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姜有德
陳默站在一片狼藉的村口，
望著那些嘶吼著衝鋒的弟兄，他們的身影在硝煙中起伏，像一群掙脫了枷鎖的困獸。
他心裡生出幾分真切的佩服——這份悍不畏死的血勇，是他現在還學不來的。
但目光掃過那些擠成一團、幾乎沒有章法的人群，他眉頭又忍不住蹙起。
明明人數占著絕對優勢，黃家堡不過是個尋常村落，連像樣的防禦工事都沒有，哪用得著這般蜂擁而上？
他忍不住想，若是分個幾十人從側翼繞過去，趁亂摸進村子，兩面夾擊，怕是能少流不少血。
沒等他細想更多，前方的廝殺聲已經漸漸平息。
陳默在心裡暗嘆一聲：血勇有餘，智謀不足啊。
他蹲下身，撿起一顆嵌在門板上的鉛彈，指尖捻著那枚變形的金屬球，觸感冰涼。
這不過是最普通的前裝洋槍，老舊得很。
可他腦海里卻閃過另一些畫面——新聞里見過的照片，黑漆漆的機關槍吐著火舌，密集的子彈像割麥般掃倒一片人；
還有那些排列整齊的士兵，三排輪換射擊，退著打，硬生生能把衝鋒的人耗成血泥。
「若是對面有一挺機槍……」陳默低聲自語，打了個寒顫。
或者，洋槍再多些，換成最新式的後膛槍，穿透力足夠強，這幾塊門板又能擋得住什麼？
到時候，不光是傷亡，怕是弟兄們的士氣瞬間就垮了。
這場仗，贏了，卻贏得僥倖。
就像兩個菜雞互啄，他們不過是運氣好點的那個。
陳默握緊了拳頭，心裡始終繃著一根弦——對時代的敬畏，對火力的敬畏，一點都不能少。
「師父，官府的人暫時不要殺！」看到人群里有人舉刀要砍向幾個穿官服的兵丁，陳默急忙朝著嚴振東大喊，聲音穿透了嘈雜的呼喊。
嚴振東此刻對陳默已是全然信任。
剛才若不是自己徒弟想出用門板做盾牌的法子，弟兄們怕是要多躺倒一半。
他立刻幾步追上正揮刀要砍的閆大刀，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大聲道：「閆師傅，刀下留人！官府的人暫時別動！」
閆大刀正殺得興起，熱血上頭，手臂被攥住，頓時瞪起眼睛，臉色漲紅，粗聲質問道：「為啥？這些狗官的爪牙，留著過年？」
嚴振東沒多解釋，只是朝陳默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他來說。
陳默快步走過來，目光平靜地迎上閆大刀的怒火：「閻師父，您來得太急，沒來得及做任何遮掩。您現在殺了他們，明擺著就是神拳會動手殺官——殺官，就是造反！」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冷水，澆得閆大刀渾身一激靈。
造反？這兩個字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幾百年的王法統治，「反」字頭上那把刀，早刻進了老百姓的骨子裡。
閆大刀的眼神鬆動了些，握著刀的手也微微鬆了。
「可……可黃家這些人都殺了，還怕這個？」他梗著脖子問道，語氣卻沒了剛才的強硬。
「殺黃家的人，是仇殺，是民間糾紛，官府未必會下死力追究。」陳默語氣淡淡，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但殺官，性質就變了。」
貪官污吏該殺，卻不該由神拳會的人明著動手。
他靜靜地看著閆大刀，心裡其實沒底——這人一身莽氣，未必能懂這其中的關節。
還好，閆大刀沉默了片刻，「哐當」一聲，把大刀插回了刀鞘。
陳默暗暗鬆了口氣，還好，聽勸。
若是他執意要殺，自己怕是真得考慮退路了——防官府，防洋人，還要防著內部拎不清的，那日子沒法過。
一個蠢貨的破壞力，有時候比一支軍隊還可怕。
「那接下來怎麼辦？」殺勁一過，閆大刀反倒有些茫然了，站在原地，看著四處奔涌的人群，竟不知該往哪走。
「控制局面！」陳默立刻說道，眼睛已經瞥見幾個弟兄紅著眼衝進了村裡的民房，「讓兄弟們別亂殺無辜，尤其是普通村民！」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
「還有，找到黃四郎，殺頭，抄家！」
安穩日子過不成了，那就只能自己動手搶生路。
「啊？抄家？」閆大刀愣了，撓了撓頭，「殺了他不就完了？抄家幹啥？」在他眼裡，報仇就是把人砍了，哪想過後面還有這麼多事。
陳默忍不住扶了扶額頭，這到底是單純，還是缺根弦？
「閻師傅，您殺了人，難道不跑？」他耐著性子反問，「跑路不需要盤纏？您馬上就要去當『土匪』了，難不成領著弟兄們喝西北風？」江湖不止有打打殺殺，更多的是柴米油鹽，衣食住行啊。
閆大刀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馬上就要脫離神拳會單幹了，再不能像以前那樣，打完仗就等著趙老大分糧。
他臉上露出幾分尷尬：「趙老大和朱老九……他們總不能不管咱們吧？」
