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早膳危機
二月廿七，天光大亮時，方仲永慵懶地從臥床上爬起，抬眼恰見王安石正伏於案前苦讀。
「早啊獾郎！」
王安石回以微笑，轉眼又忘於書海中去了。
昨夜一番浴足好，夜裡倒是睡得沉穩，也做了好夢，破天荒夢見梅芳燕，這才醒得遲。
醒來後也納悶，怎會突然夢見她呢？
方仲永翻身下床，好一陣整衣洗漱，隨後與王安石去了前廳給吳芮問好。
用早膳時，柳永僅吃了些便稱「已飽」，起身到外頭給花圃里澆水去了。
柳永前腳剛走，王安石後腳也提著嘴壺跟了上去，二人對著花圃一頓好灑。
「柳兄說這是『娘粉』，還真是好滋味啊！」
「恩......表兄是吃不慣麼？奇怪。」
吳生大口吃著當地特色「豆腐娘粉」，卻撇見王安石碗中還剩大半，心頭是困惑的。
「這娘粉里，有豆腐、蝦米、香菇、筍丁，可能雜了些，獾郎不喜食吧！」
方仲永說著，舀起一勺娘粉放入嘴中，順便撇了一眼吳芮與吳瓊。
吳芮臉色一如往常，吳瓊卻是撅著櫻唇兒，粉腮鼓得滿滿當當，如同受了氣的囊球。
「昨夜，你與表哥、柳叔上哪貪玩去啦？」
吳瓊話頭裡帶著疑問，又似有委屈，她左手無意識地揪著裙鑲處，直到裙鑲皺成一團，她的心兒亂得緊。
昨夜，閒來無事，本想去尋方仲永練字來著，怎料去了西廂房，但見房中空無一人，宅里的馬車也不知去向，她柳叔那廂房也是黑燈瞎火，遂以為是跟著尋花問柳去了，心緒兒堵了一整夜，整宿的胡思亂想。
可待問出口後，又覺得當著父親的面兒有些難為情，遂又改口道：
「若是不便，可以不說。」
吳芮聽得眉峰微顫，這幾日舟車勞頓，昨夜他早早休憩，對此事是一無所知的。
從友誼上講，他並不厭惡柳永的「俗艷」，甚至可以說是欣賞、艷羨、佩服，可方仲永、王安石這兩少年年紀尚幼，還不好沾染其中。
故而抬眼向方仲永拋去一個較為嚴厲的眼神。
吳生哪知這裡面的彎彎繞繞，他抱怨道：「啊？方兄，出去玩，怎好不帶上我呢？」
方仲永暗道一聲「好險」，還好王安石溜得快，否則面對吳瓊的提問，保不准得把昨夜浴足之事全抖出來。
只見勺尖在方仲永指尖轉了個虛浮的圈兒，敞開笑容的同時順著吳生的話頭輕鬆道：
「昨夜啊？可不是去玩的，柳兄他說縣城裡有一副展子虔的《遊春圖》，我與獾郎皆以為是假，爭執不下後決定前去賞析，你難道也懂畫作麼？」
吳生雙手在下裳上搓了搓，尷尬道：「方兄，我對畫作一竅不通的。」
吳瓊聽得賞畫之言，挽起素白羅帕虛虛擦拭唇角後，故意漏出一聲輕嗤，「賞畫？」尾聲拖得綿長，如春蠶吐絲纏上方仲永的耳廓。
「你還懂畫作麼？」
吳瓊喉間逸出氣音，她可從沒聽說過方仲永還有「懂畫」。
方仲永掌心壓著桌言，頷首道：「略懂一二，昨夜賞得畫作，觀其線條中鋒用勁，給人以高山仰止之感，確是一副山水好畫，然而，卻非真跡，其真跡應是筆法線條細勁勾描，有咫尺千里之感。」
吳芮聽到這，早將心頭那個尋花問柳的疑慮拋到了九霄雲外，他也是愛畫之人，一談到展子虔的《遊春圖》便沒來由熾熱起來，感慨道：
「小侄竟還懂畫作，倒是叔父我孤陋寡聞了！
據我所知，真跡自唐末失散，又收藏於南唐後主之手，降附後又歸於汴京，此處的《遊春圖》為假是無疑的。
不過，按小侄所述，此畫有高山仰止之感，難道是當代大家所臨摹？」
方仲永於心頭長吁一口氣，這關倒是矇混了過去，可話說回來，昨夜也確實是有賞畫這個環節的，並非扯謊之說。
「吳叔父，那畫作出自范寬范大家的手筆！」
