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煮熟的鴨子差點飛了
四番？
蔡襄聽得人都麻了，摺扇也脫手掉在桌上。
按當下五十萬貫茶利來算，四番等於八百萬貫，這不得牛皮吹上天？
蔡襄只覺得眼前的方仲永誇誇其詞、大言不慚，心頭好感頓時散了個乾乾淨淨。
「昔日有丁謂虛誇天象、祥瑞被萬人唾棄，方小郎，你怎好學他這般譁眾取寵？只道是蔡某看走了眼，引薦之事就此作罷，告辭。」
見蔡襄突然變臉，起身就要走。
一聽煮熟的『引薦信』要飛走，心頭「我超」一聲，起身攔住蔡襄去路，道：「蔡兄莫急著走，先聽我一番論述，再下結論不遲。」
方仲永心知『梅鶴書會』會眾對丁謂之徒可謂恨之入骨，蔡襄這話一旦在『梅鶴書會』中傳開，方仲永屬於是跳入黃河也洗不清了，再想獲得引薦，其難度不亞於郭京說服趙大用他的「六甲神兵」......
一旁編排話本的林閒見狀，連忙起身，拱手道：「蔡官人，方小郎他或許真有妙策呢？不妨一聽，也不會損失什麼不是？」
蔡襄蹙著眉峰凝視攔在跟前的方仲永，只見方仲永目光堅毅，絲毫沒有膽怯迴避的意味，心想，難不成是錯怪他了？
可這翻四番，怎麼想也是不切實際的啊！
「罷了。」
蔡襄轉身坐回到漆花竹凳上，「說說你的辦法是如何使茶利翻四番的？若是誇誇之談，休怪我無情。」
方仲永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回凳上，並朝林閒打了一個感激神色，旋即正色道：「蔡兄放心，我之論述，且從這榷茶積弊說起。」
「欲變當知其弊，是如此。」
「其一，乃生產之弊，其弊在於剝削茶農之利。
山場行壟斷收購之舉，故而先估價撥款，是為『茶本錢』，茶葉收穫時賤賣山場，山場則回收『本金』，還要收兩成『錢息』與收一成『耗茶錢』補損耗，除此之外，茶農還得上繳兩成租稅，是為『折茶稅』，層疊之下，茶農到手之利微乎其微，卻還承擔著採茶、分揀、運送等重任，這些也就罷了，竟還要服官焙勞役。
如北苑茶農，定品高時才能有盈餘，定不上品時，收成好的年份僅能勉強餬口，收成差的年份反倒要欠山場『茶本錢』，於是，茶農的生產欲望大打折扣，逃戶屢禁不止，哪怕有嚴苛峻法，也遏制不住全國茶戶逐年銳減。
茶葉越產越少，茶利也跟著銳減，這是生產之弊。」
蔡襄聽著，點頭道：「茶農負擔是重了些，可通過肅清山場腐敗，提高收購定價來改善。」
方仲永聽得直搖頭，道：「且聽其二，山場之弊。」
「自榷茶始，設十三山場、六榷貨務來壟斷茶葉生產、買賣，京城又設一處榷貨務總領全國商貿。
以北苑為例，茶葉集中於山場儲存、發賣，不可避免會造成受潮陳腐，綱運途中風濤沒溺、官吏偷盜，加之腐敗私販，山場為了平帳，只會將損失算在茶農身上。
哪怕蔡兄你能肅清山場腐敗，茶葉損耗依舊無法避免，莫說提高收購價，不加重茶農的『耗茶錢』就該謝天謝地了。」
在方仲永看來，自古官營買賣都逃脫不了兩個定律，效率低下與腐敗滋生。
蔡襄聽著，忽然一拍大腿，呼道：「你言下之意，是無論我如何查帳，茶利暴跌的源頭最後只會指向茶農出逃？」
方仲永暗道一聲，聰明，官吏偷盜、私販商人，帳上卻寫為陳腐焚燒，要不乾脆寫茶船沉江，最後這幫官老爺統一口徑，說損耗太大，得再加一成「耗茶錢」，這讓茶農怎麼活？唯有出逃而已。
