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銀表的交易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明遠紗廠的後院，已經瀰漫起一股緊張的氣氛。
蘇明遠親自監督著工人，將一百匹熏得發黑、混雜著次等棉線的「偽劣品」裝車。每一捆紗都做得恰到好處，既有次品的粗糙手感，又在關鍵部位保留了一點精梳紗的影子，足以應付不那麼較真的檢查。
王伯的傷還沒好利索，依舊跟前跟後地忙碌著，只是臉色比平時更白了些。
「老闆，都備好了。」王伯走到蘇明遠身邊，壓低聲音說，「那三十張法幣，也備下了。是按您的吩咐，賣了您書房裡那方端硯換來的。」
蘇明遠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那方端硯是他父親的舊物，他平日裡最是珍愛。但此刻，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知道了。讓兄弟們都打起精神，別出岔子。」
「是。」王伯頓了頓，又從懷裡掏出那塊銀懷表，「老闆，這個……還是您自己收著吧。太貴重了，我怕……」
「你拿著，我放心。」蘇明遠打斷他，眼神堅定，「它在你那，比在我這安全。」
上午九點，佐藤準時出現在了紗廠門口，身後只跟了兩個隨從，顯然是為了這樁私下交易而來。
他跳下車，徑直走到那堆「黑紗」前，抽出腰間的軍刀，隨手劃開一捆。他抓起一把棉紗，在手裡捻了捻，又湊到陽光下看了看。
蘇明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嗯……是有點粗糙。」佐藤嘟囔了一句，臉上露出些許不滿。但他隨即又看到了混在其中的幾根光滑的紗線，貪婪讓他自己說服了自己：「算了，損耗品嘛，總不能要求太高。」
他轉向蘇明遠，伸出三根手指：「東西，帶來了嗎？」
蘇明遠對王伯使了個眼色。王伯立刻從懷裡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了過去。佐藤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法幣，一張張地點過，確認無誤後，臉上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蘇老闆，合作愉快。」他拍了拍蘇明遠的肩膀，「剩下的兩百匹好紗，下午我會派人來取。放心，我會親自盯著，保證不會再有『損耗』了。」
說完，他便大笑著帶人揚長而去。一場看似驚險的交易，就這麼有驚無險地完成了。工人們都鬆了一口氣。
然而，蘇明遠卻絲毫不敢放鬆。他知道，這只是第一關。真正的危險，從來都不是佐藤這種頭腦簡單的莽夫。
果然，佐藤的車剛駛出街角，另一輛黑色的轎車，就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紗廠門口。
車門打開，周敬堯戴著金絲眼鏡，斯文地走了下來。
他的出現，讓剛剛緩和的氣氛瞬間再次冰凍。
「蘇老闆，生意興隆啊。」周敬堯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堆尚未運走的「黑紗」上，「看來，是和皇軍做成了筆大買賣？」
「周科長說笑了，」蘇明遠不卑不亢地回答，「不過是些處理的次品，被軍需處瞧上了，換了些不值錢的聯銀券罷了。」
「哦？是嗎？」周敬堯踱著步子，走到蘇明遠面前，眼神突然落在了他的袖口上，那裡空空如也。「說起來，我昨天就想問了。蘇老闆那塊家傳的銀懷表，怎麼今天不見戴了？那種老物件，可得貼身放著才安心啊。」
來了！
蘇明遠的心猛地一緊。他強作鎮定地笑了笑：「周科長真是好眼力。那塊表有些舊了，機芯不太準，我讓王伯拿去相熟的鐘表鋪修理了。」
他說得滴水不漏，但周敬堯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絲洞察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是嗎？那可真是太不巧了。」周敬堯的語氣變得愈發輕柔，「我內人最近也總說我的表不准，正想找個手藝好的老師傅看看。不知蘇老闆找的是哪家鋪子？可否引薦一下？」
他步步緊逼，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次將軍。空氣仿佛凝固了，王伯站在一旁，手心裡全是汗，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懷裡那塊沉甸甸的懷表。
蘇明遠知道，他不能再被動地回答下去了。他必須反擊。
「周科長日理萬機，還關心這種小事，真是難得。」蘇明遠忽然話鋒一轉，直視著周敬堯的眼睛，「不過，我倒是有件事，想向周科長請教。聽說最近市面上出現了一種『混流假鈔』，督察署正在嚴查。不知……查得怎麼樣了？」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回了周敬堯的本職工作，更重要的是，引向了沈硯之。他這是在暗示周敬堯，他知道沈硯之被帶走的事，他們兩人之間，或許有某種聯繫。
周敬堯的眼神微微一凝。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憨直的實業家，竟有如此敏銳的反擊能力。