吳芮聽得眉峰驟然挑起，身板也杵得筆直，滿眼的貪婪逸於眼角。
「確定是范大家的手筆？」
幾個月前，有傳聞稱「范大家」已經離世，霎時間，其畫有價無市。
吳芮十分喜愛范寬的山水畫，一聽此地有其真跡，當即生出收購的念頭來。
「小侄，那畫在何處？」
「呃......」
「欸......小侄，莫要賣關子，此畫叔父我甚是喜愛，無論何價皆可承擔！」
「吳叔父，那畫主怕是不肯相讓......」
「這樣，待會隨叔父去一趟漕司衙門為雲從茶入冊，再去拜訪一位長輩，稍晚陪叔父賞畫去，若是畫主不肯割愛，賞一眼我心也甘。」
「這......」
「就這麼定了！」
吳芮呵呵笑著，朝吳生道：「生兒，去讓車夫備好馬車，待為父整好衣冠，走一趟漕司衙門。」
說走，滿面春風出了膳廳，吳生也出去吩咐車夫，一時間，桌上僅餘方仲永、吳瓊二人。
方仲永欲起身，吳瓊繡鞋尖忽從裙底探出，鞋頭珍珠恰好抵住他的皂鞋雲紋。
「急什麼？」
吳瓊說著，倏地抽回足尖。
「這兩日，你怎好躲著我？」
吳瓊已不再糾結昨夜之事，她選擇信任方仲永。
然而，這兩日來，方仲永的疏遠之舉還是惹得她心兒慌。
方仲永被那繡鞋一抵，才要離開漆花凳的臀部又重新坐了回去，尬笑道：「啊？沒有的事。」
吳瓊眼波流轉，巧鼻兒輕哼道：「騙鬼！」
「自從我表兄來了後，吃飯總繞我好幾個座兒，從前可不這樣！」
方仲永一時語塞，自打見到王安石後，他確實有意不與吳瓊親近，以免吳瓊真對他產生情愫來，可這話又不好挑明。
眼下，又不能不挑明。
「吳瓊。」
「恩？」
「你表兄很在意你。」
「你在吃醋？」
「......」
方仲永再次語塞，吃醋的人是王安石小友才是。
「不是，我是說你表兄很喜歡你。」
哪知吳瓊婷婷立起，聲線如浸蜜餞，「那是表兄的事，可你為我吃醋還蠻有趣的。」
言畢，裙裾一擺，走掉了。
方仲永嘴跟子抖了抖，心想，不是，這妮子理解能力是真差啊！
「早啊獾郎！」
王安石回以微笑，轉眼又忘於書海中去了。
昨夜一番浴足好，夜裡倒是睡得沉穩，也做了好夢，破天荒夢見梅芳燕，這才醒得遲。
醒來後也納悶，怎會突然夢見她呢？
方仲永翻身下床，好一陣整衣洗漱，隨後與王安石去了前廳給吳芮問好。
用早膳時，柳永僅吃了些便稱「已飽」，起身到外頭給花圃里澆水去了。
柳永前腳剛走，王安石後腳也提著嘴壺跟了上去，二人對著花圃一頓好灑。
「柳兄說這是『娘粉』，還真是好滋味啊！」
「恩......表兄是吃不慣麼？奇怪。」
吳生大口吃著當地特色「豆腐娘粉」，卻撇見王安石碗中還剩大半，心頭是困惑的。
「這娘粉里，有豆腐、蝦米、香菇、筍丁，可能雜了些，獾郎不喜食吧！」
方仲永說著，舀起一勺娘粉放入嘴中，順便撇了一眼吳芮與吳瓊。
吳芮臉色一如往常，吳瓊卻是撅著櫻唇兒，粉腮鼓得滿滿當當，如同受了氣的囊球。
「昨夜，你與表哥、柳叔上哪貪玩去啦？」
吳瓊話頭裡帶著疑問，又似有委屈，她左手無意識地揪著裙鑲處，直到裙鑲皺成一團，她的心兒亂得緊。
昨夜，閒來無事，本想去尋方仲永練字來著，怎料去了西廂房，但見房中空無一人，宅里的馬車也不知去向，她柳叔那廂房也是黑燈瞎火，遂以為是跟著尋花問柳去了，心緒兒堵了一整夜，整宿的胡思亂想。
可待問出口後，又覺得當著父親的面兒有些難為情，遂又改口道：
「若是不便，可以不說。」
吳芮聽得眉峰微顫，這幾日舟車勞頓，昨夜他早早休憩，對此事是一無所知的。
從友誼上講，他並不厭惡柳永的「俗艷」，甚至可以說是欣賞、艷羨、佩服，可方仲永、王安石這兩少年年紀尚幼，還不好沾染其中。