一旦生產力減少，茶利免不了銳減。
這幫山場官老爺一瞧有大量茶戶出逃，只會大咧咧上疏朝廷，要錢要兵來追剿出逃茶戶，你能奈這幫山場官老爺何？
「不錯，蔡兄，你此番嚴查貪腐，不法之徒或許會暫避鋒芒，茶利或許會有所起色，可你與龐漕司總不能天天逮著全國十三個山場、六榷貨務嚴查吧？當下茶戶大量出逃是不爭的事實，若拿茶利來提高收購價穩住茶農，短期內，茶案帳面上的茶利反而會更低。」
說著，方仲永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蔡兄，此時若有居心叵測之人上疏彈劾你與龐漕司中飽私囊，你猜，官家會怎麼想？」
蔡襄騰地站起，來回不安地踱著步，方仲永這話倒是把他點醒了。
官家遠在皇城，如若帳面上的茶利不增反減，恰好有居心叵測者上疏彈劾，那是會引起官家的信任危機的。
蔡襄猛然意識到，龐漕司這份差事燙手得很，不改榷茶的前提下，幾乎無法扭轉茶政危局，只會越陷越深，最後把自己給埋進去。
「欸......似乎是個死局。」
蔡襄嘆了一口氣，旋即朝方仲永鄭重道：「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卻能將『榷茶』積弊剖析得如此精深，蔡兄我自嘆不如，方才魯莽之言亦感到羞愧......恩.......引薦照舊，來說說這能翻漲四番的辦法。」
「蔡兄嫉小人如仇，這是美德，何須感到羞愧？我之言論確實聳人聽聞，誤會在所難免。」
方仲永拱手言畢，頓了頓，開始推導起他的辦法來。
之所以用推導之法，是怕蔡襄一時半會接受不了「引榷合同法」的概念以及優勢所在。
「蔡兄，以當下茶政之積弊，我先做一番茶政前瞻，再循循誘出我的辦法，你看可好？」
「哦？聽著倒是有趣，來！」
「恩。」
方仲永先是去林閒那要了一份文房四寶，旋即回到桌前坐下，並於桑皮紙上寫下『禁榷』二字。
「倘若茶政依舊，十年內，茶利將陷入虧損的窘境，這點，蔡兄可認同？」
「恩。」
「官家不滿茶利虧損，而蔡兄你上疏請求改制通商，官家恩准，盡罷禁榷、山場，官府不再定價、收購、販運、儲存，皆由農、商者自發洽談、統籌、買賣，僅保留稽私與收稅之職，朝廷收租錢、征算......」
「等等，我上疏？通商之法？」
蔡襄指著自己的鼻頭，一臉的不可置信。
「......」
「蔡兄，所謂前瞻麼，你以當事者自居，看待問題可全面一些。」
蔡襄聽得人都麻了，摺扇也脫手掉在桌上。
按當下五十萬貫茶利來算，四番等於八百萬貫，這不得牛皮吹上天？
蔡襄只覺得眼前的方仲永誇誇其詞、大言不慚，心頭好感頓時散了個乾乾淨淨。
「昔日有丁謂虛誇天象、祥瑞被萬人唾棄，方小郎，你怎好學他這般譁眾取寵？只道是蔡某看走了眼，引薦之事就此作罷，告辭。」
見蔡襄突然變臉，起身就要走。
一聽煮熟的『引薦信』要飛走，心頭「我超」一聲，起身攔住蔡襄去路，道：「蔡兄莫急著走，先聽我一番論述，再下結論不遲。」
方仲永心知『梅鶴書會』會眾對丁謂之徒可謂恨之入骨，蔡襄這話一旦在『梅鶴書會』中傳開，方仲永屬於是跳入黃河也洗不清了，再想獲得引薦，其難度不亞於郭京說服趙大用他的「六甲神兵」......
