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封四進村，寧繡繡：我爹呢？
「今天你跟他們一起分鄉紳、百姓的錢，明天他們就敢蹬鼻子上臉，跑到縣衙里讓你當他們的狗。」
「對待這些人，切記絕不能給半點好臉色：用他們的時候，跟他們談一談；不用他們的時候，能往下壓，就絕不留情地往死里打壓，絕對不能給他們半分得寸進尺的機會。」
杜老爺面無表情，說話語氣極為平靜，可話里的內容卻條條把人往絕路上逼。
但從他的神態來看，這一切仿佛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寧學祥沒有吭聲，可面前的杜老爺似是能看穿他的心思，語氣帶著幾分瞭然：「寧老弟是不是覺得，我杜某人面善心黑、心狠手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寧老弟你要知道，能坐到咱們這位置的人，哪一個是好相與的？
隔著人頭數下來，就算真有掉腦袋的，也絕對沒幾個冤假錯案，幾乎全都是死有餘辜。」
「杜老哥，這話是不是說得有些過了？」
聽到這兒，寧學祥身子往後靠了靠，摸了摸鼻子，目光卻緊緊盯著面前的杜老爺。
對方這話，可把自己也繞進去了。
也虧得杜家如今在省城有關係，警備局還有個杜春林當局長，才能劃清界限，跟方才那些被處置的大戶撇開來。
不然，寧學祥還真得琢磨琢磨，這位杜老爺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可杜老爺沒接話茬，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語氣依舊平靜，內容卻依舊讓人心驚肉跳：「一朝得勢，就得睚眥必報。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那些說什麼『冤家宜解不宜結』『不計前嫌重歸於好』的，下雨天離他們遠點，別等雷劈下來傷了自己。」
「寧老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此刻杜老爺這話，算是掏了心窩子，寧學祥當即拱了拱手，同樣真誠地回應：「杜老哥這些話，我記下了。」
等杜春林離開後，寧學祥看著桌上擺放的銀元，一五一十攏到一塊。
總共算下來，大概有三千塊左右。
盯著這些銀元，寧學祥眯了眯眼，無聲地笑了笑，脫口而出一句跟方才杜老爺近乎一樣的話：「這做人，還真是不能太善。」
他心裡門兒清，這些銀元根本不是各家大戶支持他剿匪的錢，而是用來填他這個「新上任縣長」胃口的孝敬錢。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火憑什麼被澆滅？
當然是要拿錢開道。
所謂「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在外人眼裡，他寧學祥既然當了沭水縣的縣長，先撈一筆錢再正常不過。
這一切，都合情合理。
縣裡的事暫告一段落。
過了幾日，天牛廟村外的風聲忽然變了。
雞公嶺的馬子，竟然帶著人摸到了村子邊上。
遠遠望去，天牛廟村外圍著高高的圍牆，這麼多人想闖進去，顯然不容易；而且各村各戶早就防著這些馬賊，早有準備。
「封四兄弟，接下來可就拜託你了。別說哥哥不給你機會，眼下這親自報仇的機會，可是送到你面前了。」
胡三滿臉陰狠，冷冷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煽動。
封四立刻表忠心，臉上滿是激動，說話間還朝胡三「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倒真是「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
「二當家的您放心。俺封四一天是雞公嶺的人，一輩子就是雞公嶺的人；跟了二當家您，就永遠是您的人。」
這話拍得恰到好處。
他接著拍著胸脯保證，「更何況二當家還給了俺這麼好的機會，俺絕對不讓您失望。」
封四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狠勁。
胡三見了，心裡更滿意了，隨後叫了兩個手下，讓他們跟著封四一起進村子。
遠遠看著封四帶著那兩人順利進了村，胡三忍不住嗤笑一聲，罵道：「這龜孫子，還真是他娘的天生適合干咱們這行當，就是當馬子的料。」
……
到了村里，三人先往封四家走。
一路上，那兩個馬子跟封四聊得熱絡。
封四的交際本事確實不是吹的。
「話說封四兄弟，你這是有多想不開？我要是跟你一樣，有老婆有孩子還有地種，傻了才會上山當馬賊。」