話出口，連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往日裡他只管衝殺，衣食住行全靠旁人張羅，哪想過這些瑣碎。
嚴振東在一旁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算是看明白了，神拳會以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小打小鬧了。
「以前沒鬧出人命，啥都好說，官府睜隻眼閉隻眼。」他沉聲道，「現在死了這麼多人，官府能不能壓下去都不好說。真要是派軍隊來……」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但三人心裡都清楚。
那些軍隊對付洋人或許不行，收拾他們這些「草寇」，還是綽綽有餘的。
剛才殺得多痛快，此刻就有多沉重，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哭喊和兵器碰撞聲。
「諸……諸位好漢！」一個虛弱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我……我保證官府能壓下去！只要……只要把我放回去！」
姜師爺身子柔弱，又接連抽了幾天大煙，更是在丫鬟身上折騰了幾回。
再加上驚嚇，根本就跑不了。
本來都準備等死了，現在既然看到了生的希望，那肯定是不願意死的。
三人嚇了一跳，循聲望去，才發現不遠處的地上躺著個穿長衫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剛才廝殺太亂，竟沒人注意到他還活著。
陳默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誰？叫什麼？在官府里擔任何職？」
姜有德剛才在地上裝死，把幾人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知道這個年輕人是拿主意的，連忙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他手腳發軟，剛站直就打了個趔趄，慌忙扶著旁邊的斷牆穩住身子，又拍了拍長衫上的塵土——儘管那長衫早已沾滿泥污和腳印。他勉強擠出個笑容，拱手道：
「鄙人姜有德，在……在縣裡曹大人手下當師爺，說話還是有些分量的。」
望著那些嘶吼著衝鋒的弟兄，他們的身影在硝煙中起伏，像一群掙脫了枷鎖的困獸。
他心裡生出幾分真切的佩服——這份悍不畏死的血勇，是他現在還學不來的。
但目光掃過那些擠成一團、幾乎沒有章法的人群，他眉頭又忍不住蹙起。
明明人數占著絕對優勢，黃家堡不過是個尋常村落，連像樣的防禦工事都沒有，哪用得著這般蜂擁而上？
他忍不住想，若是分個幾十人從側翼繞過去，趁亂摸進村子，兩面夾擊，怕是能少流不少血。
沒等他細想更多，前方的廝殺聲已經漸漸平息。
陳默在心裡暗嘆一聲：血勇有餘，智謀不足啊。
他蹲下身，撿起一顆嵌在門板上的鉛彈，指尖捻著那枚變形的金屬球，觸感冰涼。
這不過是最普通的前裝洋槍，老舊得很。
可他腦海里卻閃過另一些畫面——新聞里見過的照片，黑漆漆的機關槍吐著火舌，密集的子彈像割麥般掃倒一片人；
還有那些排列整齊的士兵，三排輪換射擊，退著打，硬生生能把衝鋒的人耗成血泥。
「若是對面有一挺機槍……」陳默低聲自語，打了個寒顫。
或者，洋槍再多些，換成最新式的後膛槍，穿透力足夠強，這幾塊門板又能擋得住什麼？
到時候，不光是傷亡，怕是弟兄們的士氣瞬間就垮了。
這場仗，贏了，卻贏得僥倖。
就像兩個菜雞互啄，他們不過是運氣好點的那個。
陳默握緊了拳頭，心裡始終繃著一根弦——對時代的敬畏，對火力的敬畏，一點都不能少。
「師父，官府的人暫時不要殺！」看到人群里有人舉刀要砍向幾個穿官服的兵丁，陳默急忙朝著嚴振東大喊，聲音穿透了嘈雜的呼喊。
嚴振東此刻對陳默已是全然信任。
剛才若不是自己徒弟想出用門板做盾牌的法子，弟兄們怕是要多躺倒一半。
他立刻幾步追上正揮刀要砍的閆大刀，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大聲道：「閆師傅，刀下留人！官府的人暫時別動！」
閆大刀正殺得興起，熱血上頭，手臂被攥住，頓時瞪起眼睛，臉色漲紅，粗聲質問道：「為啥？這些狗官的爪牙，留著過年？」
嚴振東沒多解釋，只是朝陳默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他來說。
陳默快步走過來，目光平靜地迎上閆大刀的怒火：「閻師父，您來得太急，沒來得及做任何遮掩。您現在殺了他們，明擺著就是神拳會動手殺官——殺官，就是造反！」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冷水，澆得閆大刀渾身一激靈。