兩人對視了數秒，像兩隻正在互相估量實力的猛獸。
最終，周敬堯笑了起來，那笑聲里，多了幾分欣賞，也多了幾分寒意。「蘇老闆果然是消息靈通。這件事，我們已經有了些眉目。相信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他不再提懷表的事，深深地看了蘇明遠一眼，轉身登車離去。
直到那輛黑色的轎車徹底消失，蘇明遠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當晚，王伯回到自己的小屋，小心地關好門窗。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銀懷表，在燈下反覆摩挲。
今天周敬堯的盤問，讓他心有餘悸。他知道，這塊表已經不僅僅是念想，它成了一個危險的焦點。他必須將它藏得更深，更安全。
他用指甲，學著蘇明遠的樣子，撬開了那個隱藏的夾層。那五張救急的法幣，還安然躺在裡面。他正準備將其合上，忽然，他的指尖觸到了夾層底部的一絲異樣。
那裡，似乎還有一層更薄的隔斷。
他心中一動，找來一根繡花針，小心翼翼地沿著縫隙探索。隨著「咔噠」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夾層的底部，竟然又彈開了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空間。
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捲成細棍狀的小東西，靜靜地躺在裡面。
王伯顫抖著手，將其取出，緩緩展開。
那是一小塊極薄的絲綢，上面用特製的墨水，繪製著一幅極其精密的……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各種奇怪的符號和數字。
王伯雖然看不懂全部，但他認出了其中幾個地名，都是申城周邊的產棉區。而那些符號，分明對應著不同等級的棉花和紗線！
這是……明遠紗廠真正的命脈——一張詳盡的、記錄著整個華東地區棉紗供應鏈和質量等級的秘密地圖！是老東家留給少東家，用以在任何亂世中都能東山再起的資本！
王伯倒吸一口涼氣。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老東家臨終前，要讓少東家無論如何都要保住這塊表。他也終於明白，今天蘇明遠將表交給他，是何等沉重的信任。
他小心翼翼地將絲綢地圖重新卷好，放回夾層，然後將懷表塞進了床底下的一塊活磚里。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守護的，不再只是一塊表，而是整個明遠紗廠的未來。
蘇明遠親自監督著工人，將一百匹熏得發黑、混雜著次等棉線的「偽劣品」裝車。每一捆紗都做得恰到好處，既有次品的粗糙手感，又在關鍵部位保留了一點精梳紗的影子，足以應付不那麼較真的檢查。
王伯的傷還沒好利索，依舊跟前跟後地忙碌著，只是臉色比平時更白了些。
「老闆，都備好了。」王伯走到蘇明遠身邊，壓低聲音說，「那三十張法幣，也備下了。是按您的吩咐，賣了您書房裡那方端硯換來的。」
蘇明遠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那方端硯是他父親的舊物，他平日裡最是珍愛。但此刻，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知道了。讓兄弟們都打起精神，別出岔子。」
「是。」王伯頓了頓，又從懷裡掏出那塊銀懷表，「老闆，這個……還是您自己收著吧。太貴重了，我怕……」
「你拿著，我放心。」蘇明遠打斷他，眼神堅定，「它在你那，比在我這安全。」
上午九點，佐藤準時出現在了紗廠門口，身後只跟了兩個隨從，顯然是為了這樁私下交易而來。
他跳下車，徑直走到那堆「黑紗」前，抽出腰間的軍刀，隨手劃開一捆。他抓起一把棉紗，在手裡捻了捻，又湊到陽光下看了看。
蘇明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嗯……是有點粗糙。」佐藤嘟囔了一句，臉上露出些許不滿。但他隨即又看到了混在其中的幾根光滑的紗線，貪婪讓他自己說服了自己：「算了，損耗品嘛，總不能要求太高。」
他轉向蘇明遠，伸出三根手指：「東西，帶來了嗎？」
蘇明遠對王伯使了個眼色。王伯立刻從懷裡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了過去。佐藤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法幣，一張張地點過，確認無誤後，臉上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蘇老闆，合作愉快。」他拍了拍蘇明遠的肩膀，「剩下的兩百匹好紗，下午我會派人來取。放心，我會親自盯著，保證不會再有『損耗』了。」
說完，他便大笑著帶人揚長而去。一場看似驚險的交易，就這麼有驚無險地完成了。工人們都鬆了一口氣。
然而，蘇明遠卻絲毫不敢放鬆。他知道，這只是第一關。真正的危險，從來都不是佐藤這種頭腦簡單的莽夫。
果然，佐藤的車剛駛出街角，另一輛黑色的轎車，就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紗廠門口。