故而抬眼向方仲永拋去一個較為嚴厲的眼神。
吳生哪知這裡面的彎彎繞繞，他抱怨道：「啊？方兄，出去玩，怎好不帶上我呢？」
方仲永暗道一聲「好險」，還好王安石溜得快，否則面對吳瓊的提問，保不准得把昨夜浴足之事全抖出來。
只見勺尖在方仲永指尖轉了個虛浮的圈兒，敞開笑容的同時順著吳生的話頭輕鬆道：
「昨夜啊？可不是去玩的，柳兄他說縣城裡有一副展子虔的《遊春圖》，我與獾郎皆以為是假，爭執不下後決定前去賞析，你難道也懂畫作麼？」
吳生雙手在下裳上搓了搓，尷尬道：「方兄，我對畫作一竅不通的。」
吳瓊聽得賞畫之言，挽起素白羅帕虛虛擦拭唇角後，故意漏出一聲輕嗤，「賞畫？」尾聲拖得綿長，如春蠶吐絲纏上方仲永的耳廓。
「你還懂畫作麼？」
吳瓊喉間逸出氣音，她可從沒聽說過方仲永還有「懂畫」。
方仲永掌心壓著桌言，頷首道：「略懂一二，昨夜賞得畫作，觀其線條中鋒用勁，給人以高山仰止之感，確是一副山水好畫，然而，卻非真跡，其真跡應是筆法線條細勁勾描，有咫尺千里之感。」
吳芮聽到這，早將心頭那個尋花問柳的疑慮拋到了九霄雲外，他也是愛畫之人，一談到展子虔的《遊春圖》便沒來由熾熱起來，感慨道：
「小侄竟還懂畫作，倒是叔父我孤陋寡聞了！
據我所知，真跡自唐末失散，又收藏於南唐後主之手，降附後又歸於汴京，此處的《遊春圖》為假是無疑的。
不過，按小侄所述，此畫有高山仰止之感，難道是當代大家所臨摹？」
方仲永於心頭長吁一口氣，這關倒是矇混了過去，可話說回來，昨夜也確實是有賞畫這個環節的，並非扯謊之說。
「吳叔父，那畫作出自范寬范大家的手筆！」
吳芮聽得眉峰驟然挑起，身板也杵得筆直，滿眼的貪婪逸於眼角。
「確定是范大家的手筆？」
幾個月前，有傳聞稱「范大家」已經離世，霎時間，其畫有價無市。
吳芮十分喜愛范寬的山水畫，一聽此地有其真跡，當即生出收購的念頭來。
「小侄，那畫在何處？」
「呃......」
「欸......小侄，莫要賣關子，此畫叔父我甚是喜愛，無論何價皆可承擔！」
「吳叔父，那畫主怕是不肯相讓......」
「這樣，待會隨叔父去一趟漕司衙門為雲從茶入冊，再去拜訪一位長輩，稍晚陪叔父賞畫去，若是畫主不肯割愛，賞一眼我心也甘。」
「這......」
「就這麼定了！」
吳芮呵呵笑著，朝吳生道：「生兒，去讓車夫備好馬車，待為父整好衣冠，走一趟漕司衙門。」
說走，滿面春風出了膳廳，吳生也出去吩咐車夫，一時間，桌上僅餘方仲永、吳瓊二人。
方仲永欲起身，吳瓊繡鞋尖忽從裙底探出，鞋頭珍珠恰好抵住他的皂鞋雲紋。
「急什麼？」
吳瓊說著，倏地抽回足尖。
「這兩日，你怎好躲著我？」
吳瓊已不再糾結昨夜之事，她選擇信任方仲永。
然而，這兩日來，方仲永的疏遠之舉還是惹得她心兒慌。
方仲永被那繡鞋一抵，才要離開漆花凳的臀部又重新坐了回去，尬笑道：「啊？沒有的事。」
吳瓊眼波流轉，巧鼻兒輕哼道：「騙鬼！」
「自從我表兄來了後，吃飯總繞我好幾個座兒，從前可不這樣！」
方仲永一時語塞，自打見到王安石後，他確實有意不與吳瓊親近，以免吳瓊真對他產生情愫來，可這話又不好挑明。
眼下，又不能不挑明。
「吳瓊。」
「恩？」
「你表兄很在意你。」
「你在吃醋？」
「......」
方仲永再次語塞，吃醋的人是王安石小友才是。
「不是，我是說你表兄很喜歡你。」
哪知吳瓊婷婷立起，聲線如浸蜜餞，「那是表兄的事，可你為我吃醋還蠻有趣的。」
言畢，裙裾一擺，走掉了。
方仲永嘴跟子抖了抖，心想，不是，這妮子理解能力是真差啊！