其中一個馬賊打趣道，「封四兄弟，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兩位兄弟是真不知道，那寧學祥對俺們這些莊稼戶有多狠。俺手上最後五畝地，都被他給收走了，還種什麼地？」
封四嘆了口氣，語氣滿是怨懟，「更何況當個莊稼戶有啥稀奇的？一輩子困在地里，都不知道是人吃地還是地吃人。」
「天天圍著土疙瘩轉，大老爺們的心氣兒都快耗光了。」
見封四說得情真意切，那兩個馬賊笑了笑沒接話，心裡卻越發相信他。
封四說話時的神情，絕對裝不出來：別人家眼巴巴盼著地，到他這兒，眼裡那股子天生似的恨意，濃得化不開。
也不知天公是作美還是不作美，三人快到封四家時，寧繡繡恰巧在村里撞見了他們。
見到封四倒也罷了，村里旁人不知他的底細，寧繡繡還能不清楚封四跟寧家的關係？
可目光一轉。
看到封四身旁那兩個陌生漢子，寧繡繡呼吸驟然一緊，瞳孔猛地放大，那雙狐狸般漂亮的眸子，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口中下意識驚呼：「馬子，是馬子！」
反應過來後，寧繡繡趕忙往家跑。
心緊緊繃著，怕得要命。
可她奔去的方向，不是封家，而是她從小長大的寧家。
寧繡繡眼眶不知何時紅了，淚珠在裡面打轉，雙手緊緊攥著，指甲深深掐進肉縫裡，那一絲絲疼意絲毫未減。
步子一重一輕，整個人像行屍走肉般魂不守舍，嘴裡只反覆念叨著：「馬子來了……娘……馬子又來了……爹……」
此刻的寧繡繡，再沒了往日的堅強。
在「馬子來了」的恐懼面前，她露出了原本該有的柔弱。
哪怕平日性子再倔強，到了生死垂危的關頭，還是下意識尋求內心深處最可靠的臂彎：是寧家，不是封家。
是她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不是剛嫁過去沒多久、至今還沒跟封大腳圓房的那個小家。
不知不覺，寧繡繡走到了寧家大門前。
完全慌了神的她，沒顧上打招呼，徑直衝進院裡。
筐子、劉嬸還有傻桃見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她跌跌撞撞衝進堂屋。
直到看見坐在堂屋裡、無論何時都像定海神針般穩如泰山的寧學祥，寧繡繡才覺得心神一松。
方才還強撐著的身子，瞬間像癱了的爛泥般直挺挺朝前倒去，嘴裡依舊輕聲哭喊：「爹，救俺，救救，繡繡！」
「馬子來了……」
此刻的她，早已分不清當下的處境。
是新婚當日被馬賊擄走的時候，還是此時此刻。
令人心疼兒。
「對待這些人，切記絕不能給半點好臉色：用他們的時候，跟他們談一談；不用他們的時候，能往下壓，就絕不留情地往死里打壓，絕對不能給他們半分得寸進尺的機會。」
杜老爺面無表情，說話語氣極為平靜，可話里的內容卻條條把人往絕路上逼。
但從他的神態來看，這一切仿佛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寧學祥沒有吭聲，可面前的杜老爺似是能看穿他的心思，語氣帶著幾分瞭然：「寧老弟是不是覺得，我杜某人面善心黑、心狠手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寧老弟你要知道，能坐到咱們這位置的人，哪一個是好相與的？
隔著人頭數下來，就算真有掉腦袋的，也絕對沒幾個冤假錯案，幾乎全都是死有餘辜。」
「杜老哥，這話是不是說得有些過了？」
聽到這兒，寧學祥身子往後靠了靠，摸了摸鼻子，目光卻緊緊盯著面前的杜老爺。
對方這話，可把自己也繞進去了。
也虧得杜家如今在省城有關係，警備局還有個杜春林當局長，才能劃清界限，跟方才那些被處置的大戶撇開來。
不然，寧學祥還真得琢磨琢磨，這位杜老爺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可杜老爺沒接話茬，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語氣依舊平靜，內容卻依舊讓人心驚肉跳：「一朝得勢，就得睚眥必報。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那些說什麼『冤家宜解不宜結』『不計前嫌重歸於好』的，下雨天離他們遠點，別等雷劈下來傷了自己。」
「寧老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此刻杜老爺這話，算是掏了心窩子，寧學祥當即拱了拱手，同樣真誠地回應：「杜老哥這些話，我記下了。」
等杜春林離開後，寧學祥看著桌上擺放的銀元，一五一十攏到一塊。
總共算下來，大概有三千塊左右。
盯著這些銀元，寧學祥眯了眯眼，無聲地笑了笑，脫口而出一句跟方才杜老爺近乎一樣的話：「這做人，還真是不能太善。」