車門打開，周敬堯戴著金絲眼鏡，斯文地走了下來。
他的出現，讓剛剛緩和的氣氛瞬間再次冰凍。
「蘇老闆，生意興隆啊。」周敬堯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堆尚未運走的「黑紗」上，「看來，是和皇軍做成了筆大買賣？」
「周科長說笑了，」蘇明遠不卑不亢地回答，「不過是些處理的次品，被軍需處瞧上了，換了些不值錢的聯銀券罷了。」
「哦？是嗎？」周敬堯踱著步子，走到蘇明遠面前，眼神突然落在了他的袖口上，那裡空空如也。「說起來，我昨天就想問了。蘇老闆那塊家傳的銀懷表，怎麼今天不見戴了？那種老物件，可得貼身放著才安心啊。」
來了！
蘇明遠的心猛地一緊。他強作鎮定地笑了笑：「周科長真是好眼力。那塊表有些舊了，機芯不太準，我讓王伯拿去相熟的鐘表鋪修理了。」
他說得滴水不漏，但周敬堯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絲洞察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是嗎？那可真是太不巧了。」周敬堯的語氣變得愈發輕柔，「我內人最近也總說我的表不准，正想找個手藝好的老師傅看看。不知蘇老闆找的是哪家鋪子？可否引薦一下？」
他步步緊逼，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次將軍。空氣仿佛凝固了，王伯站在一旁，手心裡全是汗，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懷裡那塊沉甸甸的懷表。
蘇明遠知道，他不能再被動地回答下去了。他必須反擊。
「周科長日理萬機，還關心這種小事，真是難得。」蘇明遠忽然話鋒一轉，直視著周敬堯的眼睛，「不過，我倒是有件事，想向周科長請教。聽說最近市面上出現了一種『混流假鈔』，督察署正在嚴查。不知……查得怎麼樣了？」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回了周敬堯的本職工作，更重要的是，引向了沈硯之。他這是在暗示周敬堯，他知道沈硯之被帶走的事，他們兩人之間，或許有某種聯繫。
周敬堯的眼神微微一凝。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憨直的實業家，竟有如此敏銳的反擊能力。
兩人對視了數秒，像兩隻正在互相估量實力的猛獸。
最終，周敬堯笑了起來，那笑聲里，多了幾分欣賞，也多了幾分寒意。「蘇老闆果然是消息靈通。這件事，我們已經有了些眉目。相信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他不再提懷表的事，深深地看了蘇明遠一眼，轉身登車離去。
直到那輛黑色的轎車徹底消失，蘇明遠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當晚，王伯回到自己的小屋，小心地關好門窗。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銀懷表，在燈下反覆摩挲。
今天周敬堯的盤問，讓他心有餘悸。他知道，這塊表已經不僅僅是念想，它成了一個危險的焦點。他必須將它藏得更深，更安全。
他用指甲，學著蘇明遠的樣子，撬開了那個隱藏的夾層。那五張救急的法幣，還安然躺在裡面。他正準備將其合上，忽然，他的指尖觸到了夾層底部的一絲異樣。
那裡，似乎還有一層更薄的隔斷。
他心中一動，找來一根繡花針，小心翼翼地沿著縫隙探索。隨著「咔噠」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夾層的底部，竟然又彈開了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空間。
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捲成細棍狀的小東西，靜靜地躺在裡面。
王伯顫抖著手，將其取出，緩緩展開。
那是一小塊極薄的絲綢，上面用特製的墨水，繪製著一幅極其精密的……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各種奇怪的符號和數字。
王伯雖然看不懂全部，但他認出了其中幾個地名，都是申城周邊的產棉區。而那些符號，分明對應著不同等級的棉花和紗線！
這是……明遠紗廠真正的命脈——一張詳盡的、記錄著整個華東地區棉紗供應鏈和質量等級的秘密地圖！是老東家留給少東家，用以在任何亂世中都能東山再起的資本！
王伯倒吸一口涼氣。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老東家臨終前，要讓少東家無論如何都要保住這塊表。他也終於明白，今天蘇明遠將表交給他，是何等沉重的信任。
他小心翼翼地將絲綢地圖重新卷好，放回夾層，然後將懷表塞進了床底下的一塊活磚里。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守護的，不再只是一塊表，而是整個明遠紗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