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暗影當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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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將申城的弄堂浸染得深不見底。

  沈硯之攥著那張寫有地址的紙團,手心的汗幾乎要將其濡濕。他像一隻受驚的野貓,在縱橫交錯的小巷裡穿行,憑著對這座城市肌理的熟悉,幾次三番地將身後那兩條若即若離的尾巴甩進死胡同。

  紙條上的地址,指向一個他從未涉足過的、偏僻的角落——「柳泉街七號」。

  柳泉街與其說是一條街,不如說是一條縫。兩排老舊的騎樓擠壓著天空,只留下一線慘白的月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爛木頭和陳年灰塵的味道。七號,是一家名為「永濟當」的鋪子。門臉破敗,一塊黑漆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上面那個大大的「當」字,被歲月侵蝕得像一張鬼臉。

  若不是有蘇明遠的引薦,沈硯之絕不會將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這種三教九流匯集的地方。

  他整了整衣領,壓下狂跳的心,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一陣「吱呀」的呻吟後,他踏入了一個被昏黃燈光籠罩的世界。櫃檯高得嚇人,幾乎要頂到人的下巴,後面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穿著件油膩的黑布棉袍,正低頭用一根細長的銅簽剔著指甲縫裡的泥。

  「當東西?」老頭眼皮都沒抬,有氣無力地問到,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不,」沈硯之壓低聲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儘可能平穩,「我不當東西。我來……『接線』。」

  這是他臨時想出的切口。他揣測,這種地方的交易,必然有其特定的規矩。

  老頭剔指甲的動作停了。他終於抬起頭,一雙渾濁但精明的眼睛,透過高高的櫃檯,像審視一件貨物一樣,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沈硯之。

  「線有千萬種,你要接哪一根?」老頭依舊慢悠悠地問。

  沈硯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成敗在此一舉。他回想著蘇明遠那堅毅的眼神,想起了他父親的教誨。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

  「明遠紗廠的蘇老闆說,線斷了,可以再接。」

  老頭的眼神微微一動,但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那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沈硯之的胸口。

  「後半句呢?」老頭突然問。

  沈硯之心中一凜,他不知道還有後半句。是蘇明遠忘了說,還是這本就是一場考驗?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他必須賭一把,賭自己對蘇明遠這個人的理解。

  「蘇老闆沒說後半句,」沈硯之迎著老頭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補充道,「但我猜,應該是——人心要是斷了,就什麼都沒了。」

  老頭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他站起身,從櫃檯後一個不起眼的側門走了出來。「跟我來。」

  沈硯之跟著他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來到一間更為隱蔽的後院小屋。屋裡陳設簡單,只有一張八仙桌和兩把椅子。老頭示意他坐下,親自倒了兩杯熱茶。

  「我姓顧。蘇老闆是信人,你也是。」顧老爹開門見山,「說吧,要什麼?要多少?」

  「黃金,或者美金。我需要足夠讓我一家人離開這裡,並且能治好我兒子的病的錢。」沈硯之一邊說,一邊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顧老爹點了點頭:「規矩你懂。三比一。三塊金圓券,換一塊大洋。美金的話,看成色。」

  「我沒有金圓券。」沈硯之艱難地說,「我只有……華安銀行的一張本票。三天後兌付。」

  顧老爹笑了,笑聲像是夜梟在叫。「沈主管,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現在這世道,銀行的本票,跟草紙有什麼區別?三天?三天後,這申城姓什麼都未可知。還三天...」

  沈硯之的臉瞬間漲紅了。他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他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所有的窘迫和無助都暴露無遺。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顧老爹卻話鋒一轉:「不過,蘇老闆的面子,不能不給。這樣吧,我先給你五根『小黃魚』,足夠你應急。但你那張本票,得押在我這。而且,三天之內,你得幫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幫我鑑定一樣東西。」顧老爹說著,從懷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紅絨布包裹的小物件,輕輕放在桌上。

  絨布打開,裡面是一枚前清時期的金錠,色澤純正,上面刻著「戶部」的字樣。

  沈硯之愣住了。以他的專業眼光看,這枚金錠毫無疑問是真品。「顧老爹,這……這是真的,無需鑑定。」


  「我知道是真的。」顧老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要你鑑定的,不是它的真假。而是我要你告訴我,用你們銀行最精密的儀器,能不能在這上面,不多不少,不多不少地刻上三個字,而且要讓全天下最高明的鑒寶師,都看不出這是後刻上去的。」

  沈硯之倒吸一口涼氣。在金錠上後刻字,還要天衣無縫?這需要的技術,幾乎等同於再造一個一模一樣的金錠。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兌換,這是在試探他的能力,或者說,是在將他拖入一個更深的旋渦。

  「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忍不住問。

  「不該問的,別問。」顧老爹將金錠推到他面前,「你只需要回答,能,還是不能。」

  「你又是怎麼知道我有這手藝?」沈硯之疑竇叢生。

  「我想知道的,便就能知道!」顧老爹明顯有些不耐煩,催促道:「痛快些!能還是不能!」

  沈硯之看著那枚金錠,又想了想病床上咳喘的兒子,和家中等待他消息的妻子。他沒有退路。

  「能。」他咬著牙說,「但我需要工具,而且不能在銀行。」

  「好!」顧老爹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三天後,還是這裡。你來取你要的東西,我來看你刻好的字。」

  他將五根沉甸甸的小黃魚推給沈硯之,又指了指後院的一扇小門:「從這裡走,可以通到另一條街。記住,我們沒見過面。」

  久看月伴雲動,夜涼未覺露濃!

  在沈硯之為了生路奔波的同時,城西小學的教員宿舍里,林秀芝也正對著一盞孤燈。

  念安已經喝了藥睡下,呼吸平穩了許多。但林秀芝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懸著。桌上,那張沈硯之塞給她的「鬼錢」,被她用兩片玻璃壓著,放在燈下仔細地觀察。

  劣質的油墨,粗糙的紙張,這是日本人的手筆,毋庸置疑。但那個隱藏在冠字號旁的「小三角」,卻清晰地昭示著軍統的身份。

  這絕不是簡單的偽鈔。這是兩種敵對勢力在一個小小的載體上的詭異共存。是其中一方繳獲了對方的模板?還是……更可怕的,雙方在某個層面上,達成了某種秘密的交易?

  這背後的信息,太重要了。

  她從書架上取下那本「三年級」的作業簿,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是用娟秀的字跡抄寫的唐詩。她取出一碗清水,用毛筆蘸了,輕輕塗抹在字裡行間。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在原本空白的行距間,一行行更小的字跡,因為沾水而顯現出來。這是用米湯寫的密信。她要將「鬼錢」的情報,儘快傳遞出去。

  她研好墨,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燒了」,硯之當時對她說。他希望這東西從世界上消失,希望麻煩遠離他們的家庭。可她,卻要主動將這個麻煩,層層上報,將她的丈夫,置於一個更危險的情報風暴中心。

  窗外,傳來巡夜偽警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心上。她最終還是落下了筆,用約定的密語,將鈔票的特徵、發現的經過,以及周敬堯的介入,都寫了上去。

  寫完最後一筆,她吹乾墨跡,將作業簿恢復原樣。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窗邊,看著丈夫歸來的方向,低聲自語:「硯之,對不起。有些事,我們躲不掉。」

  新的鉤子已經埋下,一張圍繞著這枚「鬼錢」的大網,正在悄然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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