他心裡門兒清，這些銀元根本不是各家大戶支持他剿匪的錢，而是用來填他這個「新上任縣長」胃口的孝敬錢。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火憑什麼被澆滅？
當然是要拿錢開道。
所謂「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在外人眼裡，他寧學祥既然當了沭水縣的縣長，先撈一筆錢再正常不過。
這一切，都合情合理。
縣裡的事暫告一段落。
過了幾日，天牛廟村外的風聲忽然變了。
雞公嶺的馬子，竟然帶著人摸到了村子邊上。
遠遠望去，天牛廟村外圍著高高的圍牆，這麼多人想闖進去，顯然不容易；而且各村各戶早就防著這些馬賊，早有準備。
「封四兄弟，接下來可就拜託你了。別說哥哥不給你機會，眼下這親自報仇的機會，可是送到你面前了。」
胡三滿臉陰狠，冷冷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煽動。
封四立刻表忠心，臉上滿是激動，說話間還朝胡三「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倒真是「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
「二當家的您放心。俺封四一天是雞公嶺的人，一輩子就是雞公嶺的人；跟了二當家您，就永遠是您的人。」
這話拍得恰到好處。
他接著拍著胸脯保證，「更何況二當家還給了俺這麼好的機會，俺絕對不讓您失望。」
封四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狠勁。
胡三見了，心裡更滿意了，隨後叫了兩個手下，讓他們跟著封四一起進村子。
遠遠看著封四帶著那兩人順利進了村，胡三忍不住嗤笑一聲，罵道：「這龜孫子，還真是他娘的天生適合干咱們這行當，就是當馬子的料。」
……
到了村里，三人先往封四家走。
一路上，那兩個馬子跟封四聊得熱絡。
封四的交際本事確實不是吹的。
「話說封四兄弟，你這是有多想不開？我要是跟你一樣，有老婆有孩子還有地種，傻了才會上山當馬賊。」
其中一個馬賊打趣道，「封四兄弟，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兩位兄弟是真不知道，那寧學祥對俺們這些莊稼戶有多狠。俺手上最後五畝地，都被他給收走了，還種什麼地？」
封四嘆了口氣，語氣滿是怨懟，「更何況當個莊稼戶有啥稀奇的？一輩子困在地里，都不知道是人吃地還是地吃人。」
「天天圍著土疙瘩轉，大老爺們的心氣兒都快耗光了。」
見封四說得情真意切，那兩個馬賊笑了笑沒接話，心裡卻越發相信他。
封四說話時的神情，絕對裝不出來：別人家眼巴巴盼著地，到他這兒，眼裡那股子天生似的恨意，濃得化不開。
也不知天公是作美還是不作美，三人快到封四家時，寧繡繡恰巧在村里撞見了他們。
見到封四倒也罷了，村里旁人不知他的底細，寧繡繡還能不清楚封四跟寧家的關係？
可目光一轉。
看到封四身旁那兩個陌生漢子，寧繡繡呼吸驟然一緊，瞳孔猛地放大，那雙狐狸般漂亮的眸子，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口中下意識驚呼：「馬子，是馬子！」
反應過來後，寧繡繡趕忙往家跑。
心緊緊繃著，怕得要命。
可她奔去的方向，不是封家，而是她從小長大的寧家。
寧繡繡眼眶不知何時紅了，淚珠在裡面打轉，雙手緊緊攥著，指甲深深掐進肉縫裡，那一絲絲疼意絲毫未減。
步子一重一輕，整個人像行屍走肉般魂不守舍，嘴裡只反覆念叨著：「馬子來了……娘……馬子又來了……爹……」
此刻的寧繡繡，再沒了往日的堅強。
在「馬子來了」的恐懼面前，她露出了原本該有的柔弱。
哪怕平日性子再倔強，到了生死垂危的關頭，還是下意識尋求內心深處最可靠的臂彎：是寧家，不是封家。
是她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不是剛嫁過去沒多久、至今還沒跟封大腳圓房的那個小家。
不知不覺，寧繡繡走到了寧家大門前。
完全慌了神的她，沒顧上打招呼，徑直衝進院裡。
筐子、劉嬸還有傻桃見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她跌跌撞撞衝進堂屋。
直到看見坐在堂屋裡、無論何時都像定海神針般穩如泰山的寧學祥，寧繡繡才覺得心神一松。
方才還強撐著的身子，瞬間像癱了的爛泥般直挺挺朝前倒去，嘴裡依舊輕聲哭喊：「爹，救俺，救救，繡繡！」
「馬子來了……」
此刻的她，早已分不清當下的處境。
是新婚當日被馬賊擄走的時候，還是此時此刻。
令人心疼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