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副鐐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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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被稱為捕神的韓捕頭約莫五十多歲,微佝僂著背,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捕快公服,雙手攏在袖子裡,走到赫連近前,打量著他和一地東倒西歪的兵卒。

  那老兵趕緊湊過來,悄悄跟韓捕頭嘀咕著,想是講述方才的情形。

  赫連貞一併不理會,旁若無人地過去牽住那頭騾子,拉到那個乾瘦漢子旁,扶他起來,將乾柴和土豆一一撿回竹籃,把竹籃放到騾子背上,又從地上拾起那些銅錢,交給漢子,讓他先走。

  韓捕頭對身後兩名捕快使個眼色,兩人立刻晃著鐵鏈,上前去套那乾瘦漢子,口中喝道:「跟我們走一趟!」

  他們是韓捕頭手下的得力幹將,行事麻利,鐵鏈套人更是看家本領,閉著眼睛也不會落空。

  然而赫連貞一隻往前跨了一步,已經擋在那漢子身前,一伸手將兩根鐵鏈抄住,兩名捕快只覺被一股大力一拽,雙雙摔倒。

  韓捕頭故意讓手下人先去抓那漢子,以探虛實,見赫連貞一果然出手阻攔,自己兩名手下不堪一擊,心中有數,面上卻毫不示弱,作色道:

  「好身手,年紀輕輕就有這般火候,可惜一身本事不用在正道上,打傷這麼多人,莫非想造反?」

  赫連貞一反問道:「當兵的公然強搶百姓財物,拔刀行兇,有沒有王法?莫非想逼人造反?」

  韓捕頭聽得「王法」二字,眯起了眼睛,像獵人觀察獵物一般盯著赫連貞一,慢悠悠地道:「衙門自有王法,你隨我去出告,縣令必然給你個公道。」

  「去就去,你先讓他走,他家裡人等著。」赫連指著那瑟縮一旁的乾瘦漢子。

  韓捕頭笑了,笑得像一隻老狐狸:「你為他出頭,他便是此案人證,怎麼能走?老實同我去見官吧,你若頑抗,他便成了勾結惡徒的同黨。」

  赫連蹙眉道:「你開口就給人編排罪名,我怎知衙門是否沆瀣一氣。」

  韓捕頭無所謂地兩手一攤:「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他呼哨一聲,眾公差圍成個大圈,將赫連和那乾瘦漢子困在中央,守門眾兵卒見狀也鼓勇圍上前,各挺刀槍,不漏一點空檔。

  「第一條,你現在拒捕,咱們這就干一場。就算你能把我們都打殺了,今後就成了海捕要犯,亡命天涯,永無寧日,親人全受牽連。這位朋友與你同罪,按律當斬,家人流放三千里!」

  那乾瘦漢子嚇得魂飛魄散。赫連定定地看著韓捕頭,等他說下去。

  「第二條,跟我回縣衙,你自行投案,縣令必會酌情從寬處理。你若覺判案不公,到時再動手也不遲。你的朋友沒打人,我包他無事,錄完口供便可回家。少年人,別只圖自己痛快,害了人家。」

  圍觀的百姓們紛紛點頭稱是,膽大些的已經鼓譟起來:

  「小兄弟,跟韓爺走吧,韓爺是捕神,你逃不了的。」

  「到了衙門咱們給你作證,陳縣令是有名的青天大老爺,會為你做主的!」

  赫連沉默半晌,緩緩地道:「我告訴你兩件事。」

  「噢?老朽洗耳恭聽。」

  「一,我只砸傷了那個持刀行兇的兵卒,其他人都沒受傷。我沒練過暗器,控制不好力道。」

  赫連貞一說完,突然舌綻春雷,大喝一聲:「都起來!」

  這一聲出其不意,震得四周的公差兵卒手腳發軟,嗆啷啷鐵尺刀槍掉落一地,連韓捕頭也心頭一顫。

  先前被他打倒的兵卒們原本一直躺在地上裝死,想訛他重罪,被這一聲唬得心驚肉跳,像兔子一般全躥起來,連滾帶爬地四散躲開。

  韓捕頭看得清楚,個個逃得身手矯健,沒一個傷筋斷骨的,不由心下暗罵這群沒出息的兵痞。

  「二,我知道這伙當兵的不歸縣衙管,但衙門是個說理的地方。我確實傷了人,你放了他,我就跟你走。」赫連指著瑟縮在一旁的乾瘦漢子,一字一句地道。

  縣衙下屬的只有捕快衙役,有些地方還能兼管鄉勇團練,城門守軍歸州里的都指揮使直屬統轄,縣令無權管束。但若駐軍和地方百姓鬧出事來,縣令卻要背上治民無方的罪責,因此韓捕頭在附近聞報說有人在南門毆打軍卒,便立刻趕來。

