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天下哀霜
經過一個下午訓練，不知不覺間夜色漸晚。
與李都尉這一戰，白遠威名算是在軍中打響了。
訓練結束後，在眾人羨慕眼神的簇擁下，白遠隨孫大方走入軍帳。
孫大方褪去鐵甲，做賊似的拿出一套名貴華服捧在手心。
白遠席地而坐，隔著一張狹長的木桌，舉起酒杯與孫大方對飲。
自從魏俊去勢後，孫大方高興得幾天幾夜沒合眼，趁著閒暇之際去黃雲縣的「承意作坊」定製了一套合身的衣服。
那是一套飾以金銀彩繡、袖口鑲嵌珠玉的長袍，穿在孫大方這樣的武夫身上，怎麼看怎麼不合眼。
「孫叔你看起來全然不像一個武官，反倒像一個世家子弟。」白遠笑道。
即便聽出了白遠話語中的調侃，孫大方卻沒在意，反而覺得這句話很中聽，臉上也有幾分得意之色。
他端起一大碗泛著混濁的米酒一飲而下，口齒含糊不清道：
「哼，你小子眼光還算毒辣，我本就是世家子弟，穿起來當然合身。」
「啊？」白遠愣住了。
「你們族長應該沒和你提過吧，我祖上也是隨陛下開疆擴土的將軍，若早生一百年，我孫大方在這西北，定然也是個響噹噹的公子哥。」
「只可惜我那不成器的祖父，與人打賭，把我們家的田產、珠寶、白銀黃金輸個精光，到我爹這一代已經家道中落了。」
「我孫大方參軍勤王，不為別的，就為復現家族榮光。」
「恢復榮光嗎，沒想到孫叔你還蠻有抱負的嘛。」白遠依舊淡淡笑道。
聞言孫大方眉頭一皺，語言也有了幾分捉急：
「白遠啊，你還年輕，見識少，你根本不知道大乾的世家意味著什麼。」
「凡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做夢都想以世家子弟自居。」
「當年我想習武，可家裡窮得叮噹響，我娘沒辦法，就把自己賣身於青樓，給我湊夠了束脩。」
「可我拿著錢並沒有去武館，而是一路南下。」
「淮河以南，有四大世家，分別為春申家，平原家，孟嘗家，信陵家。」
「我與平原家的人有點血緣關係，心想看在先祖的面子上，怎麼著也得賞我一口飯吃吧。」
「可我到了之後，遠遠望著平原府不敢靠近，那裡實在太奢華太奢華了。」
「我趕了好多天路，一身酸臭，我怕我玷污了平原府上的貴氣。」
「最後還是府上的丫鬟瞧見我鬼鬼祟祟，走過來說今日的'銀雨'已經下完了，讓我明日再來吧。」
「後來我才知道，在江南有種雨叫'銀雨'，平原家的下人每日都會搬出幾大箱銀子，往街道上嘩嘩地撒，看起來就像是在下一場瓢潑大雨。」
「我聽後徹底打斷了認親的念頭，像我這樣的窮酸親戚，定然會折辱了平原家的顏面。於是我跟隨江南的百姓撿了幾天的銀子，灰溜溜地逃回老家。」
孫大方言語中滿是落寞，又是幾碗米酒下肚，漸漸有了幾分醉意。
「回了老家，我立馬去青樓贖我娘，可青樓的媚娘和我說，我娘前幾日被一個嫖客活生生打死了。」
「那個男人知道我娘家道中落，還聽說她有一個習武的兒子，於是嘲笑她都淪落為娼了，還妄想自己的兒子能成龍，你兒子就是走卒販夫的命，說不定以後你們娘倆還能共事呢，你當娼妓，你兒子當龜公。」
「我娘是個很溫馴也很要強的女人，她可以忍受自己被人糟蹋，卻聽不得旁人對自己兒子風言風語，於是抄起床邊的燭台，把那個男人打得頭破血流。」
說著說著，孫大方語氣哽咽，眼中泛起了淚花。
「那個男人是世家子弟，青樓的媚娘不敢招惹，為了平息他的怒火，只好把我娘脫光衣服，綁起來扔到街道上，在臘月寒冬天活活凍死，然後敲開結冰的湖面，把她的屍體沉入湖底。」
「我知道我現在穿這身衣服很不合身，可我現在已經是校尉了，明年我是中郎將，以後我還會加官封爵，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孫大方已經喝斷片了，意識未消之前，他緊緊握住白遠的手。
「這些話我從沒和別人說過，我覺得你是個很好的孩子，說給你聽，你應該不會嘲笑我。」
「唉，我後悔呀，如果我是世家子弟，如果當年我沒有嚷嚷著習武，也許我娘就不會死了……人們都說我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或許我真的很沒腦子吧，把一切事都搞砸了……」
望著孫大方不省人事的樣子，白遠心中嘆氣，將他扶到了床上。
一旁的孫大方呼嚕震天響，吵得白遠難以入眠，只能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過了不知多久，他終於適應了孫大方的呼嚕聲，逐漸有了困意。
