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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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仲永跟在蔡襄身後邁入祠內,裡邊雕樑畫棟。

  神台之後,一道拱門幽深似井,穿門而入,便是盤山棧道,依崖鑿出,凌虛而懸,腳下千仞絕壁,雲氣翻湧如潮。

  忽見一隻孤鳥掠空而去,羽翼劃破晨靄,直墜山下。

  他垂頭去看,只見山道人潮如龍,心下一震。

  「這游山……真壯觀啊。」他輕嘆,額角微汗,「可惜我體力不支,不能隨眾同樂。」

  方仲永眺望著山下一派熱鬧景象,有感而發。

  蔡襄回首一笑,眉目清朗:「高處俯瞰,萬象歸眼。一山煙火,萬家融融,盡在眼下。游者得趣,觀者得勢——不是麼?」

  話音落時,山風驟起,吹動他幞頭兩角,黑紗輕揚,宛若振翅欲飛。

  「蔡兄好見解。」

  二人並肩而行,言語漸深。

  明明初識不過兩日,身份更是天差地別——一個是名門之後、朝廷新貴;一個只是鄉野少年、籍籍無名。可偏偏談吐相契,如舊友重逢,竟無一絲隔閡。

  「今兒齋堂內不見蔡兄你,一問才知是隨龐漕司的儀仗進山去了,那會天還未亮透,至於如此趕麼?」

  蔡襄搖頭,目光遠眺:「非也。《條法事類》有載:漕司出行,儀仗不得少於五十人,沿途百姓須迴避三丈。鳳凰山道窄如羊腸,若待日出人聚,必致擁堵踐踏。龐公仁心,為免擾民,故五更啟程,悄然入山。」

  方仲永聽著,暗自給龐籍點了個贊,喃喃道:「這才是百姓的好官嘛,哪像那個蔡伯俙,擺官威倒是有一套。」

  哪知山中空靈,喃喃自語還是傳到蔡襄耳中,蔡襄先是頓住腳步,旋即轉身,交角襥頭一晃,凝重道:「方小郎,你既知蔡伯俙,當引以為戒,莫要成為下一個蔡伯俙。」

  方仲永見狀急忙頓住腳步,一見蔡襄轉身間擺出一副凝重神色,暗道不好,以為是要出言責備,哪知卻是在告誡自己「不要成為下一個蔡伯俙」。

  一怔、很疑惑。

  蔡襄胞弟對蔡伯俙可謂推崇備至,在山下時更是與吳生爭得面紅耳赤,受不得旁人指摘蔡伯俙半點不好,妥妥的腦殘粉。

  蔡襄與之相差不過兩歲,幾乎在相同環境下成長,卻把蔡伯俙當成反面教材,著實出乎方仲永的意料。

  「蔡兄,此言......何意?」

  蔡襄背著手轉身,邊走邊道:「你是否覺得當下的蔡伯俙才名冠世、風光無限?」

  「是。」

  「你是否覺得他能位極人臣、青史留名?」

  「不,他做不到。」

  「呃......」

  蔡襄腳步再次頓住,本以為方仲永會答「是」,卻被一句「不,他做不到」打亂了思緒,準備好的說辭也卡在喉中,有些難受。

  在蔡襄看來,方仲永識得蔡伯俙是很稀鬆尋常的事,幾年前,蔡伯俙的名氣一度蓋過晏殊一頭,在江南、兩浙、福建各地,蔡伯俙的神童事跡早已家喻戶曉。

  當下,對於蔡伯俙的傳言皆以吹噓為主,更有「今為一州長,明為輔國臣」的言論甚囂塵上,方仲永若以傳聞識蔡伯俙,不應該認為蔡伯俙能夠平步青雲?

