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炭金墟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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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連貞一奔到疤臉張的那條巷道。他第一次懷疑起自己的目力。

  他看見了一團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從巷道深處慢慢顯形,搖搖晃晃地向疤臉張走近。

  不!它根本沒有腳。

  是飄出來……

  也不對!它沒有那麼靈動。

  赫連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團東西,它大約有尋常黃犬那麼大,看著像是由炭灰和碎岩糅合在一起的一坨黑色爛泥,不斷變換著外形,蠕動著往前拱。

  它有一張臉,但沒有五官,上面只是幾塊閃著幽光的綠燐石,組成一個奇怪的圖案,仿佛是一個蹩腳的工匠製造了一件拙劣的工藝品。

  那怪物原本像條蠕蟲在坑道里爬行,忽然直立起來,身上往下滴著粘稠的黑色焦油,那幾塊綠燐石變化了排列位置,竟形成一個醜陋而充滿惡意的笑容。

  整個巷道似乎都隨著這詭異的笑容而顫慄,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疤臉張驚恐地狂嘶,在地上發瘋一樣往後挪。

  赫連貞一也感到一陣毛髮悚然,他上前兩步,想解開疤臉張的繩子。

  那怪物似乎不喜歡疤臉張的驚叫聲,從它的身體裡伸出一條黑色觸鬚般的長足,直向疤臉張面門逼近。

  赫連一個箭步衝上去,拔出背後銅鏟,用鏟刃從側面將那長足猛地壓在石壁上。

  那怪物發出吱吱的慘叫,綠燐石劇烈扭動,好像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忽然怪吼一聲,迅猛地向赫連撲來。

  它來勢太疾,赫連迅速一鏟橫掃過去,啪的一聲,好像擊在一塊精鐵上。

  然而那怪物的身體竟似可硬可軟,銅鏟立刻被它裹住,繼而如影隨形地攀附上鏟柄,向赫連攻來。

  饒是赫連膽大,此時也頭皮發麻,放開銅鏟,穩住身形,氣沉丹田,一拳排山倒海般擊去。

  這一拳打得那怪物炭屑四濺,吱吱怪叫,觸角一收鬆開銅鏟。

  赫連自己也震得胳膊發麻,可他還來不及收拳,那怪物竟又層層蠕動,將他的拳頭包裹起來,直如附骨之蛆,沿赫連胳膊向上攀爬。

  一股冰涼、黏膩的觸感從赫連的手上迅速蔓延開。他這下真是又驚恐又噁心,後悔沒有將鐵劍帶在身邊。

  他不禁第一次在心裡召喚起狼血之力。

  太古月痕,快快顯形!

  狼人血脈,速速覺醒!

  然而任他全身起遍雞皮疙瘩,也找不到半點狼血的殺意。

  腦海中倒是更亂了,一股似曾相識的意識洪流驟然襲來,那股蒼涼之感讓他憶起,那是【狼之孤影·萬物生息】,無所不察的探巡術。

  他顧不上去想為何狼血之力沒爆發就能開啟萬物生息。

  他已經看見了在這灰白褪色的井道里,攀附在他胳膊上的那坨怪物,竟也是灰白色的,沒有熱量的跡象,沒有任何生命的徵兆,和疤臉張的紅色身影完全不同。

  可它明明在蠕動!

  赫連貞一腦海里不知怎麼閃過四個字:炭金墟魔!

  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這是個極可怕的敵人,而且似乎沒有什麼辦法對付它。

  赫連順手抄起地上的火把,那是之前插在疤臉張身邊給他壯膽的。

  火把一靠近這炭金墟魔,它就驚恐地尖叫起來,聲音極其刺耳。

  這下暴露了它的弱點,赫連咬牙拿火把去燒自己的右拳,火苗立刻竄起老高,火焰變得格外明亮。

  這怪物的身體好像真的是石炭!

