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故園荒蕪
下雪了。
赫連貞一靜靜地站在縣衙門口的石獅子旁，看著蒼茫的天空飄下點點雪花。
「小兄弟，發什麼愣呢？」
韓捕頭走出來，將那柄鐵劍連同包裹一起遞還到他手中。
赫連貞一接過，點點頭道：「謝了。」邁步欲行。
「哎，你的伯父和姐姐住哪啊？要不要我幫你打聽一下？雁門沒我不熟的。」
赫連貞一停下腳步：「東門外，東莊村。」
韓捕頭「啊」了一聲，搖頭道：「東莊村好幾年前就讓馬賊給沖了，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早就沒了。後來巡檢司加了衛所營哨，馬賊不常來，但還是沒人敢住，正好那地下發掘出石炭，現在就被官府收回，改成官營的東山石炭場了。」
赫連貞一怔住了，他在蜀山上專心練武，十二年如一日，並沒想到山下的世界已是滄海桑田。
「你伯父叫什麼？我去找戶房書吏幫你查查。」韓捕頭很熱心。
赫連貞一沉默片刻後才道：「謝謝，不用了。我自己去看看。」
雁門關兩側就是長城，向東西延伸開去，蜿蜒在崇山峻岭間。
赫連貞一站在長城北面一個小山坡上，望著自己記憶中的東莊村位置。
他記得那時自己總在附近山上撿木柴松果，背上一大捆，送給村裡的鄰居們，換得百家飯吃。
村里教書的程老伯和他女兒小詩姐姐照顧他最多。程老伯在自家院子裡教過他讀書寫字，小詩姐姐總會塞給他兩顆熱騰騰的烤紅薯，還經常給他漿洗縫補衣服。
在院門口他和小詩姐姐一起種下一株柳樹苗，那時他比小詩姐姐矮半個頭，小詩姐姐摸著他的腦袋說：「看你長得快，還是它長得快。」
程老伯和小詩姐姐是他遇到師父之前唯一的親人。沒有血緣的親人。
他此次回鄉，就是想探望他們，也想問問他們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
因此韓捕頭問他親人名字時他說不出。他並不知道程老伯的名字，更不知道小詩姐姐的，難道叫「程詩」？那也不管用，戶籍文冊上不會直書女子閨名。
眼前沒有東莊村。
沒有小橋流水，沒有柳樹，更沒有那間炊煙裊裊的小小院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熱火朝天的石炭場，井架旁民夫們忙忙碌碌，另一側剷平的空地上無數黑色的石炭堆成一座座小山，地面的炭渣被車轍碾壓得一片泥濘，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煤灰味，嗆得人嗓子眼發乾。
場地邊緣被柵欄圍住，入口處有幾間小屋，停著幾輛大車正在裝卸，還有差役看守。
赫連貞一慢慢走近，不死心地徘徊著，試圖找回一點殘存的記憶。
他憑方位辨認出其中一間小屋正是從前程老伯的家，只是院子已經不見了，院門口他和姐姐種的那株柳樹……
柳樹還在。這十二年裡它應該曾經長到過比自己高，現在卻已被砍了半截，成了一根木樁，垂著稀疏的幾根柳條，矗立在一排柵欄中間，木樁上還拴著一架騾車。
赫連貞一走過去，伸手輕撫那粗糙的、帶著石炭黑痕的樹皮，好像和一位久違的老朋友寒暄。
身旁忽然有人喚他：「恩公！赫連恩公！」
他轉身一看，卻是昨日自己在南門救的那個乾瘦漢子，上午還在公堂上見過的，正在往車上搬成筐的石炭。
赫連笑了笑：「大哥你好。你在這裡做工？」
漢子放下竹筐，憨笑道：「恩公叫我王三根就行。我上午從公堂出來就遇到人雇騾子來這裡運石炭。恩公你怎麼也來了？」
赫連貞一道：「王三哥，你也別叫我恩公了。我小時候住這一帶，就想來看看。你知道這邊原先有個東莊村嗎？」
王三根撓撓頭道：「記不得，這邊離北狄近，馬賊多，我以前很少來，這個石炭場應該有好幾年了。恩公要找人嗎？很多本地人在場裡做炭工，說不定有以前東莊村的人。」
赫連點點頭，知道只能慢慢尋訪程老伯。他岔開話題道：「運石炭掙得多嗎？」
「好差事，運一車八文錢，我已經運了一趟了。」王三根搓著手喜滋滋地說，「多虧恩公替我保住這匹騾子，回頭攢點錢買架自己的車，運一車能收十文，他們炭工下井經常死人，一天下來掙得說不定還沒我多。」