即將入睡時，一道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漸近。
「誰？」
白遠陡然驚醒，困意全無，下意識地喊出聲，卻被一柄泛著寒光的刀架住了脖子。
「別出聲，跟我走！」
白遠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聽出了這是魏俊的聲音。
「如果你敢發出一點聲響，我保證下一刻你的人頭會落地！」
白遠咽了咽唾沫，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舉起雙手作投降之姿。
片刻後，他跟隨魏俊走入另一個軍帳，軍帳中燭光搖曳。
「魏大人，軍中謀殺士兵可是死罪。」白遠強裝鎮定道。
正當他拼盡全力思考對策時，魏俊忽然跪倒在地。
借著昏暗的燈光，白遠看清楚了他的現狀。
他氣若遊絲、面容猙獰，宛若從陰曹地府爬出來的森羅惡鬼，鮮血從他的四肢百骸溢出，流淌到地上。
白遠愣住了。
「看到我這幅模樣很意外？」魏俊聲音發澀。
「你的族人知道我派人暗殺你，你們替你報仇了。」
白遠心頭一震。
原本以為白菀菀是為了安慰他，隨便口嗨了兩句。
可她真的去和白富貴告了狀，說服山裡的土匪幫他？
「有時候我真的很嫉妒你，孤身一人在這軍營闖出一片天，身後還有一幫甘願為你拋頭顱灑熱血的兄弟。」
「不像我，連路邊的一條野狗都嫌棄。」魏俊自嘲地笑了笑。
「有時候你想拼命對一個人好，可他們就是不領你的情。」
「我輸了，徹徹底底輸了。」魏俊眼神無比暗淡，言語中滿是將死之人的暮氣。
「為了給你族人一個交代，我爹親手廢了我，要了我的命。」
「我拖著重傷，拼命逃了出來。」
「我知道自己活不過今晚，本想跪在我妻子的墳前安靜死去。」
「可半路上，不知為何我忽然想起了你。」
「我想也許沒有你，我依然還在這黃雲縣叱吒風雲，明年的中郎將也是我的囊中之物。」
「可因為你來了這座城池，一切都化為烏有。」
「所以……你在死前想拉我墊背？」白遠聲音發澀。
「不……」魏俊搖了搖頭，用最後的力氣輕輕說:
「我想……與你和解。」
與李都尉這一戰，白遠威名算是在軍中打響了。
訓練結束後，在眾人羨慕眼神的簇擁下，白遠隨孫大方走入軍帳。
孫大方褪去鐵甲，做賊似的拿出一套名貴華服捧在手心。
白遠席地而坐，隔著一張狹長的木桌，舉起酒杯與孫大方對飲。
自從魏俊去勢後，孫大方高興得幾天幾夜沒合眼，趁著閒暇之際去黃雲縣的「承意作坊」定製了一套合身的衣服。
那是一套飾以金銀彩繡、袖口鑲嵌珠玉的長袍，穿在孫大方這樣的武夫身上，怎麼看怎麼不合眼。
「孫叔你看起來全然不像一個武官，反倒像一個世家子弟。」白遠笑道。
即便聽出了白遠話語中的調侃，孫大方卻沒在意，反而覺得這句話很中聽，臉上也有幾分得意之色。
他端起一大碗泛著混濁的米酒一飲而下，口齒含糊不清道：
「哼，你小子眼光還算毒辣，我本就是世家子弟，穿起來當然合身。」
「啊？」白遠愣住了。
「你們族長應該沒和你提過吧，我祖上也是隨陛下開疆擴土的將軍，若早生一百年，我孫大方在這西北，定然也是個響噹噹的公子哥。」
「只可惜我那不成器的祖父，與人打賭，把我們家的田產、珠寶、白銀黃金輸個精光，到我爹這一代已經家道中落了。」
「我孫大方參軍勤王，不為別的，就為復現家族榮光。」
「恢復榮光嗎，沒想到孫叔你還蠻有抱負的嘛。」白遠依舊淡淡笑道。
聞言孫大方眉頭一皺，語言也有了幾分捉急：
「白遠啊，你還年輕，見識少，你根本不知道大乾的世家意味著什麼。」
「凡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做夢都想以世家子弟自居。」
「當年我想習武，可家裡窮得叮噹響，我娘沒辦法，就把自己賣身於青樓，給我湊夠了束脩。」
「可我拿著錢並沒有去武館，而是一路南下。」
「淮河以南，有四大世家，分別為春申家，平原家，孟嘗家，信陵家。」
「我與平原家的人有點血緣關係，心想看在先祖的面子上，怎麼著也得賞我一口飯吃吧。」
「可我到了之後，遠遠望著平原府不敢靠近，那裡實在太奢華太奢華了。」
「我趕了好多天路，一身酸臭，我怕我玷污了平原府上的貴氣。」
「最後還是府上的丫鬟瞧見我鬼鬼祟祟，走過來說今日的'銀雨'已經下完了，讓我明日再來吧。」