  它痛苦地在火焰中扭動著,繼而猛地彈起,離開了赫連的胳膊,帶著火在地上四處彈跳,忽然一下蹦到疤臉張的臉上。

  疤臉張原本一直在驚叫,這下聲音戛然而止,他手腳被縛,扭動著身子滿地打滾,那怪物身上還燒著火,伸出幾隻觸角死死地扒住他的頭臉。

  赫連知道疤臉張危在旦夕,須臾間不是被悶死就是被燒死。

  此人雖然行事陰險,平日也必作惡多端,但要懲戒他是一回事,讓他被這怪物害死是另一回事。自己帶他下來,又捆住他手腳,不能眼睜睜看他死在自己面前。

  赫連抄起銅鏟,覷准了一招斜掃過去,鏟刃如刀,帶著內家真力,一下削掉了怪物身上一大塊,露出疤臉張的半張嘴,他立刻又恢復了慘叫。


  這一招極為驚險,疤臉張若碰巧往前湊一點,半個腦袋都要被削掉。

  然而怪物仍然牢牢地扒在他臉上,身子劇烈地抽搐著,火勢燒得更旺了。

  赫連一把抓起疤臉張腰間的繩索,疾步衝到自己鑿開的那個通往地下河道的洞口前,將他拋入河中,像上回那樣抓著長繩吊住他。

  湍急的河水一衝,炭金墟魔身上的火立時熄了,蜷縮成紅亮的一坨,從疤臉張臉上跌落,沉入河底。

  赫連迅速拉繩,將疤臉張吊回到巷道上。

  他目力過人,看見黑沉沉的河水不停地向上冒泡,河底深處隱隱有一團紅光一明一滅,竟似呼吸的節奏。

  他正想如何下水弄死這怪物,忽見河水冒泡急劇增多,竟似沸湯翻滾。

  河底那團微弱的紅光驟然大亮,瞬間綻出耀眼的白光,繼而一聲悶響,竟在水底炸開,水柱激起一丈多高,衝上洞來澆了赫連和疤臉張一頭一臉。

  赫連看得真切,那團紅光炸成無數碎塊,盡皆黯淡下來,在水流中翻翻滾滾,不知被衝散到哪裡去了。

  他到此時才放下心來,只覺身心交瘁,四肢百骸都脫了力。

  這炭金墟魔的戰力未必勝過那北狄的熊羆死士,然而這一戰的驚險可怖更勝於死囚牢中的決鬥。

  井下的礦工們早都嚇得逃上地面,只有鄧頭和那老炭工還躲在豎井的坑道口遠遠窺探。

  赫連跟他們講述了如何斗那怪物的情狀,鄧頭聽得驚疑不定:

  「我幹這行快三十年了,也聽過石炭成精的傳說,但從沒人見過,以為只是老人們編的故事傳下來,居然真的有這種精怪。」

  赫連問:「不知它為何在水中會自爆?」

  「這倒不奇,」鄧頭解釋道,「燒紅的石炭遇冷水受激,內部有極大熱力,極易炸開,容易燙傷人,炭工們都知道。」

  赫連恍然道:「原來我誤打誤撞,竟用此法除了這禍害。」

  鄧頭道:「看來最有效就是火攻,只是井下處處有石炭,巷道頂壁皆靠炭柱撐起,燒不得大火。赫連兄弟用水火相激,也是妙招。」

  一旁的疤臉張兀自哀嚎不斷,他雖然保得一條命,這張臉算是徹底毀了,疤臉張也算名副其實。

  赫連心下微有歉意,畢竟下此井救人之計是此人出的,遂扶他出井,讓鐵椎幫眾去尋醫診治。

  赫連又給其他礦工解釋一通,鄧頭找了兩個年輕膽大的,三人跟赫連一齊下井,各執火把,將整個第九口井的坑道內所有巷道都細細搜尋一遍,再無任何可疑之處。

  赫連為防萬一,將方才從炭金墟魔身上鏟下的那一大塊物事拾到地面上,點火燒盡。

  炭工們再次下井,分成幾班輪換,繼續鑿挖,又安排專人在坑道內來回巡視,以防意外。

  此時已近半夜,赫連貞一身心俱疲,回到窩棚倒頭就睡。

  待到第二日,朦朧中聽得歡呼聲,他起身出去一看,見昨日陷身井下的那幾名礦工已被救出,個個蓬頭垢面,身上帶傷,已近奄奄一息。

  這是首次塌井後還能救出活人,眾人都興奮不已,七手八腳將他們抬至窩棚里,餵些熱水。

  赫連貞一見炭場內條件簡陋,受傷礦工們身體虛弱,只怕熬不過去,便去長城腳下,尋到埋劍之所,取回包袱。

  此時他已無需低調偽裝,扛著鐵劍昂然而回,鐵椎幫人見到他就遠遠避開。

  他取出些散碎銀兩交給鄧頭,囑咐他安排人去城中購置傷藥和滋補之物,煲些湯水給傷員們調理。

  白日裡炭場上眾炭工如常下井勞作,監工們也不敢來滋擾。赫連貞一問遍全炭場,竟尋不到東莊村民。

  如此風平浪靜地過了兩日,第三日正是除夕,炭場上早早歇工,供應的吃食里居然有兩大盆肉糜,還有幾壇燒酒,炭工們歡天喜地,圍坐火堆旁吃喝談笑。

  很多人一年中只有這麼一天可以放下重擔喘口氣,雖然沒能和家人團聚,但重要的是又活了一年,有錢能帶回家。

  此番份子錢免了,更是大喜一件,不少人都過來跟赫連敬酒,窩棚里一片熱鬧景象。

  被埋礦工們身體有所恢復,有兩個受傷較輕的礦工也來拜謝赫連。

  其中一個不到三十歲的漢子道:「聽聞恩公在找東莊村的人,小的曾在村里住過兩年。」

  赫連大喜過望,問其姓名叫劉阿才,便打聽他是否知道村里教書先生程老伯的下落。

  劉阿才嘆了口氣道:「當時大家都躲馬賊,程老伯都帶女兒逃了,後來不知為何又回來,被馬賊殺了。」

  赫連大吃一驚,顫聲道:「怎麼殺的?什麼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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