,去查一查,近期上海灘,有哪家洋行或公司,在大量進口或銷售一種……來自德國的、用於精細印刷的特種油墨。」

  「德國人?」蘇明遠有些不解,「為什麼是德國?」

  「因為日本人印製偽鈔,技術上繞不開德國的設備和耗材。但現在歐戰正酣,英美的航運被封鎖,只有德國人的渠道,才有可能把這種戰略物資,悄無聲息地運進上海。」沈硯之解釋道,「日本人和76號,可以把工廠內部打造成鐵桶,但他們不可能控制一個神通廣大的德國商人。這,或許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針孔』。」

  蘇明遠眼中的凝重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興奮和決絕。

  「好!」他一拳砸在桌上,「我明白了。與其盯著那座工廠,不如去盯著給工廠送東西的人!我這就去查!把全上海的洋行都翻個底朝天,我也要把這個賣油墨的德國佬給你揪出來!」

  壁壘依舊高聳,但尋路人,已經找到了那條通往針孔的、最隱秘的線頭。

  淺旭療養院的午後,靜謐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林秀芝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呼吸平穩,仿佛早已進入了沉沉的夢鄉。但實際上,她的耳朵,正像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周遭的一切聲響。

  腳步聲。

  輕柔、細碎,帶著一絲猶豫。是那個年輕的護士,林婉儀。

  她來了。

  就在林婉儀端著體溫計,準備為她測量體溫的那一刻,林秀芝的身體,猛地開始抽搐。


  「安安……安安,不要走!回來!」

  一聲悽厲的、飽含著無盡痛苦與絕望的哭喊,撕裂了病房的死寂。她猛地從床上坐起,雙眼依舊緊閉,額頭上布滿了冷汗,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著,仿佛要抓住那個在噩夢中離她遠去的、小小的身影。

  「沈太太!沈太太!您怎麼了?快醒醒!」林婉儀嚇了一跳,手裡的托盤差點掉在地上。她從未見過如此令人心碎的場景,眼前的這個女人,不再是一個需要看護的病人,而是一個被生生撕裂了心臟的母親。

  「安安……」林秀芝的眼角,滑下兩行滾燙的淚水,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火……好大的火……別怕,媽媽在這裡……」

  林婉儀的職業守則在這一刻被徹底拋到了腦後。她扔下托盤,衝上前去,緊緊握住秀芝冰冷的手:「沈太太,您醒一醒!那只是個夢,是個夢啊!」

  在林婉儀的呼喚下,秀芝的睫毛顫動著,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原本清澈的眸子裡,此刻充滿了無邊的迷茫、恐懼,以及一種足以將人溺斃的哀傷。

  「林……林小姐?」她看著眼前的護士,聲音沙啞,仿佛過了幾個世紀,「我……我又夢到他了……」

  說著,她再也無法抑制,將臉埋在掌心,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嗚咽。

  林婉儀的心,徹底被這股悲傷所淹沒。她笨拙地拍著秀芝的後背,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反覆說著:「沒事的,都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

  哭了許久,秀芝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她抬起紅腫的眼睛,虛弱地對林婉儀笑了笑,那笑容比哭更讓人心疼:「對不起,林小姐,又讓你看笑話了。我……我只是……太想他了。」

  「我明白,我明白的。」林婉儀的眼圈也紅了。

  「我這樣……真是個沒用的廢人。」秀芝自嘲地嘆了口氣,目光落在自己那雙依舊在微微顫抖的手上,「你看,我現在……連一支筆都握不穩了。」

  她停頓了一下,用一種充滿懇求的、小心翼翼的語氣,望著林婉儀:「林小姐……我……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您說。」

  「我想……給我鄉下的二舅寫封家書,報個平安,也……也順便問問家裡的情況。」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祈求,「我怕他們擔心。可是我這個樣子……你……你能不能,幫我代筆寫一封?」

  林婉儀的心頭一緊。她想起了日本院長嚴厲的警告:不許病人與外界有任何未經許可的書信來往。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從噩夢中掙扎出來、徹底垮掉的女人,看著她那雙充滿哀求和期盼的眼睛,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這只是一個母親,想給家人報個平安的、最卑微的請求啊。

  內心掙扎了片刻,善良,最終戰勝了紀律。

  「……好。」林婉儀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您說,我來寫。」

  林秀芝的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絲光亮。她強撐著坐直了身體,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段早已在心中排演了千百遍的暗語,用最平淡的家常語氣,緩緩道出:

  「你就寫……告訴二舅,我在這裡很好,只是這裡的櫻花開得太盛,有些水土不服。上次托他幫忙找的1922年《新青年》的合訂本,不知還在不在?若是在,就替我收好了。地址……就寄到霞飛路的青文書局,寫王老闆收,他是我家的遠房親戚,會幫我轉交的。」

  林婉機拿起紙筆,認真地記錄著。她完全沒有意識到,「櫻花」暗示的日方背景,「《新青年》」這個詞所代表的紅色信仰,以及「青文書局」,這個由中共地下黨控制的秘密聯絡點。

  她只覺得,這是一個知書達理的國文教員,在病中依舊不忘自己的精神寄託。

  寫好後,她將信封裝好,鄭重地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沈太太,您放心。今天下班後,我路過郵局,就幫您寄出去。」

  「謝謝你……林小姐,真的……謝謝你。」林秀芝躺回床上,聲音里充滿了感激。

  林婉儀微笑著離開了病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林秀芝緩緩睜開眼,所有的脆弱和悲傷都從她臉上褪去,只剩下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極度的疲憊。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那堵高高的圍牆。

  壁壘森嚴,固若金湯。

  但是今天,她用眼淚和謊言,成功地鑿開了一個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針孔。

  一封信,就如同一根最纖細的絲線,正要從這個針孔中,穿透壁壘,去連接那個她所信仰的、充滿力量的廣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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