  倘若方仲永答「是」,蔡襄會用嚴肅的口吻道:「兩年前入『梅鶴書會』時,曾聽范會首言及拒絕過蔡伯俙入會,稱其心術不正,巧言令色,欺上瞞下,若放之仕途,必為禍國之蠹,可惜了這身好才華。

  你須自省,勿要重蹈覆轍。」

  可方仲永答的是「不,他做不到」,這話讓蔡襄沒法接。

  「方小郎,你了解蔡伯俙?」

  「在山下時偶遇知州儀仗,見其使隸駝走,眾人有過議論,虎岩先生認為其乃偷奸耍滑之輩……蔡兄難道也見著了?」

  「那倒沒見著,我是從范會首那聽來的......」

  蔡襄將兩年前,蔡伯俙如何被『梅鶴書會』拒之門外給概述一遍。

  方仲永聽著,頭頂忽現一方亭台樓閣懸於峭壁,抬眼瞧,亭柱墨綠托起黛瓦樓閣,飛檐展翼似那鶴棲危崖。

  方仲永仰頭凝望,胸口一窒,幾乎忘了呼吸。

  他下意識伸手探向懷中,想要掏出手機拍下這一刻,指尖觸碰著衣襟,卻是空空如也——他早已不在那個世界。


  「方小郎,別愣著,龐漕司在閣中等著你多時了呢!」

  「恩......」

  方仲永右手尷尬的在下裳上搓了搓,快步沿著棧道進了樓閣。

  「恭利閣......」

  方仲永撇了一眼牌匾,緊接著與蔡襄穿過廊道。

  廊下衙役持棍垂首,肅靜無聲。

  方仲永踩著方磚入閣,繞過屏風,抬眼只見直欞窗透進一線晨光,映照在一張翹頭書案之上。

  案後端坐一人,身穿緋紅官袍,腰系玉帶,體態豐腴,面容慈和,正是那夜彩樓偶遇的龐籍。

  「哈哈,方小郎,我們又見面了!」

  龐籍起身相迎,笑聲洪亮,胖手一抓,牢牢握住方仲永手腕,「不必拘禮,就如那夜一般相處便是。」

  「不敢勞煩漕司相迎……我還是與蔡兄座……」方仲永欲退,卻被攥得更緊。

  「欸!你那一紙『引榷合同法』,解我心頭大患,這份功勞,豈是一句『不敢』就能推脫的?來,上座!」

  半推半就間,方仲永上了座。

  茶香氤氳,有茶湯被奉上案頭。

  「沒想到,那夜我並無漏嘴,身份卻還是被你識破,倒是頗具慧眼。」

  龐籍感嘆著,話鋒一轉,換上一副威嚴面龐,問道:「那夜,老夫若不急著走,你是否會提前獻出『引榷合同』之法?」

  在龐籍看來,這個辦法縝密、周祥,一路推導,邏輯上無懈可擊,甚至於,龐籍認為若不加以干涉,未來幾十年,茶政有可能如推導中那般真實發生,既如此,為何不能省去中間幾十年彎路,提早發生?

  因此,龐籍斷定此法並非臨時起意,而是提前經過詳細籌謀的,甚至於,龐籍認為方仲永是特地蹲守於彩樓,找他獻策的。

  當天未亮蔡襄追上儀仗道出『引榷合同法』,龐籍震撼的同時,卻也是疑惑的。

  心頭揣摩起那夜攀談,他並無暴露身份,一開始聊著『浴足詞』,轉而聊到梅花,再到林逋、范希文、萬言書、更張之志,匆匆離去後,方仲永又恰巧去了虎岩書會偶遇蔡襄,獻上妙策,這一切串起來,未免太巧了!

  在朝中時,龐籍一直皆以中立自居,忽然有一日,帶著『更張之志』的少年來獻策,怎麼想,怎麼不對味。

  難道是范希文在拉攏我?

  龐籍很快否定這個想法,范希文為人耿直,如此行事不是范希文的作風。

  他記得,『梅鶴書會』有一些較為激進的年輕人,有一位頗有才華的,名曰:歐陽修,難道是他的主意?

  這麼想,就說得通了,此法應是『梅鶴書會』所擬,由歐陽修借方仲永之手來試探、拉攏,否則解釋不通為何方仲永能識破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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