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您覺得多少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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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有德的腦子轉得比算盤珠還快,指尖無意識地絞著長衫下擺,後背的冷汗把衣料黏在皮肉上,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只要能開口說話就好,他最怕的是那些掄起刀就砍的莽夫——秀才遇到兵的滋味,他早年在鄉下收糧時嘗過,斷了兩根肋骨才明白,能坐下來談的,就不算死局。

  利益嘛,無非是掂量輕重,他最擅長這個。

  「你怎麼在這?」陳默的聲音裡帶著點真好奇,腳邊踢到塊染血的碎石,石子滾了兩圈停在姜有德靴邊。

  他是真沒想到,這亂糟糟的黃家堡里竟藏著個官府中人,看清那身雖髒卻能認出是綢緞的長衫時,心裡就咯噔一下——事情要比預想的複雜了。

  姜有德忙不迭地弓起身子,像只被踩住尾巴的貓,臉上堆著的笑比廟裡的彌勒佛還諂媚:「不敢瞞好漢,是黃四郎那廝請我們來的,原是說要……要對付諸位。」

  他偷眼瞟了瞟周圍橫七豎八的屍體,喉結滾了滾,「可諸位好漢也瞧見了,我們這幫人……壓根沒動手啊。」

  能屈能伸是做師爺的本分,當年給曹大人當幕僚,他能在知縣老爺面前跪三個時辰不挪窩,此刻彎著腰算什麼?

  陳默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差點笑出聲,嘴角卻只勾了勾。

  不動手?

  明明是站都站不穩,剛才隔著老遠就看見這群人東倒西歪,煙槍比刀槍握得還牢。

  他忽然收了笑意,臉色冰冷的說道:「說點實在的。我們不是不敢殺你。」

  腳往旁邊碾了碾,正踩在姜有德掉在地上的煙槍桿上,「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說說你的打算。」

  姜有德的臉「唰」地白了,喉嚨里像卡了團熱炭,費勁地吞咽下唾沫。

  他知道這是生死關頭,忙斂起所有諂媚,換上副肅穆相,聲音壓得極低:「曹大人到任三年,眼瞅著就要調任他處,最忌縣裡出亂子——一動亂,調任的事就得黃。」

  他往陳默跟前湊了半步,幾乎要貼到對方耳邊,「官場上的規矩,民不舉官不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這事裡有他們的好處。」

  最後幾個字說得像蚊子哼,卻帶著鉤子:「只要沒了苦主,一切都好說。」

  陳默的眼睛亮了亮。

  他讀的史書里,官員總愛說「為民請命」,可眼前這師爺的話,倒像是撕開了層遮羞布,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算計。

  他沒全信,卻覺得摸到了點這個時代的脈搏。

  「閆師傅,」陳默扭頭看向正攥著刀喘氣的閆大刀,「勞煩約束弟兄們,別再亂殺了,先把黃四郎找出來。」

  閆大刀抹了把臉上的血,點了點頭。

  剛才殺得血熱,此刻冷靜下來,倒也明白陳默的道理。

  動腦子的事他不拿手,拎著刀砍人卻在行:「放心,我親自去!」說罷提著刀大步流星往村里走去,寬厚的背影在斷壁殘垣間晃了晃。

  「好漢留步!」姜有德突然喊住閆大刀,聲音裡帶著點急,「黃四郎跟教堂的洋人走得近,八成會往教堂逃,得快點!」

  他現在恨死黃四郎了,若不是這蠢貨非要招惹神拳會,自己哪會落得這般境地,連小命都懸著。

  喊完又轉向陳默,苦著臉補了句:「還有啊好漢,洋人可殺不得,比殺我們這些官差麻煩十倍。」

  陳默挑了挑眉,這人倒實在得很。

  「為什麼?」他正好借這機會多探點底,畢竟書本上的「半殖民地」四個字,哪有親歷者說得真切。

  姜有德往天上指了指,指尖發顫:「不是小的怕,是從上到下都怕。殺了我們,朝廷最多派個官來查兩趟,糊裡糊塗也就過去了。」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可殺了洋人,那是捅破天的事!消息能直接傳到皇上和太后跟前,洋人的國家立馬就會來找茬,逼著朝廷給交代——這交代要是不滿意,誰都別想好過。」

  「殺人償命,把兇手交出去不行嗎?」陳默追問,腳邊的碎石被他踢得又滾了滾。

  姜有德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臉上露出點嘲諷:「人家不認!早年咱們就這麼幹,隨便找個替罪羊殺了,可現在洋人精了,非要『真兇』。」他掰著手指頭數,「殺個洋人,輕則縣裡、府里的官全得丟烏紗帽,一省巡撫都可能被罷官;重了,就得掉腦袋。再嚴重點……洋人派兵打過來,割地賠款都是常事。」

  陳默沒說話,望著遠處教堂的尖頂出神。


  史書上的「領事裁判權」「租界」讀著只是名詞,此刻聽姜有德一說,才覺出那字裡行間浸著的屈辱——原來一條洋人性命的分量,竟能壓垮一串朝廷命官,甚至撬動國土銀錢。

  「外國就這麼看重他們的子民?」他輕聲問。

  「嗐!」姜有德嗤笑一聲,帶著點說不清的憤懣,「看重是看重,可更多是找由頭訛錢呢!他們的商船在海上丟了箱茶葉,都能逼著朝廷賠銀子,殺了人,還不往死里要好處?」

  陳默心裡豁然開朗。說到底,還是利益算計,只是這算計里,自家的人命和尊嚴最不值錢。

  他轉頭看向姜有德,忽然笑了:「姜師爺,恭喜你,保住性命了。」

  姜有德臉上瞬間綻開笑容,褶子裡都堆著感激:「多謝好漢!好漢一看就是青年才俊,人中龍鳳,器宇軒昂,日後必成大器!」這話說得又快又溜,像早就備好的戲文。

  陳默被他逗笑了,這真是個妙人。

  可笑容沒掛多久,他忽然慢悠悠地補了句,語氣輕得像風:「不過,命保住了,贖金你打算怎麼付?」

  姜有德臉上的笑「咔」地凍住了,眼睛瞪得像銅鈴,呆呆地望著陳默,仿佛沒聽清。

  贖金?

  活命、買命不一樣的是吧?

  眼前這青年男子怎麼感覺比曹大人還難以應付。

  終日打雁,今天被啄了眼。

  看走眼了。

  「那個,好漢,小的只是個師爺,大頭都在曹大人那。」

  然後可憐巴巴的說道:

  「您覺得多少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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