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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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子,俺就知道,這兩個女馬子一抓,你保準會來。」

  警備局的團練局長寧可金,正坐在八仙桌前翹著二郎腿,一邊吃瓜子一邊悠哉悠哉地等著,活脫脫一副大爺模樣。

  如今警備局的一把手名義上還是杜春林,看著依舊是杜家的人,但自從雞公嶺一戰之後,警備局的大權基本都落在了寧家人手裡。

  不過寧家也沒做得太過分,給杜家留了不少餘地。

  畢竟眼下沭水縣,寧家和杜家還是站在同一個陣營里,沒必要互相殘殺。

  「哥。」

  寧繡繡叫了一聲。

  寧可金一邊應著,一邊從八仙桌旁起身,快步走到自家妹子跟前。

  有他帶隊,寧繡繡要進這尋常老百姓想都別想的警備局,簡直輕而易舉。

  路上,寧可金還跟身邊的人、還有站崗的警員打著招呼,特意叮囑:「記住了,這是俺妹子。以後她到咱們局裡來,只要別去訓練場、軍火庫之類的禁地,直接放人。」

  「放心,大少爺。這可是大小姐,俺們咋能不認識?」

  「您就把心穩穩放到肚子裡。就算您今天沒來,大小姐也能進去。都是一個村出來的,俺們還能攔著不成?」

  有警員笑著回話。

  「叫什麼大少爺。這裡是警備局,叫局長。」

  寧可金忽然臉色一肅,輕聲呵斥。

  頓時,方才還嬉皮笑臉的警員們個個挺直身子,敬了個禮,齊聲喊了句「局長」。

  「這才像模像樣。」

  寧可金點了點頭,轉過身面對寧繡繡時,臉上又立刻變回了之前的笑臉相迎。

  在他看來,對下屬和對妹子,那當然是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

  沒一會兒,兩人就到了警備局的牢房。

  走到關押那兩個女馬子的地方,寧可金很識趣地主動退了出去,把空間全留給了寧繡繡一人。

  地牢里靜謐無聲,沒人說話。

  寧繡繡看著牢里靠在牆角的兩個女馬子。

  來的路上。

  她心裡火急火燎,無數次想過,見到這兩人一定要將她們碎屍萬段、折磨得生不如死,從小到大聽過的各種酷刑,也都在腦海里輪番上演。

  可真見到這兩個女馬子時,那些狠辣手段不是用不出來,只是忽然覺得,好像沒了那個必要。

  接下來不出意外,這兩人會跟之前雞公嶺的馬子一樣,統統會死。

  寧繡繡注視著兩個女馬子,那兩人也在打量著她。

  年紀小些的女馬子春子不敢開口,生怕得罪了這位寧家大小姐;但年紀稍長的女馬子麻嬸,見多識廣,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反倒豁了出去。

  她臉上露出陰狠的笑,面目猙獰地開口:「寧家大小姐可真是好福氣。從雞公嶺走了一遭,身子還能幹乾淨淨、清清白白的。」

  「雞公嶺立了這麼多年,您可是頭一個。眼下您更是金貴了,成了沭水縣寧大縣長的寶貝千金。就為了你寧繡繡一個人,雞公嶺上上下下那麼多弟兄全都沒了性命,你們寧家可真是好大的手筆。」

  麻嬸毫不遮掩自己的羨慕與嫉妒,字字句句都透著洶湧的惡意。

  寧繡繡卻依舊沒說話,只是直勾勾地盯著麻嬸。

  漸漸的,麻嬸被她這平靜卻帶著壓迫感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索性破罐子破摔,繼續破口大罵:「今天老娘橫豎也是一死。你寧繡繡也就是命比俺們好罷了。要是你跟俺們一個出身,指不定還不如老娘我。」

  「當馬子怎麼了?你是財主家的小姐,金枝玉葉,自然跟俺們不一樣。」

  這一刻,麻嬸像是看出了寧繡繡眼裡的鄙視,感受到了那種財主家大小姐居高臨下的輕蔑,心理徹底扭曲,把壓在心底從沒對旁人說過的話全脫口而出:「俺現在最恨的,就是沒讓雞公嶺的弟兄們把你給徹底糟蹋了。到時候你就跟俺們一模一樣。

  村裡的男人不要你,家裡的人也不要你,除了上山當馬子,你沒得選。」

  麻嬸瞳孔放大,一臉得意揚揚地看著寧繡繡,仿佛已經在眼前看到了寧繡繡被糟蹋後、人生徹底破碎的模樣。

  「你也是被雞公嶺的馬子,抓上山的人?」


  寧繡繡久久沉默後,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

  麻嬸輕哼一聲:「不然?還能是俺們心甘情願上山的?那些大老爺們逼得沒辦法只能上山去,俺們這些女人難不成還沒有別的活路?能嫁人、能有地種、能有口飯吃,誰願意上山當這遭人恨、遭人厭的馬子?」

  「俺就是覺得不公平。憑什麼俺們在雞公嶺被糟蹋得不像樣,你寧繡繡就能好端端地從賊窩裡囫圇個出去?」

  「憑什麼?!」

  麻嬸瘋了一般大喊,到最後更是一把將旁邊同樣沉默的春子拉了過來,一手指著她,把所有事都抖出來:「寧大小姐,看看她!多年輕漂亮的小姑娘,眼下還不是被這馬子窩硬生生逼成了名副其實的女馬子。」

  「俺現在都記得,春子當年好不容易跟你一樣,從雞公嶺逃了出去,可結果?」

  「爹不要她,娘不要她,家裡的親哥也不認她。之前在村里還有門親事,結果倒好,那男方更不要她,還說從來沒認識過她。還記得那天雪下得好大,她在村里沒了活路,只能又奔回雞公嶺來。然後不就成了女馬子嗎?」

  「這年頭,哪兒有活路,就往哪兒奔。」

  「哈哈哈哈!!!」

  「麻嬸,別說了。別說了。」

  春子深深低下頭,身子止不住地顫抖,瘋狂搖頭,聲音帶著抽泣與哽咽,一顫一顫的,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敢再回憶的過往。

  「寧繡繡,寧家大小姐,財主家的閨女,縣長家的千金。」

  「現在你知道了?」

  麻嬸一臉挑釁地看向寧繡繡,「你跟俺們是不一樣的。財主家能拿銀元贖人,莊稼戶哪兒來的銀元?你寧家能集結那麼多隊伍,裡應外合把雞公嶺平了,俺們莊稼戶呢?除了這一條爛命,還剩什麼?」

  「可這一條爛命,能拼得過那麼多馬子嗎?只能眼睜睜看著,不然還能咋地?」

  麻嬸越說越激動,到最後又哭又笑,模樣瘋瘋癲癲的,像是徹底垮了。

  最後,在關押兩個女馬子的牢房裡,一個瘋瘋癲癲,一個哭成了淚人。

  看似都是被命運捉弄的可憐人。

  可寧繡繡看著她們,目光依舊淡漠,就像那一日在寧家團練處雜物房裡,看著胡三那群馬子時一樣,沒有半分憐憫。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對,沒錯!

  你們很可憐。

  可那又怎麼樣?

  就能理所應當地去傷害別人嗎?

  要知道。

  傷害別人,終究要付出同等的代價。

  她寧繡繡若不是運氣好,若不是家裡人早年積下的善心、如今的處境,恐怕跟牢里這兩個女馬子的下場,也不會有太大區別。

  而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落到這樣的悲慘境地,眼前這兩人的瘋癲與哭泣,在她眼中就變得格外刺眼。

  可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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