「後來我才知道，在江南有種雨叫'銀雨'，平原家的下人每日都會搬出幾大箱銀子，往街道上嘩嘩地撒，看起來就像是在下一場瓢潑大雨。」
「我聽後徹底打斷了認親的念頭，像我這樣的窮酸親戚，定然會折辱了平原家的顏面。於是我跟隨江南的百姓撿了幾天的銀子，灰溜溜地逃回老家。」
孫大方言語中滿是落寞，又是幾碗米酒下肚，漸漸有了幾分醉意。
「回了老家，我立馬去青樓贖我娘，可青樓的媚娘和我說，我娘前幾日被一個嫖客活生生打死了。」
「那個男人知道我娘家道中落，還聽說她有一個習武的兒子，於是嘲笑她都淪落為娼了，還妄想自己的兒子能成龍，你兒子就是走卒販夫的命，說不定以後你們娘倆還能共事呢，你當娼妓，你兒子當龜公。」
「我娘是個很溫馴也很要強的女人，她可以忍受自己被人糟蹋，卻聽不得旁人對自己兒子風言風語，於是抄起床邊的燭台，把那個男人打得頭破血流。」
說著說著，孫大方語氣哽咽，眼中泛起了淚花。
「那個男人是世家子弟，青樓的媚娘不敢招惹，為了平息他的怒火，只好把我娘脫光衣服，綁起來扔到街道上，在臘月寒冬天活活凍死，然後敲開結冰的湖面，把她的屍體沉入湖底。」
「我知道我現在穿這身衣服很不合身，可我現在已經是校尉了，明年我是中郎將，以後我還會加官封爵，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孫大方已經喝斷片了，意識未消之前，他緊緊握住白遠的手。
「這些話我從沒和別人說過，我覺得你是個很好的孩子，說給你聽，你應該不會嘲笑我。」
「唉，我後悔呀，如果我是世家子弟，如果當年我沒有嚷嚷著習武，也許我娘就不會死了……人們都說我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或許我真的很沒腦子吧，把一切事都搞砸了……」
望著孫大方不省人事的樣子，白遠心中嘆氣，將他扶到了床上。
一旁的孫大方呼嚕震天響，吵得白遠難以入眠，只能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過了不知多久，他終於適應了孫大方的呼嚕聲，逐漸有了困意。
即將入睡時，一道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漸近。
「誰？」
白遠陡然驚醒，困意全無，下意識地喊出聲，卻被一柄泛著寒光的刀架住了脖子。
「別出聲，跟我走！」
白遠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聽出了這是魏俊的聲音。
「如果你敢發出一點聲響，我保證下一刻你的人頭會落地！」
白遠咽了咽唾沫，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舉起雙手作投降之姿。
片刻後，他跟隨魏俊走入另一個軍帳，軍帳中燭光搖曳。
「魏大人，軍中謀殺士兵可是死罪。」白遠強裝鎮定道。
正當他拼盡全力思考對策時，魏俊忽然跪倒在地。
借著昏暗的燈光，白遠看清楚了他的現狀。
他氣若遊絲、面容猙獰，宛若從陰曹地府爬出來的森羅惡鬼，鮮血從他的四肢百骸溢出，流淌到地上。
白遠愣住了。
「看到我這幅模樣很意外？」魏俊聲音發澀。
「你的族人知道我派人暗殺你，你們替你報仇了。」
白遠心頭一震。
原本以為白菀菀是為了安慰他，隨便口嗨了兩句。
可她真的去和白富貴告了狀，說服山裡的土匪幫他？
「有時候我真的很嫉妒你，孤身一人在這軍營闖出一片天，身後還有一幫甘願為你拋頭顱灑熱血的兄弟。」
「不像我，連路邊的一條野狗都嫌棄。」魏俊自嘲地笑了笑。
「有時候你想拼命對一個人好，可他們就是不領你的情。」
「我輸了，徹徹底底輸了。」魏俊眼神無比暗淡，言語中滿是將死之人的暮氣。
「為了給你族人一個交代，我爹親手廢了我，要了我的命。」
「我拖著重傷，拼命逃了出來。」
「我知道自己活不過今晚，本想跪在我妻子的墳前安靜死去。」
「可半路上，不知為何我忽然想起了你。」
「我想也許沒有你，我依然還在這黃雲縣叱吒風雲，明年的中郎將也是我的囊中之物。」
「可因為你來了這座城池，一切都化為烏有。」
「所以……你在死前想拉我墊背？」白遠聲音發澀。
「不……」魏俊搖了搖頭，用最後的力氣輕輕說:
「我想……與你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