造反？這兩個字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幾百年的王法統治，「反」字頭上那把刀，早刻進了老百姓的骨子裡。
閆大刀的眼神鬆動了些，握著刀的手也微微鬆了。
「可……可黃家這些人都殺了，還怕這個？」他梗著脖子問道，語氣卻沒了剛才的強硬。
「殺黃家的人，是仇殺，是民間糾紛，官府未必會下死力追究。」陳默語氣淡淡，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但殺官，性質就變了。」
貪官污吏該殺，卻不該由神拳會的人明著動手。
他靜靜地看著閆大刀，心裡其實沒底——這人一身莽氣，未必能懂這其中的關節。
還好，閆大刀沉默了片刻，「哐當」一聲，把大刀插回了刀鞘。
陳默暗暗鬆了口氣，還好，聽勸。
若是他執意要殺，自己怕是真得考慮退路了——防官府，防洋人，還要防著內部拎不清的，那日子沒法過。
一個蠢貨的破壞力，有時候比一支軍隊還可怕。
「那接下來怎麼辦？」殺勁一過，閆大刀反倒有些茫然了，站在原地，看著四處奔涌的人群，竟不知該往哪走。
「控制局面！」陳默立刻說道，眼睛已經瞥見幾個弟兄紅著眼衝進了村裡的民房，「讓兄弟們別亂殺無辜，尤其是普通村民！」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
「還有，找到黃四郎，殺頭，抄家！」
安穩日子過不成了，那就只能自己動手搶生路。
「啊？抄家？」閆大刀愣了，撓了撓頭，「殺了他不就完了？抄家幹啥？」在他眼裡，報仇就是把人砍了，哪想過後面還有這麼多事。
陳默忍不住扶了扶額頭，這到底是單純，還是缺根弦？
「閻師傅，您殺了人，難道不跑？」他耐著性子反問，「跑路不需要盤纏？您馬上就要去當『土匪』了，難不成領著弟兄們喝西北風？」江湖不止有打打殺殺，更多的是柴米油鹽，衣食住行啊。
閆大刀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馬上就要脫離神拳會單幹了，再不能像以前那樣，打完仗就等著趙老大分糧。
他臉上露出幾分尷尬：「趙老大和朱老九……他們總不能不管咱們吧？」
話出口，連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往日裡他只管衝殺，衣食住行全靠旁人張羅，哪想過這些瑣碎。
嚴振東在一旁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算是看明白了，神拳會以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小打小鬧了。
「以前沒鬧出人命，啥都好說，官府睜隻眼閉隻眼。」他沉聲道，「現在死了這麼多人，官府能不能壓下去都不好說。真要是派軍隊來……」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但三人心裡都清楚。
那些軍隊對付洋人或許不行，收拾他們這些「草寇」，還是綽綽有餘的。
剛才殺得多痛快，此刻就有多沉重，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哭喊和兵器碰撞聲。
「諸……諸位好漢！」一個虛弱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我……我保證官府能壓下去！只要……只要把我放回去！」
姜師爺身子柔弱，又接連抽了幾天大煙，更是在丫鬟身上折騰了幾回。
再加上驚嚇，根本就跑不了。
本來都準備等死了，現在既然看到了生的希望，那肯定是不願意死的。
三人嚇了一跳，循聲望去，才發現不遠處的地上躺著個穿長衫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剛才廝殺太亂，竟沒人注意到他還活著。
陳默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誰？叫什麼？在官府里擔任何職？」
姜有德剛才在地上裝死，把幾人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知道這個年輕人是拿主意的，連忙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他手腳發軟，剛站直就打了個趔趄，慌忙扶著旁邊的斷牆穩住身子，又拍了拍長衫上的塵土——儘管那長衫早已沾滿泥污和腳印。他勉強擠出個笑容，拱手道：
「鄙人姜有德，在……在縣裡曹大人手下當師爺，說話還是有些分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