赫連貞一也為他感到高興，拍了拍那頭騾子，忽然聞到一絲奇異的氣味。
那氣味混雜在石炭的煤灰味中，極其微弱，然而赫連那如狼一般敏銳的嗅覺還是捕捉到了。
像醇酒。
像異香。
隱隱還有一絲血腥味。
就是不像石炭場該有的氣味。
那氣味是騾子的蹄上傳來的。赫連一邊低頭察看，一邊回憶在哪裡聞過這種氣味。
「王三哥，你把石炭運到哪裡？」
「西南城郊一處山坳，大約十幾里地。」
「是官府的倉場嗎？」
「唔……好像不是，那一路偏僻難行，也沒見到官差，接收的是一些壯漢，像是練家子。」王三根努力回憶著，「對了，那裡是個山坳，三面環山，應該沒別的路，但我看到好幾個奇怪的人不知從哪裡走出來，還有人喝得大醉。」
赫連還想問，一個監工拎著棍棒走過來，大聲吆喝：「裝完快點走，在這裡磨蹭什麼！」
王三根慌忙應了，匆匆跟赫連貞一道別，駕起騾車走了。
監工盯著赫連貞一喝問：「喂，你不是運炭的？到這裡來幹什麼？」
赫連貞一沉著地答道：「我要進城，走錯路了。」不再理會監工，逕自走了。
他故意和王三根背道而行，待走出去好遠，估摸脫離那監工視線了，才施展輕身步法，兜了個大圈，繞到王三根的騾車後面，隔開一段距離不緊不慢地跟著。
他已經想起來在哪裡聞到過那股氣味。
他離開蜀山前，一位師叔從西域來，跟師父和師伯多年未見，帶了很多珍稀禮物，其中兩罐酒喚作醉崑崙，師叔說是崑崙山上的硃砂藤結的葡萄釀造的，馥郁醇香，愛喝酒的師父讚不絕口，師兄弟們也都爭著嘗兩口。
赫連貞一不喝酒，但那種獨特的醇香給他留下太深的印象，此刻終於想到，騾子蹄上正是醉崑崙的氣味！
雇王三根的人把官辦石炭場的石炭運到什麼地方，那附近怎會有這等西域奇酒？
師叔說這種酒一壇價值近百兩銀子，什麼人會把這麼昂貴的酒潑到路上，讓騾子的蹄上沾到？
而且還有血腥氣！雖然很淡，但赫連貞一確定自己不會弄錯。
他本能地警覺到其中大有玄機，決定查下去。他不能放過與東莊村有任何牽連的蛛絲馬跡。
赫連貞一靜靜地站在縣衙門口的石獅子旁，看著蒼茫的天空飄下點點雪花。
「小兄弟，發什麼愣呢？」
韓捕頭走出來，將那柄鐵劍連同包裹一起遞還到他手中。
赫連貞一接過，點點頭道：「謝了。」邁步欲行。
「哎，你的伯父和姐姐住哪啊？要不要我幫你打聽一下？雁門沒我不熟的。」
赫連貞一停下腳步：「東門外，東莊村。」
韓捕頭「啊」了一聲，搖頭道：「東莊村好幾年前就讓馬賊給沖了，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早就沒了。後來巡檢司加了衛所營哨，馬賊不常來，但還是沒人敢住，正好那地下發掘出石炭，現在就被官府收回，改成官營的東山石炭場了。」
赫連貞一怔住了，他在蜀山上專心練武，十二年如一日，並沒想到山下的世界已是滄海桑田。
「你伯父叫什麼？我去找戶房書吏幫你查查。」韓捕頭很熱心。
赫連貞一沉默片刻後才道：「謝謝，不用了。我自己去看看。」
雁門關兩側就是長城，向東西延伸開去，蜿蜒在崇山峻岭間。
赫連貞一站在長城北面一個小山坡上，望著自己記憶中的東莊村位置。
他記得那時自己總在附近山上撿木柴松果，背上一大捆，送給村裡的鄰居們，換得百家飯吃。
村里教書的程老伯和他女兒小詩姐姐照顧他最多。程老伯在自家院子裡教過他讀書寫字，小詩姐姐總會塞給他兩顆熱騰騰的烤紅薯，還經常給他漿洗縫補衣服。
在院門口他和小詩姐姐一起種下一株柳樹苗，那時他比小詩姐姐矮半個頭，小詩姐姐摸著他的腦袋說：「看你長得快，還是它長得快。」
程老伯和小詩姐姐是他遇到師父之前唯一的親人。沒有血緣的親人。
他此次回鄉，就是想探望他們，也想問問他們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
因此韓捕頭問他親人名字時他說不出。他並不知道程老伯的名字，更不知道小詩姐姐的，難道叫「程詩」？那也不管用，戶籍文冊上不會直書女子閨名。
眼前沒有東莊村。