一旁編排話本的林閒見狀，連忙起身，拱手道：「蔡官人，方小郎他或許真有妙策呢？不妨一聽，也不會損失什麼不是？」
蔡襄蹙著眉峰凝視攔在跟前的方仲永，只見方仲永目光堅毅，絲毫沒有膽怯迴避的意味，心想，難不成是錯怪他了？
可這翻四番，怎麼想也是不切實際的啊！
「罷了。」
蔡襄轉身坐回到漆花竹凳上，「說說你的辦法是如何使茶利翻四番的？若是誇誇之談，休怪我無情。」
方仲永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回凳上，並朝林閒打了一個感激神色，旋即正色道：「蔡兄放心，我之論述，且從這榷茶積弊說起。」
「欲變當知其弊，是如此。」
「其一，乃生產之弊，其弊在於剝削茶農之利。
山場行壟斷收購之舉，故而先估價撥款，是為『茶本錢』，茶葉收穫時賤賣山場，山場則回收『本金』，還要收兩成『錢息』與收一成『耗茶錢』補損耗，除此之外，茶農還得上繳兩成租稅，是為『折茶稅』，層疊之下，茶農到手之利微乎其微，卻還承擔著採茶、分揀、運送等重任，這些也就罷了，竟還要服官焙勞役。
如北苑茶農，定品高時才能有盈餘，定不上品時，收成好的年份僅能勉強餬口，收成差的年份反倒要欠山場『茶本錢』，於是，茶農的生產欲望大打折扣，逃戶屢禁不止，哪怕有嚴苛峻法，也遏制不住全國茶戶逐年銳減。
茶葉越產越少，茶利也跟著銳減，這是生產之弊。」
蔡襄聽著，點頭道：「茶農負擔是重了些，可通過肅清山場腐敗，提高收購定價來改善。」
方仲永聽得直搖頭，道：「且聽其二，山場之弊。」
「自榷茶始，設十三山場、六榷貨務來壟斷茶葉生產、買賣，京城又設一處榷貨務總領全國商貿。
以北苑為例，茶葉集中於山場儲存、發賣，不可避免會造成受潮陳腐，綱運途中風濤沒溺、官吏偷盜，加之腐敗私販，山場為了平帳，只會將損失算在茶農身上。
哪怕蔡兄你能肅清山場腐敗，茶葉損耗依舊無法避免，莫說提高收購價，不加重茶農的『耗茶錢』就該謝天謝地了。」
在方仲永看來，自古官營買賣都逃脫不了兩個定律，效率低下與腐敗滋生。
蔡襄聽著，忽然一拍大腿，呼道：「你言下之意，是無論我如何查帳，茶利暴跌的源頭最後只會指向茶農出逃？」
方仲永暗道一聲，聰明，官吏偷盜、私販商人，帳上卻寫為陳腐焚燒，要不乾脆寫茶船沉江，最後這幫官老爺統一口徑，說損耗太大，得再加一成「耗茶錢」，這讓茶農怎麼活？唯有出逃而已。
一旦生產力減少，茶利免不了銳減。
這幫山場官老爺一瞧有大量茶戶出逃，只會大咧咧上疏朝廷，要錢要兵來追剿出逃茶戶，你能奈這幫山場官老爺何？
「不錯，蔡兄，你此番嚴查貪腐，不法之徒或許會暫避鋒芒，茶利或許會有所起色，可你與龐漕司總不能天天逮著全國十三個山場、六榷貨務嚴查吧？當下茶戶大量出逃是不爭的事實，若拿茶利來提高收購價穩住茶農，短期內，茶案帳面上的茶利反而會更低。」
說著，方仲永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蔡兄，此時若有居心叵測之人上疏彈劾你與龐漕司中飽私囊，你猜，官家會怎麼想？」
蔡襄騰地站起，來回不安地踱著步，方仲永這話倒是把他點醒了。
官家遠在皇城，如若帳面上的茶利不增反減，恰好有居心叵測者上疏彈劾，那是會引起官家的信任危機的。
蔡襄猛然意識到，龐漕司這份差事燙手得很，不改榷茶的前提下，幾乎無法扭轉茶政危局，只會越陷越深，最後把自己給埋進去。
「欸......似乎是個死局。」
蔡襄嘆了一口氣，旋即朝方仲永鄭重道：「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卻能將『榷茶』積弊剖析得如此精深，蔡兄我自嘆不如，方才魯莽之言亦感到羞愧......恩.......引薦照舊，來說說這能翻漲四番的辦法。」
「蔡兄嫉小人如仇，這是美德，何須感到羞愧？我之言論確實聳人聽聞，誤會在所難免。」
方仲永拱手言畢，頓了頓，開始推導起他的辦法來。
之所以用推導之法，是怕蔡襄一時半會接受不了「引榷合同法」的概念以及優勢所在。
「蔡兄，以當下茶政之積弊，我先做一番茶政前瞻，再循循誘出我的辦法，你看可好？」
「哦？聽著倒是有趣，來！」
「恩。」
方仲永先是去林閒那要了一份文房四寶，旋即回到桌前坐下，並於桑皮紙上寫下『禁榷』二字。
「倘若茶政依舊，十年內，茶利將陷入虧損的窘境，這點，蔡兄可認同？」
「恩。」
「官家不滿茶利虧損，而蔡兄你上疏請求改制通商，官家恩准，盡罷禁榷、山場，官府不再定價、收購、販運、儲存，皆由農、商者自發洽談、統籌、買賣，僅保留稽私與收稅之職，朝廷收租錢、征算......」
「等等，我上疏？通商之法？」
蔡襄指著自己的鼻頭，一臉的不可置信。
「......」
「蔡兄，所謂前瞻麼，你以當事者自居，看待問題可全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