  韓捕頭見赫連淳樸耿直,本想欺負他不懂官場規矩,把他騙去衙門胡亂關上幾天,了結眼前的麻煩。不料這後生並不傻,當面揭穿自己,更沒想到他居然還願意投案,韓捕頭不禁心中暗暗稱奇,不再堅持人證之說,忙道:「一言為定。」


  說著做了個手勢,眾公人讓開一條道,守城兵卒們面面相覷,也向兩旁分開。

  赫連向那乾瘦漢子道:「大哥快走吧,嫂子還在家裡等呢。」

  漢子又感激又惶恐,不敢多說,朝赫連深深鞠了一躬,牽著騾子匆匆奔出包圍圈。

  韓捕頭狡黠地笑道:「小兄弟,委屈你一下。」從腰間取下一副鐐銬晃了晃,「這玩意代表王法,咱們得照規矩走個章程。」

  他特意把「王法」二字加重語氣,卻又放低聲音道:「到了衙門就給你解開。」

  赫連坦然伸出雙手,任他將自己鎖上。

  「呃,你這柄劍也要暫時收繳一下。」韓捕頭已聽了老兵所言那矮個兵卒的下場,因此字斟句酌,說得格外客氣,「你放心,我親自幫你保管。」

  赫連遲疑了一下,點點頭道:「我只找你取。」

  韓捕頭摘下他背後那柄劍,見它比一般佩劍長一尺有餘,劍身也更寬,入手格外沉重,不由心中暗驚,猜不透這少年的來歷。

  一場大風波就這樣平息了,韓捕頭不禁暗道僥倖,心想這後生功夫厲害,卻是個剛出道的雛兒,被自己瞅出破綻,三言兩語唬住了。

  他看看天色,喝一聲「走吧」,一眾公差左右跟隨,將赫連貞一夾在中間,往城裡去。

  那崔老四被人扶住,捂著鼻子遠遠窺探,見赫連束手就擒,頓時長了精神,取過一柄刀又衝過來。

  還沒衝到跟前,就被幾名捕快用鐵尺杆棒遠遠架住。崔老四嘴裡含糊不清地叫罵:「韓老頭,別不識相,快讓我宰了這小子,回頭我舅舅有你的好處!」

  韓捕頭正眼也沒看他一下,往地上啐了一口,只管往城裡走,邊走邊狡黠地沖赫連一笑:「去衙門也不錯吧,沒這些礙眼的傢伙糾纏。」

  赫連貞一卻似毫不領情,只篤定地道:「衙門若是包庇惡人,我就去軍營討個公道。」

  韓捕頭微微一怔,心想這傻小子進了衙門只怕再沒機會出來,居然還不依不饒想著去軍營算帳,腦袋真似一塊頑鐵,卻也不禁暗贊了一聲「好」。

  到了縣衙天色已晚,韓捕頭對赫連貞一道:「你且胡亂在牢里歇一晚,明日一早縣令升堂便會傳你。」便帶他去牢房。

  牢頭是個獐頭鼠目的瘦子,老遠就笑嘻嘻地沖韓捕頭拱手:「恭喜韓爺,一出手就了結一樁大案,擒下悍匪,回頭花紅一定少不了。」

  韓捕頭一邊替赫連解開鐐銬一邊道:「孫頭說笑了,哪個嘴碎的這麼快就到處瞎白活。這案子沒那麼大,案情或有曲折,還得大老爺審過再定,何必勞你親自交接。」

  孫牢頭迎上去,手腳麻利地給赫連套上一副大枷,笑道:「那還不是手拿把攥的事,這小子真能打,案子怕是在州里都能排上號。除了你捕神誰拿得住他,真給咱們衙門長臉。」

  韓捕頭皺眉道:「孫頭,他是自己投案的,還沒過堂,用不著上重枷吧。」

  「嗨,我早聽說啦,七八個城門軍都被他揍了,我可沒你捕神的手段,這等重犯要在牢里逃了我可擔當不起。」孫牢頭說話間又給赫連迅速戴上一副腳鐐,一邊推搡著他往牢房深處走,一邊向韓捕頭擺手道,「韓爺回見,領了花紅別忘了請兄弟們喝酒。」

  韓捕頭不再說什麼,卻皺著眉站在原地不動,審視著空蕩蕩的幽暗大牢,一直望著赫連貞一被領進最深處一間囚室里,才若有所思地走出去。

  鐵門「哐當」一聲鎖死,仿佛將人間與地獄就此隔絕開。

  孫牢頭隔著鐵欄杆,對赫連貞一桀桀怪笑:「小子,算你運氣,讓你住進這天字第一號死牢,今晚一定要做個好夢啊。」

  說完,他若無其事地往牢內黑暗深處瞟了一眼,哼著小曲,腳步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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