沒有小橋流水，沒有柳樹，更沒有那間炊煙裊裊的小小院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熱火朝天的石炭場，井架旁民夫們忙忙碌碌，另一側剷平的空地上無數黑色的石炭堆成一座座小山，地面的炭渣被車轍碾壓得一片泥濘，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煤灰味，嗆得人嗓子眼發乾。
場地邊緣被柵欄圍住，入口處有幾間小屋，停著幾輛大車正在裝卸，還有差役看守。
赫連貞一慢慢走近，不死心地徘徊著，試圖找回一點殘存的記憶。
他憑方位辨認出其中一間小屋正是從前程老伯的家，只是院子已經不見了，院門口他和姐姐種的那株柳樹……
柳樹還在。這十二年裡它應該曾經長到過比自己高，現在卻已被砍了半截，成了一根木樁，垂著稀疏的幾根柳條，矗立在一排柵欄中間，木樁上還拴著一架騾車。
赫連貞一走過去，伸手輕撫那粗糙的、帶著石炭黑痕的樹皮，好像和一位久違的老朋友寒暄。
身旁忽然有人喚他：「恩公！赫連恩公！」
他轉身一看，卻是昨日自己在南門救的那個乾瘦漢子，上午還在公堂上見過的，正在往車上搬成筐的石炭。
赫連笑了笑：「大哥你好。你在這裡做工？」
漢子放下竹筐，憨笑道：「恩公叫我王三根就行。我上午從公堂出來就遇到人雇騾子來這裡運石炭。恩公你怎麼也來了？」
赫連貞一道：「王三哥，你也別叫我恩公了。我小時候住這一帶，就想來看看。你知道這邊原先有個東莊村嗎？」
王三根撓撓頭道：「記不得，這邊離北狄近，馬賊多，我以前很少來，這個石炭場應該有好幾年了。恩公要找人嗎？很多本地人在場裡做炭工，說不定有以前東莊村的人。」
赫連點點頭，知道只能慢慢尋訪程老伯。他岔開話題道：「運石炭掙得多嗎？」
「好差事，運一車八文錢，我已經運了一趟了。」王三根搓著手喜滋滋地說，「多虧恩公替我保住這匹騾子，回頭攢點錢買架自己的車，運一車能收十文，他們炭工下井經常死人，一天下來掙得說不定還沒我多。」
赫連貞一也為他感到高興，拍了拍那頭騾子，忽然聞到一絲奇異的氣味。
那氣味混雜在石炭的煤灰味中，極其微弱，然而赫連那如狼一般敏銳的嗅覺還是捕捉到了。
像醇酒。
像異香。
隱隱還有一絲血腥味。
就是不像石炭場該有的氣味。
那氣味是騾子的蹄上傳來的。赫連一邊低頭察看，一邊回憶在哪裡聞過這種氣味。
「王三哥，你把石炭運到哪裡？」
「西南城郊一處山坳，大約十幾里地。」
「是官府的倉場嗎？」
「唔……好像不是，那一路偏僻難行，也沒見到官差，接收的是一些壯漢，像是練家子。」王三根努力回憶著，「對了，那裡是個山坳，三面環山，應該沒別的路，但我看到好幾個奇怪的人不知從哪裡走出來，還有人喝得大醉。」
赫連還想問，一個監工拎著棍棒走過來，大聲吆喝：「裝完快點走，在這裡磨蹭什麼！」
王三根慌忙應了，匆匆跟赫連貞一道別，駕起騾車走了。
監工盯著赫連貞一喝問：「喂，你不是運炭的？到這裡來幹什麼？」
赫連貞一沉著地答道：「我要進城，走錯路了。」不再理會監工，逕自走了。
他故意和王三根背道而行，待走出去好遠，估摸脫離那監工視線了，才施展輕身步法，兜了個大圈，繞到王三根的騾車後面，隔開一段距離不緊不慢地跟著。
他已經想起來在哪裡聞到過那股氣味。
他離開蜀山前，一位師叔從西域來，跟師父和師伯多年未見，帶了很多珍稀禮物，其中兩罐酒喚作醉崑崙，師叔說是崑崙山上的硃砂藤結的葡萄釀造的，馥郁醇香，愛喝酒的師父讚不絕口，師兄弟們也都爭著嘗兩口。
赫連貞一不喝酒，但那種獨特的醇香給他留下太深的印象，此刻終於想到，騾子蹄上正是醉崑崙的氣味！
雇王三根的人把官辦石炭場的石炭運到什麼地方，那附近怎會有這等西域奇酒？
師叔說這種酒一壇價值近百兩銀子，什麼人會把這麼昂貴的酒潑到路上，讓騾子的蹄上沾到？
而且還有血腥氣！雖然很淡，但赫連貞一確定自己不會弄錯。
他本能地警覺到其中大有玄機，決定查下去。他不能放過與東莊村有任何牽連的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